移民海外，最近成為上海某外資公關公司媒介總監蘇丹的頭等大事。

蘇丹花了幾個月時間，好不容易說服了父親不再反對她移民國外。現在，蘇丹自己卻對移民猶豫起來。自從蘇丹6月11日報名參加一次移民講座後，海外移民仲介公司的電話開始源源不斷，傾力推銷各自的海外移民方案，「過程一個比一個短，門檻一個比一個低」，而且，「同一家公司，上午是這個資深顧問給我打電話，下午又是另一個副總經理，開出的條件都不一樣。」

這一切讓蘇丹開始懷疑海外移民會不會是一個「美麗的陷阱」。按照蘇丹先前的想法，海外移民應該算是比較高端的仲介服務，怎麼會有這麼多移民仲介公司蜂擁而至，「簡直像那些上門兜生意的個體裝修戶。」

投資移民「平民化」

6月14日是一個周六，蘇丹來到靜安寺附近的希爾頓酒店參加免費移民講座。大家剛一落座，主持人上來就宣布這家公司的打折項目，「凡是投資移民，加拿大移民6折，中國香港8折，新加坡7．5折，其他國家9折」。這讓蘇丹大跌破眼鏡。

蘇丹這才發現如今的移民海外，其實早已沒有想像中那般艱難。

以移民新加坡為例。中國人申請赴新加坡投資移民，只需要自己在國內擁有控股公司，有3年以上經商經驗，並且在新加坡投資至少150萬新元（約合750萬元人民幣），而對個人的語言能力、年齡都沒有限制，也不要求申請者在新加坡居住的年限。

專門辦理移民事務的仲介公司還能在這個條件上，「進一步商量」。上海一家仲介公司就能提供四種替代方案：將100萬元新幣投資於在新加坡註冊的新項目，或加入新加坡公司；以150萬元新幣投資新加坡基金（仲介公司承諾每年有10%到15 %的投資收益）；以100萬元新幣投資新加坡基金，並以100萬元新幣投資新加坡房產；擁有2000萬元新幣以上個人資產，並將500萬元新幣存入新加坡銀行5年以上。

只要在這4種投資方式中任選1種，移民申請者就可以在6到9個月內拿到新加坡「綠卡」。

仲介公司的收費並不高，一個家庭（夫妻和未滿21周歲的孩子）為單位移民新加坡，所需仲介費用只要4.3萬元。

移民加拿大的條件也算不上苛刻。上海天際因私出入境諮詢服務有限公司給蘇丹開出的條件是，成功經營或領導一家企業，具備3年以上全面經營經驗；累計資產達到 80萬加元（約合528萬元人民幣）；經移民官員面試成功後，向加政府認可的金融機構投資40萬加元；投資移民對申請人的學歷和外語能力均不做要求。

滿足了這些條件，申請者只要花3.3萬元人民幣仲介費，等待2年左右，就可移民加拿大。如果移民申請者擁有較高學歷，以技術移民方式向加拿大政府提出申請，仲介費就只需1.95萬元人民幣。

申請澳大利亞投資移民，可供選擇的方式就更寬泛了。據本刊綜合整理，上海移民仲介推薦給申請者的方式至少有5種。

實際上，就連美國投資移民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上海前進因私出入境服務有限公司開出的條件是，按照美國投資移民的EB－5政策，「只要證明有50萬美元以上合法來源（可父母贈與）；同意投資50萬美元到當地5年」，美國綠卡就能到手，整個過程只需要12~15個月，對申請者沒有學歷、英語、經商和工作經驗要求，申請人和21周歲以下的子女可以一併獲得綠卡。

但美國移民仲介的收費是最貴的，上海仲介公司的平均收費大約在8萬到9萬元人民幣之間。 「原因很簡單，這些錢要用來打通一條非常複雜的地下產業鏈，而美國的移民法規最嚴密，需要做的工作也最多。」曾經在加拿大學習法律，目前在上海一家移民仲介公司擔任高級移民顧問的邱亮（化名）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灰色產業鏈

動輒數百萬元人民幣的投資額和大公司管理經驗，對一眾盼望移民的上海小白領來說，是一個難以企及的目標。

而移民仲介公司的第一個功能就是為客戶「調整」資產實力。

「一般來說，國外投資移民的條件中，大多有對個人資產規定，比如上面提到的新加坡第四種投資方式，需要個人資產1億元人民幣左右，倘若申請人資產少一點，就可以通過移民仲介公司幫客戶進行一定程度的調整。」邱亮告訴本刊記者，「說白了，其實就是造假。」

移民目的國政府對於個人資產的審核，一般包括房產、房屋買賣發票、完稅證明、公司驗資報告、公司年度報表、企業或個人所得稅單、股票交割單等等。但有些國家移民政策相對寬鬆，比如新加坡，不查稅單，也不根據稅單的數額來反推公司經營額。那麼只需用公司驗資單、年度帳表和房屋所有權狀明等單據來湊齊個人資產的數額要求。 「這個就有造假的空間了」，移民仲介公司會給客戶一個資產清單，根據客戶的具體情況，夥同國內的審計師事務所、會計師事務所對客戶的相關資料進行「調整 」。

仲介公司的第二大功能就是「操作技術移民」。按慣例，對於技術移民申請者，加拿大政府會按照技術移民評分表打分，達到67分就算合格。評分的主要內容包括教育背景、工作經驗、年齡、加拿大僱主聘書、英語能力、適應能力幾大方面。

仲介公司最常用的「通融辦法」就是在僱主聘書上做文章。邱亮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如果按照正規途徑等待技術移民條件成熟，大概要4年時間，其中包括在加拿大工作1年，還要考雅思等證書，客戶如果願意多花50萬元人民幣，我們就可以幫客戶直接拿到一份加拿大勞工部承認的僱主聘書，這樣，1年半之內，移民就可以辦理好，而且不需要面試」。

他們的具體操作方法是，中國境內移民仲介公司與加拿大的獵頭公司合作，尋找某家公司的職位招聘，如果該職位在3個月內沒有人應聘，就可以出售給仲介公司。 「我們找到職位後，申請移民的客戶交5000加元給仲介公司，辦理其履歷證明，再交1萬加元手續費，由我們將客戶的履歷和職位一起送交加拿大勞工部批准；最後交5萬加元，我們再把所有材料交移民局，全部費用是7.5萬加元，大概合50萬元人民幣。」就這樣，一個在加拿大工作的履歷和一個名正言順的聘書就到手了。

如果申請澳大利亞技術移民，雖然在僱主聘書方面沒有漏洞可鑽，但英語能力方面，如果申請人有欠缺，也可以花2860澳元作為「語言學習費」，拿到符合移民要求的語言證明。

相比之下，移民美國的手續更複雜，「產業鏈」也更龐大。移民美國主要「對付」的是該國的EB－5移民政策，過去，EB-5要求投資100萬美元，並僱傭10 個全職美國工人。 1993年通過的EB-5移民法規增加了「地區中心移民方案」，規定投資移民的投資必須放在美國移民局批准的21個「地區中心」，但投資總額可以降到50 萬美元，創造就業規定放寬為「直接或間接創造10個就業機會」。

「9·11事件」後，EB-5中斷了幾年，2002年，EB－5修正案改「創設」為「投資」，開始接受有限股東的申辦身份，國內的這類申請也由此「熱」起來。

根據這項新政策，移民美國申請人可以作為有限股東的身份申辦，不需要本人操作管理投資公司，就可以通過美國移民基金完成投資。具體做法就是，申請人把50萬美元投入美國政府基金公司，基金公司委託監管銀行管理，監管銀行再把錢貸給美國「地區中心」的投資項目，間接實現了申請人的投資。

目前，許多移民仲介公司都有和美國「地區中心」的州政府以及美國基金公司合作，尋找美國國內投資項目，吸引更多的中國申請人間接投資。

一些有實力的移民仲介公司，甚至在美國擁有專門的投資項目，為移民投資提供平台。例如，邱亮所在的那家移民仲介公司就為客戶提供專門的投資項目「獅門影業加州影片」。這個製片公司是一個純商業投資項目。總投資額是7500萬美元，總貸款額是5000萬美元，總投資人數是100個，總就業創造1219個。按照美國移民局針對加州影業經濟特區所核准的RIMII就業計算公式，認購該「有限合夥事業」的100名中國投資者都可以申辦美國投資移民。

「這種兩頭造假的形式，短時間內並沒有看到衰落的跡象，畢竟各自都有自己的需要。」

邱亮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目前國內的移民仲介公司，都會在工商局註冊，並持有國家公安部認證頒發的《中國公民因私出入境仲介經營許可證》。移民仲介公司承辦的移民，表面上看都是正規的移民途徑，而且由於「仲介公司造假，一般都是拿到國外去用，就算被查出來，最多也是被拒簽，在國內並不產生危害。」

殃及池魚

但這個灰色產業，已經給中國企業的海外投資帶來了不利影響。

2005年，美國紐奧良遭遇卡特里納和麗塔颶風襲擊，為重振紐奧良經濟，紐奧良市長雷.納金提出了建立中國商品（紐奧良）分撥中心的計劃。

對於中國企業和紐奧良市來說，這是一個雙贏的計劃。參與該計劃制定的紐奧良重建採購中心中國事務負責人湯姆·唐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紐奧良市政府也期望藉此形成一個輻射美國南部及墨西哥灣區域的商業購銷中心，成為中國商品在美國南方的橋頭堡」。

從2005年開始，這個計劃運轉了兩年時間，「地塊已經劃好了，建築設計圖紙也全部完成了，項目還獲得了亞太投資基金50億美元的投資」，但最後卻功虧一簣。

原因就是美國聯邦政府擔心，這個項目會被用來作為中國人大量移民美國的平台。按照美國「2003年EB-5類經濟特區移民法案」，只要在美國投資50萬美元，無需直接投資經營，投資行為直接、間接創造10個就業機會，投資人即可獲發兩年期的條件式移民簽證。兩年屆滿前90天，若投資行為仍存在，可申請「條件移除」而成為美國永久居民。

「一個分撥中心最多可以容納上千家中國公司，每家公司最基本的配置也要3個人，即1個總經理，1個銷售人員和1個財務人員，而且，這些中國公司還會有一定的流動性。」湯姆·唐分析說，「一旦這個平台被某些移民仲介機構利用，肯定會造成巨大的移民『漏洞』。」

「所以美國政府對進駐分撥中心的中國企業審核格外嚴格，絕大多數企業的簽證都沒辦下來。」投資程序如此複雜，使得商品分撥中心還沒開工就中止了。 「雖然紐奧良市政府做了很多遊說工作，但市政府顯然不能干涉聯邦政府事務」，最終幾百萬美元的前期準備工作全部泡了湯。

新移民方式及其後果

中國社會科學院最近發布的「2007年全球政治與安全報告」顯示，目前中國大陸海外移民人數已經達到3500萬人，成為全球最大的移民群體。

按照國際慣例，移民主要分為家庭團聚移民、留學移民、技術移民、投資移民、勞務移民、政治移民6種。社科院報告指出，90年代之後，中國大陸的海外移民主要以非法勞務移民和留學移民為主。

隨著仲介公司海外經驗的積累和經營範圍的擴大，最終促成投資移民和技術移民成為新移民的主流形式。

然而，已開發國家投資移民和技術移民政策造成的資金外逃與高科技人才流失，卻引起了開發中國家的警惕。中國研究者梅新育、楊勝剛對國家外匯管理局發布的國際收支平衡表上「誤差與遺漏」項目的研究發現，中國自20世紀80年代末就存在來歷不明的外匯支出，即出現了大規模的資本外逃。 1994年，資本外逃突破500億美元，到2003、2004年，資本外逃又突破了千億美元大關。國際上公認，離岸公司和投資移民是資本外逃的主要方式。

技術移民造成的失血效應雖不像投資移民那樣顯著，但一個高學歷人員移民，讓開發中國家損失的除了人才，還有本來就相對稀缺的教育資源。

而移民仲介公司從業人員坦承，無論是技術移民還是投資移民，都幾乎不需要辦理國內審核程序。

海外的幻想與真實

業內人士透露，全國辦理移民仲介業務的公司不下1000家，生存壓力迫使這些仲介公司不得不加大收費折扣，並設計出門檻更低的「移民方案」來吸引客戶。

對蘇丹這樣的海外移民申請者而言，移民卻意味著人生的巨大轉變。蘇丹告訴本刊，國外的高福利是吸引她去國離鄉的主要原因之一。

例如，蘇丹嚮往的澳大利亞就是一個以福利著稱的國家，生病了，政府提供免費醫療??

比蘇丹先行一步的楊睿卻另有看法。楊睿是蘇丹所在公關公司的老闆，2006年移民到了加拿大，「等有了投資移民必需的幾百萬身家，我都已經40多歲了，在加拿大，除了有一個國籍外，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那邊的人和事基本都是完全陌生的，再次創業顯然不現實，所以最後一家人還是拿著綠卡，身在國內。」

移民到加拿大「試住」一年後，楊睿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唯一可以看到的好處就是孩子能在國外讀一個好點的大學。問題是，即便是中國國籍，有了錢，到海外留學也不是難事，何必要繞那麼大一個圈子呢？」

2006年3月剛剛完成移民澳大利亞的孫志華對自己的移民經歷評價更低，她在國內的高學歷僅僅對申請移民有幫助，「國外企業根本不買帳，很多業主根本就不知道上海交通大學」 ，領取了幾個月失業津貼之後，孫志華開始後悔當初的移民決定。

孫志華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國內大部分人都存在這樣的思想誤區，認為西方國家的福利制度好，實際上，「如果你擁有移民海外資金、技術實力，本身在國內的生活品質早就達到了西方國家的中高水平，花費大量金錢之後，再到國外重新開始創業，人為地為自己製造風險，其實並不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