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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 鏡頭下的西藏文革:從中國各地進藏的紅衛兵(一)

文革一開始就從北京回來的藏人紅衛兵達瓦次仁也說,中國各地紅衛兵所起的「主要也就是鼓動作用……我們來的目的也就是這個:鼓動。但具體的,像成立什麼組織都跟我們沒有關係。」不過他承認,「在最初,這種鼓動確實起很大的作用。」

左臂戴著“農奴戟紅衛兵”袖章的才旦卓瑪,與一群從中國各地進藏的紅衛兵合影。才旦卓瑪即後來官至副省級的黨的著名御用歌手。(澤仁多吉攝影)

在文化大革命對西藏造成殺劫的大災難中,除了本地紅衛兵參與破壞,有沒有從中國境內進藏的紅衛兵?或者說,那些從中國各地進藏的紅衛兵在拉薩破“四舊”的運動中,又起了多大作用呢?

於1960年進藏在拉薩中學當語文老師的陶長松,是拉薩紅衛兵主要組建人、拉薩兩大造反派之一“造總”(全稱是“拉薩革命造反總部”)總司令,2001年兩次接受我的採訪時說,拉薩紅衛兵的成立跟中國各地紅衛兵的到來“沒有多大關係。大陸紅衛兵當中,從北京來的那些人只是影響比較大,但當地紅衛兵的成立跟他們關係不大。北京是老早就成立了,6月2號《人民日報》就公布了。而拉薩紅衛兵,我說過,可能是‘八·一八’(指的是毛澤東於1966年8月18日,第一次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百萬名來自全國各地的,以中學生為主體的紅衛兵)以後成立的。……最早的紅衛兵都是學生,……後來範圍就很寬了,因為紅衛兵很時髦,所以到處都是紅衛兵,居民最多,單位里也很多。這也是因為毛主席一下令,全國都要動起來。”

文革一開始就從北京回來的藏人紅衛兵達瓦次仁也說,中國各地紅衛兵所起的“主要也就是鼓動作用……我們來的目的也就是這個:鼓動。但具體的,像成立什麼組織都跟我們沒有關係。”不過他承認,“在最初,這種鼓動確實起很大的作用。”

達瓦次仁和低他一個年級的同學阿旺次仁,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初返回西藏的。他倆都是清華大學精密儀器系的學生,為了把文化大革命帶回自己的家鄉,從北京坐火車到了甘肅省柳園(當時是青藏線上連接西藏與中國各地的一個很重要的中轉站,在此鎮設立有西藏辦事處),再從柳園坐汽車到了拉薩,然後住在當時的自治區第二招待所里。這個簡稱“二所”的地方,原本是十四世達賴喇嘛家族的府邸,名為“堯西達孜”或“堅斯廈”,文革期間成為專門接待從全國各地到拉薩串聯的紅衛兵的住所,在兩派出現以後成為“造總”的總部。

達瓦次仁說,剛開始來的紅衛兵“基本都是藏族……大部分都是在大陸、在北京上學的藏族學生……西藏民院(設在陝西省咸陽市的西藏民族學院)來的最多,中央民院(設在北京的中央民族學院)來的也不少。”起初,“漢族來的少,後來就多了,但他們呆的時間比較短。……我們在的時候大概有一兩百吧。但要說陸續來的,住上幾天就走的,這樣的挺多的,不過我估計都加起來也可能不到上千人。”

在我採訪時擔任西藏自治區社會科學院當代西藏研究所所長的阿旺次仁依憑記憶,給我介紹了來拉薩鬧革命的中國各地幾個學校紅衛兵的概況,有北京八十中、清華大學、北京地質學院、北京航空學院、北京第二醫學院、北京大學、北京科技大學、北京師範學院、北京工業學院、哈爾濱軍工大、內蒙古交通學校等,基本上都是漢族,陸陸續續的,人數與達瓦次仁說的差不多,全部加起來可能不到上千人。在這些學校里,最多的是北京八十中的學生,有二十多人,也是1966年11月衝擊西藏軍區最厲害的學生紅衛兵。他們因為有宣傳車,在衝擊軍區時起了很大作用。

據阿旺次仁說,北京的紅衛兵大部分支持“造總”,而且,北京的紅衛兵和拉中的紅衛兵還聯合成立了“造總”的精銳組織“專打土皇帝聯絡委員會”,把鬥爭的矛頭直接對準時任西藏軍區司令員的張國華。北京紅衛兵一概叫做“首都紅衛兵”,包括中央民族學院的許多學生。日後成為作家並成為西藏政協副主席的益希單增,當時是中央美院的學生,是“紅色造反團”的頭頭,屬於“造總”。1967年2月之後,“造總”受挫,益希單增反戈一擊,加入“大聯指”。不久,西藏軍區要把這批“首都紅衛兵”全部遣送回去,一共四十多人,有清華大學、北京航空學院、中央民院等學校的學生,有漢族也有藏族。西藏軍區派了兩輛解放牌卡車,走的是川藏線。不久,中央下達平反造反派的“四一指示”,為了表示對“造總”的支持,阿旺次仁和達瓦次仁又從北京返回拉薩,一起同行的還有不少漢族學生,包括清華大學的紅衛兵領袖蒯大富的兩個同學,一個叫沈有光,還有一個姓孔。在拉薩,他們參加了為“造總”平反的大會,要求恢復被取消的“專打土皇帝聯絡委員會”。“專打”在拉薩這方的頭頭是陶長松和窮達,在北京這方的頭頭是一個叫聶聰的女老師,她是北京航空學院的輔導員,也是這個學校紅衛兵的頭頭,據說她現在美國。還有一個頭頭叫魏志平,是西藏民院的學生,“紅色造反團”的頭頭,現在好像在山西。這次,阿旺次仁和達瓦次仁呆到了七八月份才又返回學校。

達瓦次仁和阿旺次仁就讀的清華大學不但是全中國紅衛兵的搖籃,還出過名噪一時的紅衛兵司令蒯大富。有意思的是,文革結束後被關進秦城監獄、後來在深圳經商的蒯大富,居然認識他倆並且印象深刻。2003年,蒯與北京幾位學者聚會時,對其中在座的王力雄說,達瓦次仁是回拉薩發動文革的,當時一起去的還有清華大學的幾個漢族學生,後來達瓦次仁從拉薩回北京,還送給他一把“五四”手槍。不過這一饒有趣味的細節,在我採訪中並未聽達瓦次仁提及。但是阿旺次仁說,他倆是“造總”司令陶長松與蒯大富的聯繫人,進而溝通“中央文革小組”的渠道。

以下是2001年我在採訪達瓦次仁時的一段對話:

唯:拉薩本地是何時有的紅衛兵呢?

達:拉薩本地的紅衛兵是什麼時間成立的?我不太清楚,反正自然而然的就有了紅衛兵。這也其實很簡單。北京在8月18日毛主席正式接見了紅衛兵以後,全國各地都開始模仿,紅衛兵層出不窮。這以後,拉薩中學等學校也就有了紅衛兵。所以說,發生在西藏的文革絕不是孤立的事件,可以說每一步都與大陸,尤其與北京有著密切的聯繫。事實上,在文革期間,北京怎麼說,西藏就怎麼說;北京怎麼做,西藏就怎麼做。

唯:那麼,你們回來的時間是8月?

達:對,是8月初。

唯:有多少人?

達:記不得了。陸陸續續很多。

唯:都是從北京來的?

達:是從北京來的。

唯:你們是怎麼來的?

達:我們坐火車到柳園(位於甘肅省,當時是青藏線上連接西藏與大陸的一個很重要的中轉站,在此鎮設立有西藏辦事處),然後找汽車進來的。

唯:你們是怎麼想到要回來的?

達:當時我們都是要回到各自家鄉去的,要把文化大革命帶回去。湖南的回湖南,新疆的回新疆,西藏的回西藏。

唯:你們班上有幾個西藏的?

達:就我和另外一個年級的一個同學,還有在其他學校讀書的幾個西藏的學生,我們是一起回來的。

唯:清華的?

達:清華的是我和另外一個同學,還有師大的,其他的記不清楚了。我們是8月18日以前出來的,那會兒在北京還沒有看見過紅衛兵。我們到拉薩以後,主要就是到各單位去看大字報。而且我們各學校是各自活動,也沒有什麼統一的組織,像什麼“首都紅衛兵”這樣的組織,也沒有統一的行動。我們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可以碰得到。

唯:你們來的時候,有沒有大陸的學生?

達:我記得我們同時來的一批人好像算是最早的了。最多也就差個一兩天。我們是零零散散的,而且是自發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唯:有沒有組織進來的?

達:不清楚。

唯:漢族來的多不多?

達:剛開始來的基本都是藏族,漢族來的少,後來多了,但他們呆的時間短,也沒有什麼很多的活動。其實大部分都是在大陸、在北京上學的藏族學生。但也彼此沒有什麼聯繫。

唯:當時你們住在哪裡?

達:二所(第二招待所)嘛。就是統戰部前面的那個地方(也即堯西達孜,原本是達賴喇嘛家族的府邸)。也有今天來,過兩天就走的。我們呆的時間長,我們呆了兩個多月。

唯:二所是專門接待你們的嗎?

達:對,接待從全國各地來的紅衛兵。可能也有很少的一些旅客吧。

唯:是不是還有像北京航空學院來的紅衛兵?

達:有。但他們是後面來的,我們在的時候沒碰見。

唯:大概有多少大陸紅衛兵呢?有沒有達到上千人?

達:沒有,沒有,我們在的時候大概有一兩百吧。但要說陸續來的,住上幾天就走的,這樣的挺多的,不過我估計都加起來也可能不到上千人。

唯:後來是不是紅衛兵來的就多了?

達:那可能多吧,不太清楚。我們在的時候,像西藏民院來的最多,中央民院來的也不少。他們還去斗阿沛,只鬥了一次,阿沛就被弄到北京去了,再沒有回來。阿沛走的時候是10月份。

唯:那麼大陸紅衛兵的作用是什麼?

達:主要也就是鼓動作用,尤其在最初,就是鼓動。我們來的目的也就是這個:鼓動。但具體的,像成立什麼組織都跟我們沒有關係,再說我也不是什麼領頭的,我印象最深的也就是看大字報。

唯:辯論?

達(笑起來了):也沒什麼可辯論的。這麼說吧,從59年以後,我前面說過了,西藏的所有事情都是基本上跟全國是步調一致的。大陸的學生到拉薩,也就是起鼓動的作用,而且在最初,這種鼓動確實起很大的作用。但具體如何組織,當地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想法。從年齡、經歷等方面,他們肯定是更適合的。

唯:那你們和拉薩的紅衛兵關係怎麼樣?他們的活動你們參加嗎?

達:哦,哦,他們的活動,像哪裡有什麼批判會我們有時候會參加。這樣說吧,那時候的整個活動是很鬆散的,一直到兩派形成以後才有了比較完整的指揮系統。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自由亞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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