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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作為電影學博士 有些真相我不得不說

我是2014級的電影學博士,和翟天臨先生同年入學。

雖然是同屆,但不是同一個學校,也不在同一年畢業。我不認識這位翟先生,也從來沒見過他,甚至我博士入學的時候都不知道這個名字。

恕我孤陋寡聞。

聽說翟天臨這個人,是看浙江衛視的《演員的誕生》,他全程表現很不錯,尤其是頂著個巨大的學霸光環,高明的人設,讓人羨慕。

我的朋友吐槽說:看看,同樣是電影學博士,人家翟天臨堆滿了通告,影視綜藝接到手軟,你卻只能窩在重慶的街頭吃小面。

我傻傻一笑說:作為寒門博士,這碗面我吃得平凡又知足。

說實話,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我猶豫過多次,因為我跟翟先生素來無冤無仇,不想再跟著批鬥。所以我想把這篇文章寫成一個寒門博士的回憶錄,讓大家看看真實的電影學博士生態圈是怎樣的。

還有,我聽說翟先生同期19位博士的論文都在知網上被檢索了,這個我不知內情,如果大家要檢索我,大可以隨意。我過去寫的東西都在知網上,無論好還是不好,自問對得起良心,不必燒香拜佛。

1

2013年的時候,我在山東的一個事業單位工作,拿著微薄的薪水,心生倦意,準備換個環境,考個電影學博士。

翌年三月,我連續三周考了三個學校,每一個周五下班後,同事開車把我送到高鐵站,到北京都是天黑,然後洗漱一下準備第二天的考試;周日中午考完,再坐高鐵回山東,第二天準點上班。

三個學校里,最想讀的是北京電影學院,我記得當時我千方百計搞到了那邊博導的電話,戰戰兢兢打通之後,對方告訴我:考博士並不容易,除了實力和現場發揮之外,還要有一點點運氣。

我點點頭,說聲謝謝,卻不知道運氣為何物。

2

這兩天做了點功課,才猛然發現我和他其實挺有緣的,是曾經坐在過一起的。

那次考試,我和翟天臨在同一個考場,我是02號,他是60號,大約是教室一角到另一角的長度。

翟天臨的初試分數,按照北電官網的數字是227分,比我考的好很多(我則是不幸落榜,去了另一所學校),在表演系學生中排名第一,折算複試成績後,排名第三。

表演系只收兩個人,翟天臨按理來說理應落榜。

但名單公示後2個月,他被神奇地補錄了。

我又想起來那位北電博導對我說的話:硬實力、現場發揮和運氣。

這位老師說的沒錯,全國並沒有幾個不用考試的‌‌“特招‌‌”博士,大部分人(包括翟天臨)還是要通過博士考試和複試的兩個階段。

硬實力和現場發揮都好理解,但這個運氣該如何解釋,還是很值得說說的。

第一個就是排隊,每一個博導一年只收一個學生,中獎率極低,如果不認識、不熟悉,那就自求好運。

第二個就是規則,初試過了,複試選擇誰都還是很靈活的,用什麼標準,怎麼打分,想錄取誰,都是可以操作的。

第三種是規則之外的東西,輕則是複試淘汰後的意外補錄,重則是通過其他途徑大搖大擺地進來,還佔掉一個全日制博士名額。

3

除了翟天臨,被我得罪過的畢志飛導演,也肯定是正兒八經通過北大考試的。

我會把這個理解成運氣——沒錯,真的有很多水平很差的人,因為發揮不錯、比較會考試而混進了博士隊伍。

在評議畢志飛博士論文的時候我可以說是有意無意淡化了一件事,這件事有些網友在評論中已指出來了——畢志飛的博士論文在所有電影學博士里,其實算是中檔水平。

我見過一些電影學博士,完全讀不懂任何電影理論書;還有一些人,上博士了還沒看過《美國往事》。

還有一個影城做經理的大姐告訴我,她僱傭過一個電影學碩士,那個碩士竟然不知道什麼是紀錄片。

這大概跟翟天臨先生不知道什麼是知網一個道理。

但話又說回來了,既然翟先生不知道什麼是知網,那麼他又是如何找到2006年黃立華教授那篇論文進行疑似複製粘貼的呢?

我甚至可以合理懷疑,翟先生這篇2700字的論文可能也不是他自己寫的,或者說他只認識百度文庫。

4

學術不端是個大問題,有人抄百度百科,有人抄百度文庫,有人抄豆丁,有人抄讀秀,有人抄知網,有人抄書,不一而足。

為什麼要抄呢?

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在於理論水平不高,缺乏明確立場和觀點,寫不出原創性的文章,也就停留在摘抄、引用和拼湊他人的觀點——說的好聽點,就是文獻資料的搬運工。

這樣的人,在文科博士里絕非少數。

如果有偷懶速成的方式,大多數人是不願意苦學的,而是用投機的方式,擁抱主流價值觀,獲取發論文和中項目的機會。

他們不曾想過,這些學術不端的黑歷史,在某天可能會被翻出來,接受同行學者赤裸裸的評閱。

翟天臨就是個前車之鑒。

能不能識別出這種抄,則是驗證機制的問題。

翟天臨被網友查重的文章,必然是他自己學術不端的實錘,也有《廣電時評》審稿把關不嚴的問題。

當然,這絕對不是個案,直到今天,仍然有源源不斷的東拼西湊的論文,發表在期刊雜誌上,很多論文查重率都能達到翟天臨的數字。

在學校內部,無論北電、北大還是其他院校,則是博士論文盲審、答辯等各種審核機制的問題。

論文查重檢測結果、盲審環節怎麼搞的,有沒有包庇,我們這些讀完博士的人都毫不知情。

5

在博士論文致謝的第一段里,我是這樣寫的:‌‌“博士論文的工作就是尋找自己的尺規,沒有它就無法丈量世界,更妄言見天地眾生。面對一張大的設計圖,首先考驗的是一個人的天賦、氣秉和學術信念,我不知道自己前兩項是否合格,但信念於我總是滿的。我從未想像要建造多高的一個建築,我最看重的是那個地基,有了地基、有了尺規,學術的道路才剛剛開始。‌‌”

我一直有記得一位老師告訴我的話:不要想北京的花花世界,要坐得住,靜下心來,給自己一個學術承諾。

博士期間,我終日泡圖書館,開館進閉館出,日復一日,業內人稱學術狗。

而翟天臨先生呢?同期在校外風生水起,接了13部戲,影視綜藝春晚什麼都沒耽誤。

的確,在電影學專業里,人們普遍還是更羨慕搞創作的,因為那才是電影的真諦,也比較有錢賺。所以即使是全日制博士,但凡有能力在外面接戲、掙錢,都是好事,不必介懷。

但起點和平台不同,有人高光亮眼,有人註定平凡。翟先生蒸蒸日盛,還保有一頭讓人艷羨的濃密頭髮;我的頭髮越掉越稀,僅剩原來的十分之一。

6

文科博士,如果是出身寒門,一般也是日常拮据的。就算學電影的,也通常是穿著樸素,吃飯隨便,怎麼看也不像搞藝術的。

還有其他一些人,因為屢年考不上博士,在北京周邊租一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天天備考;或者常年往返於北京和外地,心力交瘁。

如果被不學習的人佔去了一個全日制博士名額,自己卻屢遭挫敗,大家應該會非常寒心的吧。

不光博士是這樣,本科教育也是這樣,這些年大家每年春節熱炒的藝考生,都是什麼王俊凱、易烊千璽、吳磊、關曉彤之類的。

群眾應該都知道他們忙拍戲和代言,忙粉絲互動,根本沒什麼時間上課,畢業課時也不夠,但最終都能一個個順利結業,然後佔掉當年一個寶貴的表演系本科名額。

寒門出身的學生吶,只能祈禱自己,能有一點點好運。

7

我個人當然不否認電影應該以創作為主。所以像明星需不需要寫論文,發知網這件事,我的回答是不需要。

戲演好了就可以,片子拍好了就可以,都屬於成果。

這裡的爭議更多是‌‌“博士學位‌‌”的問題:作為博士,必須寫論文、發知網,達到畢業要求嗎?我的回答是需要。

但是這裡又涉及到國內和國外學科建設差異的問題:在國外電影學專業只有兩個方向,也就是電影史和電影理論。而實踐科目,像導演、表演、編劇等的最高學位是藝術碩士,也就是MFA。

然而在中國,我們的學科建設卻不循此理,搞出了導演、表演、攝影、美術等各種專業的博士。

到底是讓他們搞創作呢?還是讓他們寫論文呢?還是兩樣都搞呢?

所以這可能不光是翟天臨本人的問題,也是整個考核機制的問題:一個導演、演員或者其他創作者需不需要寫好理論文章?

這樣的人其實也不少,法國新浪潮的導演們能做到,泰倫斯·馬利克能做到,第四代的李陀、張暖忻等人也能做到。

無論怎樣,到了博士學習階段,翟天臨至少應該有那麼一點學術敬畏感吧?然而他在公共場合體現出來的態度,卻是拿博士做人設、舉止輕佻、德不配位、名不副實。

翟天臨拿博士和博士後打造學霸人設,說明市場和粉絲吃這一套。然而正如我朋友所說的一樣:大數據時代千萬別亂樹人設,哪怕你只是一個會演戲的博士,戲有散場時,電影有下線時,人設也該有穿幫時。

8

翟天臨的博士論文水平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合理猜測一下,可能不會比畢志飛的論文好到哪去。

所以我無意再介入一輪同行評議,對此圈裡的學術同行們已經做的夠多了,我只想談談一些額外的問題。

像吃瓜群眾們也肯定知道翟天臨大致會寫出怎樣的文章,但大家對明星蹭學位這事已經習以為常,所以這個問題最早掛在知乎上的時候,根本無人問津。

但翟天臨是什麼時候惹了眾怒,非到不扒皮誓不罷休的地步呢?

當然是他在曬北大光華管理學院博士後證書的時候。

不要小瞧這張證書,它意味著年薪近30萬的科研補助,約等於北京一個像樣白領的工資。

為了這個北大博士後名額,我見過很多寒門博士擠破了頭,攢了一堆論文,寧願放棄去外地高校的機會,苦苦等待,卻最終一無所獲。

但得到這個博士後名額的,卻是完全不缺錢又沒有什麼科研能力的翟天臨——這就是所謂的winners take all(贏家通吃)

9

翟天臨犯眾怒,在於他要的有點多,他已經有了博士人設,博士後這事兒實在是太沒必要了。

前有杜撰的寒門狀元之死,後有真實的明星博後欺詐,世事都難預料。

當然,博士後錄取這件事,不光是翟天臨的責任,也有學校的責任,作為流量明星,北大錄取他做博士後也不過是求生存促發展的路子。

這屬於某種程度上的學術資源和其他資源的‌‌“合理置換‌‌”,也就是‌‌“相互蹭‌‌”,凡人談公平根本就是奢侈。

但是話說回來了,如果不是翟天臨如此高調犯了眾怒,扒開學術圈的面子看里子,這件事也不會擺到檯面上來。

翟天臨等明星博士只是稀有的個案,畢竟一年能有幾個明星博士呢?最令人擔憂的現象,也不在娛樂圈。就像電影媒體已經死亡,變成了宣發的一部分一樣;教育也一直是權力和利益的一部分。

畢竟,讀書尚且不端的話,做事的誠信又在哪裡呢?

10

翟天臨雖然名聲在外,粉絲眾多,但沒有過硬背景,也不算多有錢有勢,只能說是個軟柿子,眾人捏也就捏了。

但是事實上呢,輕而易舉佔去寒門學子博士名額的達官貴人,分布在各行各業,實在為數不少,速成+跨界+名校,就是贏家通吃的法則。

這讓我們弱勢學術群體異常無力,因為那些食物鏈高端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莫名的小動作就會傷害下面的品種,他們根本不在意。

那些大人物掙得多、爬得快,我們已經沒辦法了,而僅有的一點自欺欺人的學術尊嚴,如今也被大人物隨手擊垮了。

托爾斯泰說:幸運的人們多相似,不幸的人們各不同。杜甫則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愚公移山子孫代代,不如神仙揮揮衣袖。

什麼都是對比了,才異常殘酷。

而我們這些弱小的人,根本無力去改變這一切。

更糟糕的是高等院校——這個指向知識分子、文人的美好概念(也就是我們還可以藉著躲一躲、自欺一下的凈土或烏托邦),也就是這個樣子了,整個世界就更殘忍了。

作為一名博士和教育從業者,我對這個世界,對博士教育,對社會現實,真的是樂觀不起來呢。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讀者推薦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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