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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邊溝勞改農場:右派的千種死法

夾邊溝不是夾皮溝,夾皮溝在東北,在二人轉和趙本山的小品里。夾邊溝則在甘肅,少有人知,1958年前後有數千名右派被發往夾邊溝農場勞動改造。兩三年期間,大半數人僅剩一把骨頭,埋在了農場外的荒野。作家楊顯惠,1946年生於蘭州,1965年上山下鄉,1988年入天津作協專職寫作。他跟蹤採訪夾邊溝倖存右派多年,並於2000開始在上海文學雜誌上開始連載,並結集出版,那些故事中的主角與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他們有他們的故事,和他們面對命運和面對死亡的姿態。

1、凍

1960年冬,一天,他到豬圈去,想摳點豬食吃,倒在了豬圈旁邊。那天下了一場大雪,把他的屍體覆蓋起來了,好幾天都沒有人發現他。於是人們傳說他逃跑了,因為有人反映他曾給哥哥寫過信,要錢。

到了春天,雪化了,屍體暴露出來,關於他逃跑的傳說不攻自破。

他是右派,他叫傅作恭。在蘭州讀中學,金陵大學讀農林系,畢業後在蘭州搞農林試驗站,意圖走科技救國的道路。中共建政後,任甘肅省農林廳工程師。他是傅作義的弟弟。

2、睡

這可能是所有右派最常見也最悄無聲息最平靜的死法。他們在飢餓中疲憊地入睡,然後再也沒有醒來。他50多歲,由於無力交談,他始終未曾說過自己的身世。曾有兩次,他不說話了,睡死過去,醫生人工呼吸,打葡萄糖,把他救活了。他確實多活了兩天,但是第三天夜裡,他擁著被子坐著,頭往膝蓋上一垂就死了。他是右派,他叫蔡子賀。

他圍著被子坐在地鋪上和我說話,說他女人快到了,看來用不著我為他料理後事了。他正說著話,頭往膝蓋上一垂就死了。

他是右派,他叫董建義,上海人,醫生。1956年支援大西北建設的熱潮中自願來到蘭州,任省甘肅省人民醫院泌尿科主任。

3、脹死

黃茅草籽煮出來的“粉湯”就像觀音土,沒有營養沒有熱量,但是能夠將胃撐飽,消除飢餓感,吃上一次能頂三天。只是這種“粉湯”萬萬不能熱著喝下去,必須要等著涼透了,切成小塊服下。

他餓得受不了,實在熬不住飢餓,熱著喝了半碗。結果胃裡所有的柴草雜物被熱“粉湯”粘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大大的硬塊,堵在肛門。不但拉不出來,掏也掏不出來。即使用上了專用工具,結果也是他的肛門被搞得鮮血淋漓,一塌糊塗,那個硬塊卻安然如初。他的肚子越來越大,五六天之後就脹死了。

他是右派,他叫文大業。甘肅省衛生學校副校長,原蘭州醫學院教授。

4、吸煙

他在1960年春天臨近的時候躺倒起不來了,奄奄一息之際對身旁的人說,能不能給我一支煙?我想吸支煙。

好友從別的右派處要來一撮旱煙末,卷了顆煙,點著,放在嘴巴上。他用乾枯得樹枝一樣的手指抖抖索索扶助了煙,吸了幾口,閉上了眼睛。

他是右派,他叫巴多學,永登縣人,中共建政前畢業於北京大學,永登縣一中教師,膽小本分。

5、糜子麵餅

他喪失行走能力已經很多天,但他不願意麻煩別人替他打飯,每天去伙房打飯的路都是跪著走去,再跪著回來。

某子夜,他說他想吃個糜子麵餅子。同屋的好友求爺爺告奶奶終於要來了兩塊,高高興興地給他吃了。翌日清晨,他靜靜地躺著不動,頭已經冰涼。

他是右派,他叫沈大文,甘肅農大教授,留美博士,專門研究植物分類。

6、撐

他們被外派出去裝車,裝的是洋芋。連續兩天勞苦,看管他們的頭頭一時豪邁,讓他們挑了一麻袋洋芋,足有160斤,煮了滿滿一大鍋。他們不等洋芋煮熟就開始吃。大家都知道今後再也不會有機會這樣可以飽吃一頓的機會,結果呢,洋芋都吃得頂到嗓子眼兒上了,在地上坐不住了,靠牆也坐不住。一彎腰嗓子眼裡的洋芋疙瘩就冒出來。冒出來了,還吃。站在院子里吃。吃不下去了,還伸著脖子瞪著眼睛用力地往下咽。結果回程的車上,一車的人都痛不欲生。他的胃太脹了,顛得太疼了,最後胃被撐破了。被人扶到宿舍後,半夜裡就斷氣了。他是右派,他姓吳,來自天水。

他媽給他寄來了兩斤炒麵,一斤白糖。他吃了一斤炒麵,半斤白糖。心裡餓,沒忍住,就把剩下的也都吃了。胃疼,猶如刀絞,還脹,脹得坐不住。後來他不再喊叫,卧在床上輕輕呻吟。當晚十點鐘,他的嘴角流出一點黑色的血液。他死了。他是右派,他叫李漢祖。轉業兵,甘肅省公安廳二處內勤。時年29歲。

7、斷腸

他是縣委書記的救命恩人,招待所哪敢怠慢呀!叫他住最好的房子,一天三頓,伺候他吃好,吃飽。但是,三天之後他死掉了。他的胃裡塞進去太多的牛肉和雞肉,不消化,食物把腸子掙斷了。

他是右派,他叫王玉峰,山東人。國民黨運輸局星星峽轉運站站長,期間利用職務和專用站地利條件,多次營救逃亡中的共產黨人。中共建政後,因為口碑良好,被酒泉軍管會調任後勤部工作。後輾轉於省交通部門。1957年被打成壞分子,被送到夾邊溝勞改。

1960年在勞改農場偶遇曾救過的共產黨人常子昆,被從勞改隊救出。沒想到,卻因福得禍。

8、腫

他們在死前要浮腫,浮腫消下去隔上幾天再腫起來,生命就要結束。這時候的人臉腫得像是大南瓜,上眼泡和下眼泡腫得如同蘭州人冬天吃的軟梨,裡面包著一包水。眼睛睜不大,就像是用刀片划了一道口子那麼細的縫隙。他們走路時仰著臉,因為眼睛的視線齋得開不清路了,把頭抬高一點才能看遠。

他們搖晃著身體走路,每邁出一步需要停頓幾秒鐘用以蓄積力量和保持平衡,再把另外一隻腳邁出去。他們的嘴腫得往兩邊咧著,就像是咧著嘴笑。他們的頭髮都豎了起來。嗓音變了,說話時發出尖尖的如同小狗叫的聲音,嗷嗷嗷的。

他是右派,他叫牛天德。他是他們中的一員。中共建政前是東北一家工廠的工程師,建政後響應國家號召,支援大西北建設,從東北到蘭州,任省建工局工程師,時年近六十,一派儒雅書生的樣子。

9、狼

他在生命最衰弱的關頭,煥發出了極強的求生慾望。他和他的年輕徒弟,乘著夜黑風高,逃出夾邊溝農場。只是,逃不過兩里路,他就走不動了。徒弟攙著他走,扶著他走,他還是走不動。徒弟背著他走不過百多米,兩人都走不動了。後來,他拒絕讓徒弟背著,並堅決地趕走了徒弟。他披著徒弟執意留下來的棉大衣,在寒風中等來了同樣飢餓的狼。令人錯愕的是,餓狼將他吃得乾乾淨淨,就留下了個棉大衣。後面來追逃的勞教隊管教看著大衣,以為是徒弟被狼吃了呢。而他,他不翼而飛。他的徒弟因此才得以逃脫。

他是右派,他叫駱宏遠。三十年代畢業於清華大學,中共建政前就是土木建築行業的工程師,五十年代初內部肅反,被下方當了工人,木匠,後被從東北調任甘肅白銀有色金屬公司工作。1958年秋,白銀公司在反右鬥爭中老賬新算,給他戴上歷史反革命的帽子,被扭送夾邊溝勞動教養。

澆水的時候,狼不敢吃人,它看見他們手裡拿著鐵鍬。狼就吃澆水睡覺的人。狼吃人,先要弄清楚死人活人。它會給他們臉上潑水,叫他們在睡夢中翻翻身子,等他們裹著的皮襖散開了,脖子里也沒有擋掛了,它一口就咬住他們的要害,置他們於死地。他們是右派,他叫兩三個右派。

10、綁

半夜時分,他撬開了伙房菜窖的門偷胡蘿蔔,被炊事員抓了。麻繩打在肩膀上,麻繩纏住兩臂,麻繩系住手腕。接下來就聽見肩頭骨節發出嘎巴聲,肘關節發出嘎巴聲,他的雙手從背後上拉倒了後腦。他沒有喊,沒有哭,沒有求饒。

他只是不斷地咧著嘴,像抽風一樣,嗓子里發出不由自主的嗷嗷聲。他的身子被麻繩勒得變了形:他的腿可憐地蜷著,腿就像是短了半截;他的腰彎著,肚子就要觸到膝蓋了;他的頭被麻繩扯得奇怪地仰起;後背上的雙上和胳膊如同駝峰······然後就是暗黑的菜窖。天亮以後,他在菜窖凍成了冰塊。

他是右派,他叫一個右派。

11、心力衰竭

她雪夜奔突,歷經千辛萬苦,終於來到夾邊溝,探望她的右派丈夫。

農場的工作人員翻出個花名冊,翻了幾頁說,他死了,死於心力衰竭。

他是右派,他叫王景超。河北農民出身,為人正派,不卑不亢。戰亂中依靠打工掙錢考上西北大學哲學專業。西安中共建政後,隨團來到蘭州,創辦甘肅日報。後因寫雜文論政,被打為右派。

12、想孩子

他給老婆寫信說他想孩子,想見見孩子。她接到信之後,帶著14歲的男孩和8歲的女孩,長途跋涉一千公里來到農場,卻沒有見到丈夫——他在十天前就去世了。

估計是因為太想孩子了吧。掩埋丈夫的人也去世了,她沒有找到他的墳頭。

他是右派,他叫一個右派,來自天水。

13、發燒

她和他們五歲的孩子到農場的前兩天,丈夫就躺倒在一個只能住兩個人的窯洞里,發燒,說胡話。

她和孩子在那守了十天,天天把炒麵用開水沖成糊糊喂丈夫,但他始終沒有醒過來。

他是右派,他叫一個右派。

14、衰

從夾邊溝到明水農場的時候,在火車上,他被賊娃子偷了一次。賊娃子把他的行李解開了,把錢、糧票和幾件衣裳都偷走了。後來他寫信跟家裡人要吃的,家裡從郵局郵來了十幾斤炒麵,當天就被賊娃子偷走了。他把包裹掛在牆上,把一件呢子大衣蓋在上頭出去解手,回來,連大衣帶炒麵都不見了。他一下子就哭開了。

他的情緒一直不好,身體虛弱得很,已經出現了一次休克。護理員叫大夫搶救過來了。大夫叮囑護理員,不叫他睡覺太死,過一會兒就叫醒了說幾句話。那天晚上,護理員也不小心睡著了,發現時已經晚了。大夫打強心針,人工呼吸,也沒有搶救過來。他是右派,他叫趙庭基。永登一中教導主任,在台灣上的大學,中共建政後任中學教師。

他是有一箱子炒麵來的,能頂一氣的。可是叫人把炒麵偷掉了,就餓死了。他是右派,他叫王朝夫。臨洮縣人,臨洮農校畢業,縣農業局幹部,時年22歲。

滿地散落著雜草與麥桿的窯洞內

15、躺著

如果能夠的話,他總是靜靜地躺著。他知道漫山遍野地奔走挖草根擼草籽兒,消耗的體能遠不是那點草根樹皮草籽兒能夠補充上來的。所以他總是靜靜地躺著。他總是抱定活下去的希望——家裡人還等著他回去團聚呢。他深知如果連活的慾望都沒有了,精神就垮了,那就死定了。

很多身體比他好的,到處找吃的的,家裡隔三差五郵寄點食物來的······都死了,他一直活著。一天,他拉著垂在胸前的繩子想坐起來,但使了使勁兒也沒有坐起來。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把手錶交給護理員,作為女兒未來的結婚禮物。翌日黃昏,他閉著眼睛靜靜地躺著,身體已經沒有了體溫。

他是右派,他叫張繼信。西北師院學歷史,畢業後考上北大學中文,後續修北大英語系畢業。

16、抖

晚上睡下以後,他不停地發抖,說冷。早晨起床的時候,人們發現沒氣兒了。

身體熱量不夠的時候,就會降溫,溫度降到35度的時候,身體就會發熱出汗,出汗帶走熱量就會發抖。這時候,如果補充不上熱量,人就會死。

他是右派,他叫高懷德,甘肅武威師範老師。

17、感冒

他一來勞改農場就當了衛生所的大夫。他給他的熟人開病假條,沒病的也開。領導知道了,下放到農業隊勞動。得了一場感冒,就死了。他來農場就當大夫,沒受太多苦,身上還有肉。死後被埋他的飢餓的右派盯上了,屁股上的肉被剁了一塊,煮著吃了。他是右派,他叫劉峰山。

他也是剛來到夾邊溝農場勞教就被任命為醫生,沒受太大的苦。在醫務所期間,他又有新的言論——他說夾邊溝死亡那麼多人是因為營養不足,餓死的。便被撤掉了醫生職務,下生產隊勞動。後突發感冒,就死了。

死後,因為身上還算有肉,兩個屁股蛋子都被人用刀子剜去吃了。他是右派,他叫王夷悟,天祝縣醫院醫生。

18、斃

她黑黑的,典型的南方人,在夾邊溝先後種菜,算是夾邊溝倖存的右派之一。從夾邊溝回到蘭州之後,與另外一個右派結婚,組織部門認為他們兩口子不宜當老師,就把他們下放到靜寧縣的農牧站,男的在一個公社種胡麻,女的在另外一個公社種小麥,一年都見不上兩面。

“文革”當中兩口子被揪了出來,因為“惡毒攻擊”文化大革命被槍斃了。上刑場之前和張志新一樣被割斷了喉嚨——怕她在公審大會上胡來。

她是右派,她叫毛應星。畢業於西南林學院,學林果和蔬菜專業。

19、暈

他心力衰竭暈厥不醒。新來的大夫,給他打了強心針,推了50毫升葡萄糖,後來又推了100毫升,他還是沒有醒轉過來。

後來,才知道他已經暈厥三次了,就算是再多葡萄糖也救不回他的命了。

他是右派,他叫一個右派。

20、等不及

他一直在炕上躺著。身上除了被子,還壓著一件狐皮領子的大衣。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似乎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謹慎地請支援搶救的軍隊衛生隊醫生幫他給身為團衛生隊隊長的女婿帶個話,要點炒麵和糖。女婿女兒偷偷摸摸委託小軍醫大包小包給他帶了不少珍貴的食品,小軍醫剛剛趕回農場,他卻暈死過去。醫生搶救半天,還是沒有活過來。

他是右派,他叫吳成祥。內衛72團衛生隊隊長季自生的岳父。

21、拉

他腸胃不好,經常生病。1960年夏季,他在夾邊溝農場的新添墩工作站腸胃病突發,一連多日瀉肚,什麼葯也止不住,立即就被放倒了。醫生看他可憐,就電話向上轉院。卻被夾邊溝厂部衛生所所長直接拉去了農場旁邊的鍊鋼廠,也就是醫院的太平間等死。

鍊鋼廠1958年大躍進的產物,1959年被改造為醫院的太平間。都是他隨身攜帶的鐵皮箱子里的金錶金項鏈玉石鐲子國債券惹得禍。

他是右派,他叫賀秉靈。上海人,中共建政前跑去台灣工作,在一家公司任會計。五十年代中期跑到香港,通過朋友從香港跑回廣州,想回去上海和家人團聚,卻被人安排到了玉門油礦工作,家人一個也未見到。工作一年多之後,被定為右派,送夾邊溝勞教。

22、治

他來勞教農場勞動不到一年就病了,肝炎。住院半年又回來了,肝炎轉為肝硬化。後來病情加重,我給厂部醫務所所長打電話要送過去住院,所長不叫送。

死前,他叫所長來見面。所長爬上炕坐在他身邊。他就去摸所長的手,摸所長的胳膊,摸到所長的臉上了,就狠狠地抓了一把。所長驚得跳下炕去。半小時後,他就煙氣了。彌留之際,孱弱如他,心中對於眼前這個將他的肝炎治成肝硬化的醫務所所長,對於這個如此殘酷對待他脆弱生命的世道,該有多少無法釋放的憤恨啊。

他是右派,他叫天津青年,演員,敦煌縣文化局幹部。

23、中毒

有一天,在挖野菜回來的路上,他打了20多條蜥蜴,點火燒著吃。蜥蜴表面燒黑了,但裡面還沒燒透,咀嚼的時候,咯吱咯吱的。過了兩三天,他的身體突然腫起來,全身都腫了,像是吹起一樣,腫得像是水缸一樣粗,臉腫得眼睛都睜不開。醫生說是洗衣中毒,給了幾個白色的藥片,就走了。

過了一天,他就完全閉上了眼睛。他的皮箱里,他用大學女友分手時送他的浪琴從南寨村換來的炒麵還有兩三斤,白麵餅子還有兩塊,幹得掰都掰不動了。

他是右派,他叫鄒永泉。復旦大學數學系55年畢業,他是班上的團支部委員,畢業時相應國家號召,畢業就帶頭報名支援大西北建設。結果到了蘭州後,分在蘭州一中教數學。

24、拒絕吃藥

他奄奄一息,但仍然拒絕打針吃藥。他說他得的是空腸病,打針吃藥沒用,還不如一碗麵湯頂用,節約下來藥片給有用的人吃。

他的家人通過郵局給他寄來了幾斤熟面,但已經晚了,無濟於事,吃完那些熟面以後,他就告別了人世。被褥底下是大把的藥片。

他是右派,他叫石玉瑚。

25、興奮

1961年1月31日傍晚,大廣播里吱吱扭扭地開始講話,天亮之後右派就可以回城了,汽車明早來接。當晚大家都很興奮。他也是。

他整夜跳進跳出,說呀說,笑呀笑,唱呀唱,折騰補休。天亮了,汽車來了,臨上汽車,他卻一個跟頭栽倒了。幾個醫生圍著搶救半天,也沒能醒轉過來。

他是右派,他姓陶,部隊幹部,軍校教師,1938年參軍的老革命。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書控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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