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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劇終於發生 通勤車之罪誰負

——下井第一天 他坐上了那趟失控的通勤車

為還房貸,劉亞軍來到了礦上,這是份‌‌“下去了自己照顧自己‌‌”的工作。下井第一天,他趕上了那輛失控的通勤車。

2月23日上午8時20分,內蒙古西烏旗銀漫礦業突發事故,一輛載有數十名礦工的通勤車,在開往井下的途中,撞向輔助斜坡巷道,截至目前,已造成22人死亡,28人受傷。

事發後人們發現,這又是一起‌‌“本不該發生的悲劇‌‌”。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多名礦工表示,事故車輛一直存在安全隱患,礦上早就有更換車輛的打算。而在事發時,因搭載人員較多,有的礦工甚至是蹲在車上。

內蒙古錫林郭勒盟‌‌“2·23‌‌”重大事故調查組26日發布初步調查結果,事故主要原因系企業網上非法購置運輸車輛,並私自將運輸地面人員的車輛用於井下運輸,且事發時車輛嚴重超載。

失控的通勤車

‌‌“當時一看就知道是跑坡了‌‌”,王虎是此次事故的倖存礦工之一,2月23日早上8點多,他像往常一樣,從宿舍來到井口搭乘通勤車下井。

王虎是赤峰林西人,今年29歲,在銀漫的礦上幹了5年,出事前是一區的一名隊長,管理手下礦工安全作業,經常需要在井下‌‌“跑來跑去‌‌”。

上車以後,王虎坐在車的後排。鏟車司機劉鵬也坐在中後部的位置,他是陝西人,不到27歲,去年7月來的礦上。

他們乘坐的是一輛綠色迷彩樣式的大巴車,車寬接近三米,長約十米,大巴車內的座位經過改裝,除了車尾的一排,左右兩側各有一列金屬長凳,車內沒有扶手。

在這趟通勤車上,並非所有人都有座位,有人站著,也有人坐在或蹲在車內通道的空地上,車上空間並不寬裕。

從井口進去以後,車沿著一條長約幾百米的坡路向下行駛。每隔150米,就有一處錯車場,坡度相對較小,對向車輛可在此錯車。巷道內並無減速帶。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大約經過半個小時,礦工們將抵達作業平台。但是,這輛車在行駛了不到一半距離時,突然失控。

多名礦工回憶,當時的車輛‌‌“越跑越快‌‌”,司機試圖將車子貼近左側隧道壁增大摩擦,仍然不能使這趟已經‌‌“瘋狂‌‌”的車輛減速,直到它撞向前方隧道,才徹底停了下來。

劉鵬看到王虎臉上因撞擊留下了淤青,倆人互相拽著,想辦法逃生。車頭已經變形,前面的門打不開,他們找到車後面的車窗,爬了出來。

隨後就是從車裡救人。兩人合力抬了七八個工友出來,‌‌“當時沒想那麼多,就尋思趕緊把人弄出來,那會也不管是死的活的,弄出來一個是一個‌‌”。

被他倆抬出來時,楊金磊還昏迷著。等醒來時已經躺在巷道里了,身邊平躺的還有二三十個工友,有的還能夠講話。

楊金磊是開礦卡的司機,負責把礦石從采廠拉到豎井最底層,在那裡礦石可以自動出井。他已經三十齣頭,去年四月來的礦上。

楊金磊只記得,昏迷之前,自己拿手拚命抓住座位,但後面的人往前推,根本無法穩定在座位上,他也跟著被擠撞到車子前部。醒來後發現,食指和中指蹭掉了兩塊皮。自己頭上的安全帽已不知道去哪了,腰上全是血,‌‌“不是我的血,是其他人撞上來,蹭上了他們的血‌‌”。

搏命的‌‌“井下兄弟‌‌”

受傷的礦工大多被送到了錫林郭勒盟醫院,在四樓的重症監護室外,大量礦工家屬聚集在這裡,多數人是從老家趕過來的,有老人坐在大廳的地上,身邊堆著整塑料袋的食品。有女人向醫生問完消息後,悄悄地抹著眼淚。

一位醫院電梯里的工作人員送了一波又一波礦工家屬上下樓,沒人的間隙,她跟另一名護士比劃,‌‌“那男的腿從這兒就這麼噹啷著,看著我心疼啊,哎‌‌”。‌‌“好好活著吧‌‌”,對方感慨。

‌‌“國內最大單體銀礦‌‌”、‌‌“現代工業產業體系代表‌‌”……這些已經成為西烏旗銀漫礦業公司的代名詞。2016年,上市公司興業礦業將銀漫礦業從其實控人吉興業家族手中以24億的價格收購。

據媒體報道,掌握近四成股權的吉興業家族是興業礦業最大股東,吉興業一直被視為赤峰首富。在銀漫礦業廠區里,掛‌‌“蒙D‌‌”(赤峰)車牌的車輛,甚至比‌‌“蒙H‌‌”(錫林郭勒盟)的車輛還要多。

跟王虎、楊金磊一樣,來礦上打工的,有不少就來自赤峰的林西縣、克什克騰旗等地。

‌‌“這個礦工資高,一個月九千到一萬‌‌”,楊金磊躺在病床上說,他有一個9歲的女兒和一個不到2歲的兒子。楊以前在工地上和別的礦上都干過,後來經別人介紹,來的銀漫。

‌‌“這次出事的都是合同工‌‌”,楊金磊聽說,因為這場事故,工廠停產,很多工友都離開礦區回了家。

因為受到撞擊,劉鵬頭疼的厲害,他打算先把傷養好,至於下一步去哪,他還沒顧上想,‌‌“可能還是在礦上吧,這是突發事故,偶發的‌‌”。

但對於車上的另外一些礦工來說,他們已經沒有了選擇的機會。53歲的郭鳳陽在此次事故中遇難,他有一個姐姐、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郭早年離異,沒有孩子。24日下午,弟弟郭鳳義在殯儀館見到了哥哥的遺體,‌‌“右腿從根部斷掉了,左後背塌了個坑,嘴巴鼻子都淌血了,胃裡也出血了,頭上太陽穴戳的也是窟窿。‌‌”

郭鳳陽是去年9月來的銀漫,平時做的工作是除渣、撬卯、清理巷道等等。去了礦上以後,他回家的次數很少,對家人提起這份工作,也總是說‌‌“還行,挺適合的‌‌”。平均一個月,他能掙8000元的工資,領到手的錢,一部分會花在去食堂吃飯上。在礦區,公司免費提供住宿,五層樓的宿舍,每八個人一個屋。

今年正月初八,工友打電話叫郭鳳陽一塊回工地,他拖了兩天,初十才離開。他還給弟弟打電話,托弟弟找個人一塊帶去礦上。臨走前,弟弟跟那人說,‌‌“要是工資只給6500,你就別去了‌‌”。對方最後還是接下了這份工作,後來也搭乘這輛通勤車,斷了兩條腿。

35歲的劉亞軍也在此次事故的遇難者名單上。他是林西人,家裡有兩個孩子,大的9歲,小的2歲半。妻子沒有工作,在家照顧兩個孩子。

出事那天,是劉亞軍第一天下井,他剛參加完9天的安全培訓,還沒正式上崗。這份工作是親戚介紹來的,接下它,是出於經濟上的考慮。劉亞軍家今年剛在縣城買了樓房,交了兩三萬首付,每個月得還貸款。他家裡的事也不順,大兒子之前摔倒骨折了,小學一直耽誤著沒上。

在錫市殯儀館,家屬們圍在一起,按習俗給劉亞軍燒紙。有人告訴劉亞軍的大兒子,給爸爸磕個頭,沙地上積雪尚未化凈,女人們已經泣不成聲,孩子懵懂的跪了下去。

出問題的一環

從錫林浩特市向東北方向,驅車行駛一百公里左右,即可抵達銀漫礦業的工廠大門。再向西北行駛三公里左右,可看到事發礦井的入口。26日上午,深一度記者看到,這裡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計程車司機佟鑫(化名)十年前還是一名地質勘探隊員,他指著廠區後面的一座黑山頭說,當年他們就是在這裡搞勘探的,在山頂上架了200台鑽頭。‌‌“探出來底下有大量銀礦‌‌”。

豐富的礦產資源,能夠為企業帶來豐厚的利潤。成功收購銀漫後的第二年(2017年),興業礦業實現凈利潤5.7億元,其中,銀漫礦業貢獻了4.67億。

佟鑫發現,當年他們駐紮在這裡,住的全是小平房,而今已經蓋起來一排排的樓房。除了宿舍、食堂、辦公區等區域,這裡還建有籃球場。

‌‌“入井三分險‌‌”,這是礦工們常說的一句話。‌‌“下去了就得自己照顧自己了‌‌”,王虎說,井下除了冒頂的風險,還有被機械傷害的風險。

礦上另一名礦工說,銀漫井下安全設施並不差,‌‌“整個巷道都掛著鋼絲網,噴上漿,人確實是隔絕開的,落石掉不下來‌‌”。

事實上,通勤車出了問題,這在很多人意料之外。‌‌“我在礦山幹了十幾年,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王虎說。

不過,車輛的隱患似乎一直存在。多名傷者表示,去年就曾聽礦上的人說‌‌“這車不行了,要換‌‌”,但事實上一直沒換。有幾次,當班司機對來搭車的人說,車出毛病了,開不了了,礦工們只得自己走下井去。

有知情人士對媒體稱,今年春節前,銀漫曾與其聯繫,想更換通勤車,不過截止事發前,仍未進行更換。該知情人士稱,事故車輛系大巴車改裝,使用的是乾式制動器,不符合安監部門要求。

據了解,乾式制動器,是在干摩擦條件下的制動器。在不同類型路面行駛時變化較大,特別在地下礦山斜坡道持續上下坡時,制動器磨損嚴重,造成制動力穩定性差。乾式制動器的開放式結構導致泥沙、碎石易進入,造成制動失效,可靠性較低,易引發運輸安全事故。因此被禁止使用。

事故發生後,空蕩蕩的廠區,一些離家遠的職工還留守在這裡,人們議論著公司的未來,繼續開工或者被徹底關停,仍是個未知數。在不遠的井口處,掛著標語‌‌“人人講安全,家家保平安‌‌”。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深一度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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