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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東北後遇到的幾件小事

我家在黑河,黑龍江邊,中俄邊境。據說當初一個黑河,一個深圳,說是要南深北黑,比翼齊飛。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MC天佑,社會搖,亞布力滑雪場欺客,雪鄉宰客…這片土地在他人眼裡,日益魔幻。

如果你問在外讀書的東北人以後會回家鄉工作嗎,十個有九個會堅定地說不。離鄉的原因很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我不打算再多提供一個,我只是想寫返鄉途中遇到的幾個人幾件事,覺得他們很有趣,僅此而已。

外賣小哥和23層電梯

因為一些原因,在瀋陽停留了五天,我住在瀋陽最繁華的中街附近,每天都會遇到兩三個阿姨,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緊緊攥住你的胳膊,往你手裡塞傳單和杯子,‌‌“小妹兒你拿著,你拿著阿姨就能下班兒了。‌‌”和追著你問‌‌“美女對英語感興趣嗎,想出國嗎?‌‌”的華爾街英語很不一樣,很直接。

酒店的樓層很高,房間里有大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可以看到很遠,看到很多很多的煙囪。下樓要坐一個23層的電梯,很慢,足夠聽完很長的對話。

電梯里最常遇到的是外賣小哥,有時候是一個,有時候是兩個,一個的時候彼此都很沉默,兩個的時候他們聊天,我繼續沉默。

‌‌“誒你幾個了?‌‌”

‌‌“一中午了才五個。‌‌”

‌‌“咋這少呢?‌‌”

‌‌“上一單在**(城東某處)剛接,完了下一單過來了在**(城西某處),你說這能不超時?‌‌”

‌‌“不接不就完了嗎?‌‌”

‌‌“就這麼點兒人,我不接硬派啊!‌‌”

‌‌“那你超時了不得投訴你啊!‌‌”

‌‌“這麼老遠能不超時嗎你說,打電話投訴不到我吧,我覺得deǐ(得)投訴運營去,那誰稀得leī(理)他。‌‌”

我想起昨晚的鴨架,很涼,店面距離我不到200米,運送用了一個多小時,打電話過來的小哥沒有叫我某女士,用純正的東北話叫了我全名‌‌“xx你擱哪兒呢?除(出)來唄。‌‌”好像我很久沒見的同學,叫我去江邊散步,又好像我很久沒見的大舅,叫我憋(別)躺著了去他家吃肉,於是我原諒了他的超時。

那天過後我醒悟了,不管我下單時我的飯距離我有多近,它都有可能環遊全城再到我手裡。

我放棄了點外賣。

計程車司機

離開瀋陽時打車去火車站,司機師傅微胖,頭髮濃密,看起來二十七八,很健談,問我哪裡上學,讚歎了一路‌‌“我拉了個學霸啊。你這個學歷太高了,我得看看學霸長什麼樣。‌‌”

路上看到一個綠色的車牌,他很費解,為什麼別人的車牌是藍色的,那輛車的車牌是綠色的,於是追著那輛車加速減速調整角度,拍了下來。

最後我記住了他,因為他談笑間多收了我三元錢,讓我感受到了智慧。

旅遊巴士司機

黑河的景點不多,陪朋友去璦琿古城轉轉,旅遊巴士只有那麼幾班,網上訂不到,要到汽車站去買。其實也不用提前買,出站後師傅環遊全城,好像是點對點接人,又好像是偶然相遇,最後載了一車的爺爺奶奶,雞蛋土豆,大家彷彿熟悉如鄰居,又好像剛剛認識。我和朋友混在整齊劃一的探親隊伍里,顯得很不應該,很是突兀。

師傅情緒很不好,路邊有人擺擺手,他就停下喊:‌‌“趕緊的趕緊的,一會兒警察過來了,你趕緊坐下,車上站人以為我超載呢。‌‌”

有個大爺提了很多東西,先推上來一個滿滿登登大麻袋,放在司機旁邊,然後是兩塑料袋雞蛋,最後是自己。

師傅不樂意了,連著喊:‌‌“趕緊的趕緊的,誒呀這個慢啊!‌‌”

大爺回嘴:‌‌“那我歲數大了能走快嗎?‌‌”

師傅頭也不回,直接罵回去,‌‌“人老了你就憋(別)出門,出門幹啥,死道上咋整!‌‌”

一個穿著皮草的大娘突然打岔,‌‌“這麼想想趙本山的小品也挺現實,眼睛一閉一睜一天,眼睛一閉不睜一輩子。‌‌”

這位大娘在剛上車時對我表達過不滿,說我坐了她的位子,我慌慌張張拿出我的車票想核對一下我有沒有坐錯,大娘突然放過了我,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嘟囔著這車上也沒誰按座位坐啊。

師傅沒有搭茬,衝著拎著袋子剛上車的奶奶喊,‌‌“老太太你幹啥去,探親啊,別探了,人家想你嗎你就探?‌‌”

皮草大娘伸手拉扯一把探親奶奶,又把對趙本山小品的感想重複了一遍。師傅這次回頭了,深沉地看了一眼皮草大娘,搖頭晃腦,‌‌“那是,誰都這樣!‌‌”

這輛車幾乎隨時會停,歪歪扭扭拐進村裡小道,然後一個老媽媽顫巍巍下車。路邊有人看見,半隻腳踏上車,笑,‌‌“咋的,你還管送到家啊?‌‌”

‌‌“不送不行啊,這一車婦女訛我。‌‌”

整輛車嘩的笑了。

西門吹雪

小的時候下雪,很快會有居委會上門問,‌‌“掃雪嗎,掃雪吧?‌‌”

參與掃雪的人家可以拿一點錢,也不多,主要就是清出條路,方便車走,別摔著老人孩子。

我家就住在爸爸單位西門邊上,探出頭能看到他公司後院,院子不大,也有一千平上下,雇了專人掃雪,最開始用笤帚鏟子一點點清理,很吃力,今年買了手持吹雪機,圓筒型,能噴氣,走哪兒吹到哪兒,在院子里踱一圈,雪就清到了邊上,停車走人都不耽誤。

吹雪的人很高興,旁邊的住戶很不滿。

吹雪機的聲音很大,啟動的時候像隔壁的人在鑽牆,吹雪的時候好像有一架直升機在頭頂起飛。

吹雪的人吹的仔細,院子雖不大,但也做成了慢夥計,很有匠心,一吹就是小半天,屋子裡的人在屋裡默默聽著,心裡都很煩躁。

我爸很快就受不了了,吃飯的時候咬牙切齒,‌‌“我想拿彈弓射他!‌‌”

我媽反對,‌‌“射瞎了咋整,你用呲水槍呲他!‌‌”

我爸在屋裡轉了一圈,憤憤道,‌‌“肯定是哪個領導家親戚,不然早就有人管了。‌‌”

我媽附和,‌‌“那必然是領導家親戚。‌‌”

最後我爸在工會群里發了長微信提議,投訴無果後打電話給工會一個熟悉的同事反映情況,並且以下午不去參加工會活動作為無聲的抵抗。

接下來幾天都是晴天,西門吹雪還會吹雪嗎,也許不吹了吧。

每次回到家鄉,我都會覺得我在外面積累的生存經驗毫不管用,地圖沒什麼用,攜程去哪兒幾乎不覆蓋,大眾點評上也沒什麼點評。

這裡的變化其實很多,隔了一年回來,熟悉的店就都看不見了,但時間又是那麼的緩慢,咖啡店電影院桌游店奶茶店,覆蓋率依舊很低很低。似乎每一個十八線小城都是這樣,本土事業全靠家鄉父老捧場,但父老需求有限,十分善變。

幾個故事而已,看不出什麼時代召喚,家鄉變化,我把它們寫下來,只因為當時覺得有趣。

這些故事說不上好與壞,不過是有些事與情,可能只在東北這片土地里才會生長。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刺蝟公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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