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蒙的那所小學,十年前就成了廢校了,這是讓我傷心的一件事。
知道此事時,我正在首都一家媒體做記者,我知道,在鄉村青壯年大批攜兒女外出、本地適齡兒童人數逐年減少的情形下,調整教育布局、撤併辦學條件差的村小,是教育資源合理配置的結果。
然而,理智總是代替不了情感。大約八年前我回鄉,特意跑到那所小學前,此時學校已賣與一位村民做了養豬場。廢校成豬圈,也算是盤活存量吧。我於細雨中佇立在廢校前許久,聞污穢之氣,聽嗷叫之聲,心情真如幾千年中《詩經》中那位回到故土的老兵,「昔我往矣;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學校修建於「文革」晚期。我對她最初的記憶,是原來在公社讀小學的哥哥,和同生產大隊一幫孩子歡天喜地搬回新建的學校。校舍和大隊部,是全大隊當時僅有的三幢完全用紅磚房砌成的房屋,在土磚黑瓦的農舍中,鶴立雞群。剛建成的校舍,哥哥和同學只能以磚頭上架一長條木板做課桌,而凳子則是從學生家中搬來,高低不一。
一年後,哥哥升學去了公社讀初中,姐姐仍在小學中就讀。我那時說話尚不利落,可愛跟隨姐姐去上學,而農家女帶弟弟妹妹上小學,在彼時亦屬正常。在剛有記憶的我心中,學校是個大遊戲場,因為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很少正兒八經地坐在教室里聽課,動不動就在老師帶領下,敲鑼打鼓,彩旗飄飄地遊行在大隊的土路上、田埂上,呼喊各類口號,唱著各類紅歌。我記得一句:「幹部帶了頭,群眾有勁頭。」若干年後考證此事,那時候正當「批鄧 」高峰,反擊右傾翻案,舉國上下,從北京的黃帥,到偏僻湘中山村的姐姐,孩子們都成了一場運動的群眾演員。
1976年的秋季,我嚷著要去上學,但當時我才五歲,離規定發蒙的七歲尚遠,母親好說歹說許諾我明年一定送我讀書。就在那個九月,高音喇叭里傳來幾乎所有農夫村婦不敢相信的消息:毛主席逝世了。一位本家奶奶大惑不解地說,毛主席不是萬壽無疆,長生不老么、。怎麼說走了就走了?這下子誰來管我們呀。
八億神州盡縞素後不久,突然北京城又傳來消息,「四人幫」被打倒了。四人幫是「王、張、江、姚」四人,三男一女,江還是毛主席的婆娘。老人們大惑不解地議論,毛主席那樣厲害,何的就管不住自己的婆娘呢?而有見多識廣、聽過《封神演義》故事的老人說,那姓江的就是蘇妲己轉世。 -----那個時代的人單純,沒人往深里尋思,若將江比喻成蘇妲己,那誰是商紂王呀?
打倒「四人幫」,小學校又鬧熱起來了。未能入學的我,徒有羨魚之情,跑到學校看那些小學生們演戲。四個孩子扮演成「 王、張、江、姚」四人,老師和其他同學仿照鬥地主的批鬥會。老師大喊一聲某人的名字,扮演者乖乖地佝僂著背站到講台前,等四人站齊了,老師就帶領其他同學振臂呼喊口號:「英明領袖華主席,一舉粉碎四人幫」,「打倒四人幫,人民喜洋洋。」「打倒四人幫,生產大勝仗」等等。何謂「粉碎」?我回家問哥哥,哥哥拿一個土坷拉,用手一捏,碎了,然後告訴我說,這就叫「粉碎」。我更是迷惑,四個人,一下子這樣將他們粉碎,哪得多高的武功呀?
某夜,生產隊社員們被叫醒,去接「寶像」,我也從床上爬起來跟著看鬧熱。寶像有兩張,一張是熟悉的毛主席像,另一張寶像上的人物看起來年輕英俊,理著平頭,大人說這是接毛主席班的華主席,毛主席生前對他說過:「你辦事,我放心。」
好不容易盼到了 1977年秋季開學,我終於能拿著母親手縫的書包和2元5角錢,去小學校報名了。一年級的班主任陳老師是我的親嬸娘,其他幾位老師多是沾親帶故的。最年長的鄧老師是本家嬸娘,校長張老師退伍軍人,是本家姑父,另一位高中畢業不久的李老師,是本家叔父。有個女蔣老師,我姐姐的班主任,和另一位男陳老師不算是親戚。幾位老師,無一是吃國家糧的公辦教師,全部是隊上掙工分的民辦教師,只是他們在穿著、舉止上比一般的農民稍微洋氣一些。
等我入學時,磚頭搭木板的課桌被淘汰了,全是大隊的木匠一張張做出來的新課桌,大多是松木,還散發著好聞的松香。班上的同學,多來自大隊三大姓:李、張、孫,多是同族兄弟或叔侄,其他還有陳、蔣、何、銀、隆、黃等大隊的小姓。
上學第一天,拿了書本回家後,母親問老師今天叫你認什麼字呀?我回答:就認了個「男廁所」、「女廁所」。確是如此,當新同學們排定座位後,陳老師帶著我們走到校舍背後一棟矮房子,對我們說,這就是廁所,這邊是男廁所,那邊是女廁所。你們現在是學生了,不是放牛、打豬草的伢子、妹子了,不能隨地解手,一定要上這個廁所里來,男的只能進男廁所,女的只能進女廁所。千萬不能搞錯。
知道解手要上廁所,知道男女之大防,這大約是中國傳統的文明教化之始。雖經前幾十年接連不斷的政治運動,這一點是不變的。
可能是毛主席逝世、四人幫被打倒這場大的變故發生還不久,我們拿到的語文課本,除了前兩張彩頁,分別是毛、華的彩像,其他的課文還沿襲「文革」時期的內容。比如第十課是毛主席語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插圖是一個鬼鬼祟祟的地主分子,去生產隊的牛圈裡投毒;還有一課是:「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毛主席親自來領導。」最後兩課是歌頌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和赤腳醫生的,我感覺到大為親切。因為我家就住有城裡來的知青,我叫她「小飛」姐姐,我的母親就是一個「赤腳醫生」。
等我弟弟開蒙上學時,語文課本內容幾乎全變了。在我讀三年級的時候,大隊裡的知青都回城了,他們留下的戰天鬥地痕跡,便是將幾座長滿茶樹和松林的山頭剃光,變成紅薯地。
就在我入學後的那個冬天,學校少了兩位老師。本家叔叔的李老師,他父親是大隊書記,那年當兵去廣西了;而陳老師,在 1977年冬天考上了武漢鋼鐵學院。那年開始,山村的老人都知道,讀書人又可以進城趕考了,讀書總比做田有出息。十數年的斯文掃地,並不能改變這個古老民族對讀書人的尊重。而當兵和讀書,也成為農家孩子躍出農門,改換身份的兩條羊腸小道。而去當兵的李老師,更是演繹了一段傳奇。1979 年他參加了跨出南疆進入他國的一場戰爭,大軍回國後,此人不見了。都以為死在槍林彈雨的亞熱帶叢林裡,他的母親整天在家裡以淚洗面。可幾年後奇蹟發生了,他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兩國戰俘交換的名錄中。不久後他復員回到了家鄉,而一隻耳朵因在戰俘營的虐待已經失聰。
那位在恢復高考後首屆考上大學的陳老師,他家的滿妹陳柳青和我是同班同學,我們倆從小學一年級,一直同班到高中三年級,兩人的成績一直難分勝負,只是在1989年的高考中,我發揮超常,高她30餘分,有了一重點本科一大專的差別。陳家有四兄妹,四兄妹所創造的學業成績團體記錄,恐怕全縣甚至全市至今無人能打破。
我上一年級時,柳青的三哥陳前輝正好是四年級。一入校,他的大名就被老師一次次灌到耳朵中來,這人幾乎過目不忘,而且思維能力極強,老師解不出的難題,就讓他解,以他的答案為標準。------在一個全部是民辦教師擔綱的小村校,這並不奇怪,但他這種「神奇」一直保持著初中、高中。私下裡,我們從來不叫他的大名,而是叫他的綽號「憨爺」。這個綽號,我想大約取其「憨厚」之意,這人總是微笑著,待人溫和,調皮孩子的劣習他一點都沒有,穿著樸素,在家干農活也是一把好手。在那個年代,書中所說的「德才兼備」,憨爺就是我們眼前的活標本。因為他的過於優秀,我等這類成績還算不錯的孩子,就黯然失色了。
他的母親是大隊婦聯主任,我的母親是赤腳醫生;他的父親在縣裡另一個區委當國家幹部,我父親是公社衛生院長,兩家都是「半邊戶」。-------那個年代特殊的稱謂,即父母一方絕大多數是父親吃國家糧,母親帶著孩子在農村。這樣的家庭,母親多半是女強人,由於家中沒有男勞力掙工分,因此生產隊的給這種家庭的口糧標準定得很低,到年底必定「超支」------即拿錢給生產隊,算是買回自家的口糧。「半邊戶」的孩子,因為父親在外面工作,所要承擔的農活更重,但由於父母較村里其他孩子的父母,眼界更為開闊,更重視子女教育,由於父親掙工資,相對而言子女的學習條件更好一些。憨爺的母親蕭阿姨和我母親,在那個閉塞的山村,算是農婦中受過一定教育的少數人,因此她倆有共同語言,相當投緣,這種友情一直維繫到現在。因此我母親,在責罵我頑皮的時候,總要將他拿出來做比較,讓我幼小的自尊心備受打擊。我常常藉口上茅廁,拿一本《水滸傳》、《西遊記》之類的閒書,蹲在茅坑上津津有味能看一個小時,全然不顧蒼蠅的飛舞和屎尿的惡臭。母親很熟悉我這種逃避勞作的伎倆,往往忍不住走來將我掄出來,沒收手中的書,還會痛心疾首地加上幾句:你要是不把功夫花在讀這種沒用的閒書上,像陳前輝那樣,用在讀課文、做作業上,你的成績保險不會比他的差。 ------然而我天生愛看閒書,至今猶然,母親的叮囑起不了什麼作用。
在我和柳青讀初二那年,陳前輝一舉成名。他那年16歲,是縣一中最後一撥兩年制高中畢業生------此後全地區已實行三年制。而陳前輝參加高考的1984年,湖南部分地市已是三年制高中。也就是說,他和那些多讀了一年高中的考生一起參加考試,竟然考取了湖南省全省理科第一名,被北京大學錄取。記者聞訊前來採訪時,他還在田裡一身泥、一身水田搞「雙搶」。 -------1984年,是我記憶中分田到戶的第三個年頭,為自家的田地幹活,農民們暴發了空前的勞作熱情,真是男女老少其上陣,連剛上小學的兒童,也去田裡給踩打穀機的大人遞禾,像陳前輝這樣的高中生,自然是主要勞動力了。那幾年,因為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哥哥,柳青在我面前顯得很自豪。再過了一年,我和柳青又進了一所高中,成為同班同學,她的二哥是我們的政治老師、學校的團委書記。再後來,陳前輝去了美國留學,他出國前我見到他最後的一面,是我和柳青高考上線,他當時是北大遙感所的研究生,回到家中,給他妹妹填志願出主意。而此前,那個舉世矚目的劫難之夏剛剛過去,家鄉曾流傳他在北大讀書時人身安全的種種謠言。就在我們上大學後不久,他去了美國,現在和妻兒定居在大洋彼岸,過著美國典型的中產階級生活。而柳青和他的二哥,不滿足於在老家沉悶的生活,工作多年後先後考上廣州高校的研究生,研究生畢業後定居了羊城。不知道,在美國的陳前輝,是否知道當年開蒙那所小學,已經成了廢校,他會不會想起學校操坪前,兩棵常用來掛露天電影幕布的大樟樹?樟樹十來年前就砍伐掉了。
學校後面有一口大池塘,清澈的水面,常有水鳥飛來,岸邊山丘上長著蓊鬱的松樹林,坐在窗前的我,常常望著那片水面,心思漫遊天地,把那裡當成魯迅筆下的百草園,感覺到時光是那樣的漫長,不知道自己何時能長大,能離開這個山鄉。夏天的課餘,總有孩子偷偷下水游泳,而我從小受父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的庭訓,不敢跟著他們下水,連去公社過馬路,也要先停下來看清楚有沒有車過來才敢邁步。因此這種「惜命」被當成膽小而譏笑,但我從來不氣惱,一個內心豐富、愛幻想的小孩,往往對現實中的際遇不太在意,因為他相信未來的世界會更美好。
就在我升入五年級的那個秋天,「大鍋飯」散夥了,生產隊的田、土、山林、耕牛、農具被分得一乾二淨,而我的爺爺,就在那個冬天過世。第二年秋季開學,我升入到公社的初中,學校在四華里之外,那時候覺得步行去上學,好遠好遠。我的人生,翻開了新的一章。
那所廢棄的小學存續也就二十來年,其學生來源於一個800多人的行政村,其師資從未有過師範科班出身的公辦教師,教學條件更是簡陋得無以復加。然而,從這個學校走出了不下40位大學生,其中包括我在文中提到的省高考理科狀元,這確實是一個值得研究的教育學課題。或許要歸功於敝村的尊文重教的風氣?或許要歸功那些土生土長民辦教師的純樸良善?或許要歸功那所廢校的風水?
廢校的全名是「新邵縣言栗公社了田小學」,後改為「言栗鄉了田小學」,再後來小學被撤了,而言栗鄉因「撤區並鄉」併入了小塘鄉,業已成為一個歷史名詞。[註:在一段時期里,縣和鄉(公社)之間還有一級行政設置:區,每個區管轄若干個鄉。那時候從中央政府,到省(自治區、直轄市)、地級市或州、專區,再到縣、區、鄉,共有六級行政機構,是中國歷史上行政層級最多的。確有疊床架屋、增加行政成本的弊病。縣、鄉之間的區順利撤除了,現在中國面臨的行政改革難題就是省直管縣,廢除地級市管縣。]但對我而言,這所小學和兩株綠蔭婆娑的香樟樹,一直長存在我的記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