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評論 > 言論 > 正文

張千帆:評張維為的《中國震撼》

【縱覽中國讀者推薦:張維為和胡鞍鋼是中國目前最著名也是最無恥的兩個馬屁精“學者”。一個是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一個是清華大學國情研究院院長。這兩個大五毛一南一北遙相呼應,文章和演講一個接一個,謬論和屁話一通接一通。不要小看這兩個御用文人,他們不僅有大量的小五毛粉絲,而且深受高層領導的賞識,他們的荒謬理論對執政者的治國理念有相當大的影響。近年來愈演愈烈的自吹自擂歪風(例如《厲害了我的國》),不能說和他們鼓吹的謬論沒有關係。所以對他們的胡說八道不能等閑視之,必須痛加駁斥。下面轉載北京大學張千帆教授痛批張維為的代表作《中國震撼》的文章。《中國震撼》一書受到習近平的高度讚賞,曾向外國政要推薦,我們看看它到底是什麼貨色。】

自1840年以來,中國之所以停滯落後、命途多舛,除了統治者為了維護既得利益而極力抗拒良性改革之外,自大自負而其實並不自信的民族心態也是一個很大的障礙。

這種心態讓落後的根源成為中國視野中的盲點,使國人莫名沉醉於沾沾自喜之中,進而因循守舊、避重就輕,貽誤實質改良的最佳時機。直到1894年甲午戰敗,中國朝野才普遍意識到,落後的真正原因在於制度而非器物。

相比之下,日本遭遇列強挑戰比中國晚二十年,但短短八年即發動明治維新,此後二十年又成功立憲,為亞洲第一部成文憲法。在此期間,日本幾乎全盤照搬歐陸法制,奠定了國富民強的制度基礎,而中國則先是夜郎自大、孤傲懈怠、拒絕借鑒,被動挨打後又不得不拜自己曾經的學生為師,也算亡羊補牢。

但好景不長,1919年之後,激進民族主義情緒便一發不可收拾。這種情緒誤將因受列強欺凌而產生的民族仇恨,發泄到列強之所以成為列強的憲政民主制度上,卻不知憲政民主猶如先進科技,既然能使歐美日強大,必定也能使中國強大。不論是出於盲目無知還是別有用心,對憲政民主的排斥往往冒用“愛國”之名,實質上卻是最大的賣國。

不幸的是,這種不正常的國民心態不僅依然困惑當代中國,而且病症加重、危害更甚。官方為了維護統治合法性,自然要高揚“中國特色”的大旗,而御用學者紛紛跟進,為了分得體制內的“一杯羹”,到處為中國體制的“優越性”找“依據”。近年來,國內“左派”一直批評自由派拿中國的缺點比別人的優點,自己則反其道而行之,竭力突出中國成就、誇大別國缺陷。

迄今為止,在這個方面最系統的代表作是張維為的《中國震撼》,因而有必要作為一個標本加以剖析。

《中國震撼》的中心論點是民主轉型的國家全軍覆沒——從東亞到東歐,西方憲政模式沒有複製出一個成功的例子,而“論證”工具則可以說展示了國內左派的“百寶箱”。在這本不時“用數字說話”卻通篇沒有一個注釋的通俗讀物中,西方法治國家顯得老態龍鍾、回天乏力,照搬西方模式的轉型國家更是水土不服、哀鴻一片,掙扎在“水深火熱”之中,而生機盎然的中國正不可阻擋地“文明崛起”。

據說作者走了一百多個國家,結論是“總體上說,發展最成功的就是中國”。不僅華沙、布達佩斯比上海“至少落後十年”,連地鐵又破又爛的紐約都不如上海,最後甚至“論證”出“許多上海市民擁有的財富和生活水平高於瑞士”的驚世駭俗之語。

這些反常識結論是如何產生的?我瀏覽了這部大作,大致梳理出以下七種方法,是為“當代夜郎”遮人耳目的障眼法,僅供那些不想被忽悠的讀者明鑒。

一是在評價標準選擇上避重就輕,死抱住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GDP,並以此概括人民生活水平的全部。GDP無疑是衡量一國經濟實力和生活水平的重要指標,但顯然並非是唯一指標。

且不說這個指標本身可能帶有相當水分,在貪污腐敗橫行、環境破壞嚴重、貧富差距不斷拉大的今天,其積極意義早已受到質疑。然而,全書通篇拿中國的GDP總量說事,而即便官方也知道這個數字沒有太大意義。不僅經濟增長速度遠不能涵蓋文明程度乃至生活水準的各個方面,其實即便用迄今為止中國最拿得出手的人均收入或GDP增長,即便用作者力挺的人均購買力(PPP)來衡量,也得不出中國“風景獨好”的結論。

據世界銀行2012年統計,中國在213個經濟體中排位113,確實明顯領先於印度和菲律賓,但是被作者描寫得一團漆黑的匈牙利排名72,人均購買力是中國的一倍;更為“不堪”的保加利亞排名91,人均購買力超出中國一半。

二是在對象選擇上以偏概全,專門“撿軟柿子捏”。印度免不了是一個靶子,因為這個1950年立憲獨立的國家幾乎和當代中國同齡,卻一直未能擺脫貧困。不僅印度,其它東南亞國家似乎也難逃西方民主的“厄運”。菲律賓是另一個經濟發展速度不如中國的“軟柿子”:“美式民主並沒有給人民帶來繁榮與富裕,而是動蕩與貧瘠,國運也迅速由盛變衰。”最後得出結論,這些國家或地區的多數民眾認為“民主轉型未能改善他們的生活”。

作者避而不提的是,英國、美國、戰後日本等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起飛恰和政治民主化同步,韓國、台灣地區的民主化並未阻礙其經濟發展速度。經濟發展更多取決於民主化的質量和社會穩定度。專制固然可以一時維持社會穩定和經濟增長,但是長遠而言危機四伏;民主化可能會產生社會動蕩,但是只要民主成果得以鞏固,那麼由此營造的長治久安必然有利於經濟與社會的可持續發展。

三是在因果歸責上簡單片面,把經濟落後的過錯統統歸咎於民主制度。書中列數了印度民主的種種問題,譬如低效率——印度政府五年才改造了6000戶貧民窟;譬如民主政體下的選民和政客受制於短期利益,不能從印度社會的全局長遠利益出發,孟買的基礎設施就因為局部利益牽制而長期滯後。再譬如民主政府心慈手軟,為了贏得選舉取悅選民,不敢控制人口增長,不能鐵腕打破“既得利益”。

從印度、美國等國的歷史經驗來看,憲政民主往往只能防止政府自身歧視,卻無力杜絕社會自發的歧視。不妨換個角度,即便民主無力矯正傳統之惡,威權專制的結果會更好嗎?過去幾十年來,中國此起彼伏的政治運動徹底顛覆了自己的文化傳統,而社會為此付出了巨大代價,本身即已回答這個問題。對於印度這樣的多族群、多信仰、多語言國家,維護了六十多年的和平統一已是極了不起的成就,在此期間沒有發生任何“大饑荒”、“大革命”及各種折騰人民的政治運動;如果在印度實行威權政治,只怕早已內戰頻仍、分崩離析。

四是用個人觀感代替客觀判斷,用一兩個事件、一兩次聊天、一兩組不靠譜的數據,就給民主轉型整體打不及格。作者斷言印度教育落後,許多選民是目不識丁的文盲,很好騙,只要小恩小惠就可以搞定,因而民主不適合印度這樣的落後國家,但是支持這一結論的似乎只有自己的主觀想像。如果看到最近的印度大選,一個人口接近中國的大國、1000多個政黨,卻平穩淡定地選出自己的總理和550多人的“人民院”,作者是否會改變結論呢?

在《中國震撼》里,不僅泰國、印尼等轉型國家是“劣質民主”,甚至韓國、台灣地區也缺乏“司法獨立”和“公民文化”,“民主品質實在無法令人恭維”,而得出這一結論的依據無非是台灣大選的“槍擊案”等個別突發事件。對於沒有去過台灣或只是去旅遊幾天的國人來說,台灣民主似乎就只剩下槍擊、黑金政治、立法院打架……

其實,民主的腐敗再嚴重,也不及專制的腐敗嚴重,而之所以民主政治看上去腐敗,專制政治卻看上去“清廉”,往往是因為後者沒有前者的新聞自由,挖掘腐敗很難、風險很大。即便如此,公開發表的數據也不支持民主一定導致腐敗的結論,尤其是在對照我們自己的情況之後。

根據“透明國際”2013年統計,在參與排名的175個國家中,中國排名80,處於中間位置,印度和菲律賓則並列94名。說印度和菲律賓政治“腐敗”,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照《中國震撼》的說法,東歐民主政治黑得暗無天日,但是數據顯示並非如此:匈牙利排名47、保加利亞排名77,所有東歐轉型國家都比中國領先。

五是單邊抹黑、拒絕對照,在大肆抨擊別人的時候,閉口不談自己的問題。譬如書中說到印度的“綠色指數”很差,卻對中國自己的大規模生態環境破壞輕描淡寫。我查了耶魯大學公布的“環境表現指數”(EPI)。在2014年調查的178個國家中,排名前五的國家分別是瑞士、澳大利亞、盧森堡、新加坡、捷克。印度排名155,確實很落後,但是中國排名118,也好不到哪裡。

《中國震撼》把轉型民主與法治說得一無是處,卻從不對照中國自己的民主與法治狀態——也無法對照,因為GDP是中國惟一的強項,民主和法治則相比於東亞弱國也是我們的弱項。

和民主相比,法治指數更樂觀一些。據“世界正義項目”2012-2013年的評估,中國司法公正指數在97個國家中排名69,排在越南後面。相比之下,被描寫得混亂不堪的泰國排名46,韓國則排名19,僅在美國之後。作者竟大言不慚,把韓國和台灣地區的民主與法治批得一錢不值,但調查數據的結論恰好相反。

英國《經濟學人》2012年的統計表明,韓國在參與調查的167個國家中排名20,竟然在美國(21)、日本(23)之前。台灣和印度分別排在35、38,屬於“瑕疵民主”,但是瑕不掩瑜,仍不失為整體健康的民主,尤其是印度人口眾多、經濟貧困、教育落後,卻仍然和平維持了六十年的周期性選舉,不能不說是了不起的成就。這些國家或地區才是實至名歸的東亞驕傲,到了《中國震撼》卻全成了負面形象。東歐轉型國家一般排名在40-50之間,最末一位保加利亞排名54。和這些國家相比,中國目前的名次(141)實在讓人樂觀不起來。

六是曲解別國制度,造成混淆視聽。《中國震撼》詆毀新聞自由,為的是說明哪個國家的新聞自由都不是絕對的:“美國不允許報道本•拉登講話,英國不允許歌頌希特勒,日本不允許批評天皇,泰國不允許開國王的玩笑。”

但事實上,美國並沒有禁止報道本•拉登講話的法律;之所以看不到拉登講話,是因為主流媒體不會長篇累牘地報道一個恐怖分子頭目的原話。英國禁止的則是否認猶太大屠殺存在的事實,而不是歌頌希特勒的評論;歌頌還是譴責任何人,是公民自由選擇的價值取向,是國家不能禁止或強求的。日本和泰國確實不允許批評天皇或國王,但那只是一條單獨的禁令而已,能否和中國宣傳部門每天給各大媒體傳達指示相提並論呢?以此來論證“哪個國家的新聞都不自由”,只能是混淆視聽,而並不令人驚訝的是,中國在新聞自由和網路言論上的排名比民主指數更靠後。

七是自我美化、自欺欺人,用管制下的輿論來吹捧管制。作者引用皮尤中心(PEW Global Attitudes Project)2010年的調查顯示,高達87%的中國人對國家“滿意”,而美國和法國的數字則只有30%和26%。在輿論受到嚴格管控的環境下,此類國內民意調查數據是沒有意義的,即使國外機構來做也改變不了這個結論。

如果引用比較可靠的幸福指數,中國的優越性遠非那麼明顯。2010-2012年間,哥倫比亞大學地球研究所曾全面調查156個國家的幸福程度,並發布了《2013世界幸福報告》。中國排名93,在匈牙利(110)與印度(111)之前,但是排在菲律賓之後,而哈薩克、克羅埃西亞、土庫曼、烏茲別克(分別為57-60)、阿爾巴尼亞(62)、白俄羅斯(66)、俄羅斯(68)、立陶宛(70)、愛沙尼亞(71)等中東歐轉型國家都排名相對靠前,甚至烏克蘭、拉脫維亞、吉爾吉斯斯坦、羅馬尼亞(分別為87-90)也排在中國之前。如果帶著深度“有色眼鏡”選擇材料,對自己形象有利的就用,不利的就不用,那麼結果只能是自欺欺人。

不幸的是,國內不少“左派”投機取巧,把憲政體制所容忍的自由批評當作抹黑民主的污點,抓住一點、無限誇大、混淆視聽。其實要寫問題,中國的公權腐敗、強征血拆、環境破壞……能寫出多少本書來?一旦國內的批評聲音遭到壓制,民眾對國外的情況又不明就裡,諸如《中國震撼》及國內某些媒體所帶來的輿論誤導就尤其值得警惕了。

(2014年12月25日)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縱覽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言論熱門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