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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幾位南疆幹部的下鄉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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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妃墓外一家吃涼皮的小店,收銀台後貼著一張宣傳畫,上面印著一個伊拉克小女孩的屍體,寫著遠離極端思想等標語。時任女友發現廚房的菜刀上鎖了,傻乎乎地去問老闆娘這是為什麼。老闆娘嚇得擺手:我也不知道啊!

2018年春,新疆黨委書記陳全國的新政推行了大約一年,我和時任女友去南疆玩了一周。那時我還是國內某黨媒的一名記者,找到關係,當地一位較高級別的援疆幹部接待了我們。在他安排下,我們走訪參觀了不少他們的工作,也跟著他們到鄉下維吾爾人家庭做了一次客。

那時外媒還沒有關注‌」再教育營‌‌「,國內,包括我,對新疆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記得到6月份,有外媒開始報導,8月份,國務院發了個白皮書,此後新疆問題才進入國際視野。後來,有人說關進‌‌」再教育營‌‌「的人數達到一百萬人,占維吾爾人口的10%,有人認為這個比例更大。有人稱之為‌‌」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當然還有人說這都是‌‌」別有用心的抹黑‌‌「。

我沒有進入‌‌」再教育營‌‌「參觀,更無力去做統計。那次新疆之行於我本是純粹的休假,沒有採訪任務。只是由於機緣,或許相對於一般的旅遊者,獲得了更多一些體驗,每晚慾火中燒的時候,就把一天的見聞簡短記錄下來。今天,那份工作,那些女人,早已讓我遍體鱗傷,而我也成為了自由身。我認為有必要把這些零散的記錄整理出來。

出於安全原因,我對文、圖中的一些細節做了模糊化處理。請讀者不要要求我提供細節來佐證什麼。一些情況也許今天已經發生了變化,我會保證寫出來的都是那年春天的所見所想,但不會試圖去證明什麼。

一:漢人通行,維人搜身

喀什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不同於大陸城市的整潔。儘管沙塵蓋地,草木凋零,一片黃灰色的世界,但街上隨地亂扔的垃圾幾乎沒有,煙頭更不見一個(穆斯林不抽煙)。維族人的農貿市場,和漢族人污水橫流、果皮遍地的市場也不同,比較乾淨,維族人稱之為巴扎。

另一方面,這個看起來十分平靜的小城,又瀰漫著緊張的氣氛。街上車不多,但市區行駛並不通暢。街中間時有警察設卡查車,司機、乘客是漢族則揮手放行,是維族則盤查。不時有警車高鳴警笛,緩慢巡邏,後面的車輛只能緩行跟隨。警笛無處不聞,彷彿是這個城市的背景音。

荷槍實彈的特警與保安隨處可見。‌‌」便警察務站‌‌「、‌‌」流動警務站‌‌「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山東司機告訴我們,現在要求市內任何地方出現警情,警察必須在兩分鐘內趕到,他認為這裡是‌‌」全國最安全的地方‌‌「。過街通道、商場入口、酒店入口均有人體安檢,漢族直接通行,維族需站上高台被搜身。拿棍棒的輔警多為維族人,拿槍的部隊多為漢族人。

一個奇怪的現象是,這裡的小商店小菜館,全部鐵門緊鎖,初看以為關門了,走近敲門,老闆會從裡面開門。無論維漢經營的商店都如此。不解,問一老闆是否為安全原因。老闆點頭說,現在所有商店都安裝了這種鐵門,有的設計了遙控開關,可以遠程開門,她沒弄,所以每個客人進來都要親自去開一次門。政府會定期來檢查,並對他們進行‌‌」反恐訓練‌‌「。

香妃墓外一家吃涼皮的小店,收銀台後貼著一張宣傳畫,上面印著一個伊拉克小女孩的屍體,寫著遠離極端思想等標語。時任女友發現廚房的菜刀上鎖了,傻乎乎地去問老闆娘這是為什麼。老闆娘嚇得擺手:我也不知道啊!

二:升國旗、學漢語與揭批大會

早上請酒店幫忙叫車,維族小伙打了幾個電話,哭喪著臉說,周一早上,司機都去升國旗了,沒人開車。問:升到幾時?答:北京時間八點(即新疆時間六點)升到十一點。問:升國旗是不是做禮拜?正色答:做禮拜是不允許的。在街邊站了許久,果然叫不到車。叫了個滴滴快車,一陝西司機接單,上車後問,啥叫升國旗?答:就是開大會,教育他們。

走到喀什老城,見數百名維族群眾聚集在一廣場上,主席台掛一橫幅,某某社區揭批大會。一維族大媽在台上發言,聽不懂說什麼,但語氣激昂。台下群眾神情獃滯,漠然而坐。廣場周邊圍著一圈警察和社區工作人員,見我端相機靠近,眼神警覺。一維族大媽上前告訴我不許拍照。我繞到後面,用手機拍了兩張,立刻被保安發覺,落荒而逃。

晚上打車,司機是個維吾爾小伙,找不到路,說:‌‌」我是開貨車的,晚上幫朋友開兩個小時的士。市裡酒店小區越來越多了,不認得呀。‌‌「

我問:‌‌」你朋友去哪了?‌‌「

答:‌‌」他們每天晚上要上兩個小時課。‌‌「

問:‌‌」上什麼課?‌‌「

司機:‌‌」學漢語。‌‌「

問:‌‌」開計程車每個月賺多少?‌‌「

答:‌‌」交四千五,自己賺四千多。‌‌「

問,‌‌」你為什麼不用手機導航呢?‌‌「

司機:‌‌」呵呵,蘋果手機……我現在用這個。‌‌「他拿出一部小功能機:‌‌」用這個安全一點。‌‌「

問:‌‌」為什麼?‌‌「

司機:‌‌」現在警察特別多,要查手機里裝的東西,照片,什麼的,都要查。‌‌「

問:‌‌」你們每個人都要查嗎?‌‌「

司機:‌‌」唉……‌‌「

關於‌‌」升國旗‌‌「和‌‌」學漢語‌‌「,在大學生村官P那裡得到了解釋。和P一起下鄉‌‌」視察‌‌「的時候,他告訴我,以村或社區為單位,每周要召開兩次以上揭批大會。揭批大會的主持是維、漢幹部,全體村民都要參加,揭批的主角為有暴恐傾向的村民的家屬。

P說,對於有嚴重暴恐思想或行為的人,這幾年已經基本上抓起來了。召開揭批大會,就是為了讓他們的家屬現身說法,揭發舉報,要讓他們意識到,是暴恐害了我的孩子,是暴恐讓他失去了自由,是共產黨救了他。從而教育更多的群眾。P直言,對不同的程度,有不同的方法,有一種‌‌」連坐制度‌‌「。

另一處村民服務中心,也是‌‌」揭批大會‌‌「的室內會場。

三:和村官P下鄉

P是山東人,90後,五短身材,面貌滄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不少,努力散發著黃金時段電視劇中基層幹部的革命樂觀主義氣質。他大學畢業後選派來了新疆,得到了陳全國書記的接見,誓要將青春奉獻於此,現任某鄉黨工委書記。在援疆幹部S的安排下,P帶領我們下鄉走走。

同行的還有同村的黨支部書記Y,一位維吾爾老漢。P介紹,由於此前出現了不少‌‌」兩面人‌‌「,現在基層政權一般採取‌‌」一漢一維‌‌「的搭配:黨工委書記由漢族人擔任,上級黨委任命,統領大局;黨支部書記由維族人擔任,通維語,做群眾工作更方便。Y陪笑認同。

P向我們展示他們的工作:村口兩排新建的房屋,供低保戶居住;嶄新明亮的村民活動中心,也是舉行‌‌」揭批大會‌‌「的場所;他們引進的經濟作物,正指導村民在花圃試栽。在村委會門前,保安吃力地推開一道由鋼柱、鐵網焊制的厚重門禁,P帶我參觀公示在院內的密密麻麻的、維語寫成的選民登記表。他認為,新疆的基層民主做得比大陸紮實。

P相信,要用‌‌」進步‌‌「去改造‌‌」落後‌‌「,宣揚‌‌」進步的生活方式‌‌「。維族人不過春節,但如今村裡家家戶戶都貼了中文的春聯。P說,這是在倡導下,他們‌‌」自願‌‌「接受了新的風俗。維吾爾人席地而坐,吃飯睡覺都在毯子上,現在正在提倡用新式傢具。據說一年來,傢具漲價了30%,城裡的傢具商發了財。

下午,P聯繫好村裡一戶大戶人家,要去他們家做客,又叫來了鄰村的書記W和另外幾位朋友。維吾爾家族對書記帶來的客人並不陌生,用盛大的洗手禮歡迎了我們。這是一個十幾口人、三代同堂的家族,住在幾百平米的宅院。寬敞的客廳擺著一張足夠坐滿二十人的長桌。男人們在院子里烤羊肉串,六七位維吾爾女性擠在廚房中忙碌,我與其中一位四目相對,她透過炊煙嫣然一笑。

儘管中午P就提醒我留出肚子,晚上會吃得走不動路,滿桌的菜肴還是令我惶恐——成堆的水果、囊、堅果、羊肉、酸奶和種種乾糧。維吾爾人熱愛紅牛,將之視為招待貴客的飲料,一人傳了兩罐。家族的其他成員沒有上桌,只有首領和他的太太招待作陪。他們聽不懂我們的語言,但不影響P從頭到尾的高談闊論。飯至半尋,我提出去院子里站站,幫助消化,大家站起身來。維吾爾主人以為我們打算離開,忙讓院子里的男人呈上了烤羊肉串。

P讓主人把院里一間屋子的鎖打開,這是一間專門擺設新式傢具的房間,牆上是艷麗的中式貼畫。P告訴我門,他們日常生活還不習慣用新式傢具,所以準備了這樣一間房,‌‌」正在積極適應。‌‌「臨別時,幾位書記拍著主人的肩膀和他道別。我想到桌上還有許多菜肴幾乎未染指,隱隱不安。確如他們所言,維吾爾人很熱情,很熱情。這份不安與惶恐,也隨著這次‌‌」做客‌‌「的記憶沉澱下來。

和P離開村子的時候正值傍晚,村裡的大喇叭響了。隨後不久,我看到整個村子陷入夜色,只有‌‌」村民中心‌‌「的大禮堂里燈火通明,聚滿了黑壓壓的村民。

四:宗教不得干預世俗生活

一座清真寺

艾提尕爾清真寺是新疆最大、中亞三大之一的清真寺。下午到訪,清真寺內空無一人。當地幹部說,這是由於現在不是禱告的時間,到了點人數還是很多的。

援疆幹部S說,他們的精神力量無比強大,一年前,來艾提尕爾清真寺做禮拜的穆斯林動輒萬人,萬人席地而坐,‌‌」一根針掉落地上的聲音也聽得見‌‌「。

他問我:‌‌」這種景象,我們的工作怎麼做?‌‌「

‌‌」那麼首先,不讓外地人來喀什做禮拜了,不同地區的宗教習俗不同,互相影響交流不好。然後,遊客和女人要可以進清真寺,要可以拍照。然後,在公共場合做禮拜是不允許的。原則就是,不能讓宗教干預世俗生活。穆斯林認為抽煙違背教義,所以現在要求所有飯館必須擺放煙灰缸。這是一個大的進展。‌‌「他指著桌上的煙灰缸說。

公共場所禁止做禮拜

村官P認為,維吾爾族的傳統,是不禁煙酒的,唱歌跳舞,花枝招展。是近些年從中東傳來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毒害了一些人。‌‌」酒也不喝了,舞也不跳了。所以我們下鄉到人家裡,先遞煙敬酒,抽煙喝酒就是好同志。‌‌「

前往塔縣的路上,途經多個維吾爾村落,外觀窮困破敗更勝於大陸農村。未見清真寺,據說多被‌‌」拔掉了‌‌「。S說,維吾爾人和漢族人價值觀不同,有錢了一是蓋清真寺,二是搞家內裝潢,十萬塊買的房子可以花五十萬來裝修,他認為這些是維吾爾人貧困的根源。他說,這幾年不審批新的清真寺,‌‌」拔掉了‌‌「許多老寺。而且針對家內的‌‌」宗教意味裝飾‌‌「,嚴格禁止,重點排查。

與村官W書記在田間漫步。W也是山東人,和老婆一家遷來定居。W講,現在年輕一代維吾爾人,大多不會書寫維文了。有時在工作中要寫個維語文件,找維吾爾同事也寫不出來。我問,學校不是雙語教學嗎?W說,之前的雙語教材出了許多‌‌」問題‌‌「,漢語一個意思,維語一個意思。我問,為什麼過去幾十年都沒有發現,陳書記一來就發現了?W說,大概是因為潛伏了許多‌‌」兩面人‌‌「。他相信主要是文化低的人容易被宗教極端思想洗腦,教育是‌‌」根本問題‌‌「。但他也不無憂慮:‌‌」這樣再過50年,維吾爾文化就沒有了。‌‌「

五:老漢推車‌」一家人‌‌「

住在深圳援建的新城區,周邊有高層單元樓,摩天輪與夜總會,晚上出來,街上全然見不到維族人,感覺和一個北方小城差不多。維族聚居的老城則是另一幅光景,沒有高樓,熱鬧的菜市場從頭走到尾,也見不到一個漢人。

老、中、青三代維族人對待漢人的態度似乎有微妙的區別。在一個維族人聚居區的農貿市場買羊肉串,青年人看我的眼神透露著鄙夷,一言不發。中年人裝作聽不懂漢語,忘記找錢。老年人卻很慈祥,走進一條很深的村巷,一個維族老漢開著三輪車,主動將我們帶出來,送到了公交站,並拒絕收錢,說了句‌‌」一家人‌‌「。如果說一些矛盾變成了民族矛盾,似乎是從中、青年一代開始的。

值得回味的是維族小孩。在農貿市場與三個小孩同桌吃羊肉串。我們的先上,他們看著流口水,遞過去,一個個搖頭拒絕。時任女友給他們遞紙巾,他們也搖頭拒絕。彷彿是受過‌‌」不食嗟來之食‌‌「的訓練。然而,他們對我們充滿好奇,拍照的時候很興奮,看到照片的時候忍不住笑了。我們與他們告別,一個小孩猶豫了一剎,也和我們揮手。

六:智能手機與‌」鷹眼‌‌「

新疆的網速極慢,上傳速度限制在幾kb/s,4G網路需特權開通。但Shadowsocks可以成功翻牆,大概證明對Shadowsocks的封鎖非不為也,乃不能也?

普通維吾爾人的生活與信息時代無緣。在鄉下一戶較富裕的維吾爾家庭做客,家裡沒有電腦、網路。S說,就算是在公務員系統工作的維吾爾人,也多不用智能手機,家裡沒有電腦,不上網。為了‌‌」避免麻煩‌‌「。

但P又說,通過地高新企業‌‌」援疆‌‌「帶來的信息技術,新疆已成為了‌‌」高科技的試驗場‌‌「。

他向我講解‌‌」鷹眼‌‌「:用無人機對‌‌」危險分子‌‌「進行全天候監控,幾個‌‌」危險分子‌‌「一聚頭,即刻報警,警察就上門盤查。他說,這種技術已經在廣泛運用。介於對技術可行性的懷疑,我保持將信將疑。P又告訴我,新疆的卡車都要求安裝了一種智能控制系統。一旦檢測到路線異常偏移,懷疑要撞人了,立刻斷油拉閘。

七:新疆經濟可以不發展

在喀什市外廣州投資的交易園門外有一副巨大的標語,‌‌」新疆工作的核心是維護穩定和長治久安。‌‌「如果說決定大陸官員政績的主要因素是經濟發展,決定新疆官員烏紗帽的大概就是‌‌」穩定‌‌「。‌‌」新疆經濟可以不發展,甚至可以倒退。‌‌「P向我轉述他聽到的‌‌」最高指示‌‌「。

全疆高速公路限速40至60公里。戈壁灘上,地廣車稀,路況極好,除了政府公務車可以遮牌超速,其他車輛只能龜速爬行。據說這是為了保證交通安全,一起車禍可能導致一個區域的交警脫警服。因此,相關部門大手筆安裝了測速桿,每公里一個,作弊繞行幾乎不可能。據司機說,不久前一位上海遊客來疆自駕游,見路況如此好,駕車狂飆,回上海後被扣了54分。由於這些原因,去年新疆的大棗運不出去,大陸超市的新疆大棗多被假貨充斥。

新疆要求所有商店安裝鐵門,在營業時間也需從內鎖住,有客人來再短暫開門。初到喀什,光天化日下,彷彿全市商店都集體打烊。在夜不閉戶的塔吉克民族村落,這一政策也強制推行。這些生計的不便,令漢族人也頗有微詞。

不過,對於近幾年的變化,接觸的幾位漢族司機和幹部都表示支持。他們認為,這一年新疆的變化很大。餐館裡放煙灰缸了,給漢族人提供筷子了,維族人不再那麼蔑視漢人了,遊客和女人可以進清真寺了。陳全國上任時立了‌‌」不出事‌‌「的軍令狀,確實兩年多沒發生暴恐事件,喀什從某種意義而言已成為全國治安最好的城市。他們認為,這歸功於陳書記治疆有力,從根源上壓制和改造維吾爾人。

所有沿街商鋪均被要求安裝並緊鎖鐵欄

八:援疆幹部的維吾爾情人

Z是來自沿海某市一家國企的援疆幹部,來疆一年半,時任當地某景區一把手,70後,外表溫潤成熟。那天晚上,S招來同為援疆幹部的Z,請我們在當地一家高檔餐廳共進‌‌」民餐‌‌「。和Z隨行的還有一位漂亮的維吾爾女孩,Z言談舉止中對她頗為照顧。酒酣耳熱間,Z打開了話匣。

Z作為景區領導,手下皆為貌美如花的維吾爾女孩——景區講解員。該單位除了他,都是維吾爾人,且多數為當地世代居民。他初任此職時,不懂維語,根本沒人理他。在黨和政府的關懷指導下,經過一年,扭轉了這一局面,將手下的小姑娘管得服服帖帖,還發展了西區最漂亮的一個女孩為情人。這女孩是當地顯赫家族後代,思想新潮。Z工作之處與住所有半小時步行,常工作到深夜,沒有車,這位女孩就陪他一起走回去。

Z毫不避諱與她的情人關係。他還有半年結束援疆,他說,我上有老下有小,當然要回去,如果早來十年,是光棍,就留在這成家了。幹部S說,看來現在放開生育也沒用,要放開婚姻,允許多妻呀。

我誇這位女孩真是酒中巾幗。女孩告訴我,新一代的維吾爾女孩也常去酒吧。我問她,和男孩一起去嗎?她說,男生和男生玩,女生和女生玩,喝酒跳舞。我問她,會和漢族男生玩嗎?Z插進來打斷我們說,和民族同志不要說這些。

幹部S說,前幾年,維族女孩和漢族男人在一起,是很危險的。經過這幾年的工作有所改善,但一些人思想深處還沒轉變過來。Z開始和這位女孩做情人的時候,經過當地一位德高望重、表現良善的維吾爾人店門口,那人對他怒目而視,後來還發簡訊警告他‌‌」不要碰維族女孩‌‌「。這表明,工作還任重道遠。

飯後,我們驅車送這位維吾爾女孩回家。夜色之下,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聚落。S笑稱這些‌‌」都是她們家的‌‌「。她的家族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

九:老城區改造

Kashgar老城是一片四平方公里上下的區域,據稱已有兩千年多歷史,位於喀什市中心。今天,老城內居住著近二十萬維吾爾人。老城正前方中央豎立著巨大的毛澤東塑像,塑像前方為人民廣場,背後為喀什市政府。

在幹部T的指使下,美麗的維吾爾姑娘、西城之花古爾麗小姐帶領我們參觀了老城改造展覽館。過去幾年,政府幾乎推平了原來的維吾爾老城,按原有風格新建起具備現代化設施的老城,並對遊客開放。

展覽館試圖向我們證明,在改造以前,老城是一個不適宜人類居住的廢墟。沒有下水管道,沒有自來水和電線。每逢下雨,潔白的維吾爾姑娘就得光著大腿,一桶桶向外倒水。據說,‌‌」水管牆上掛,解手牆上爬‌‌「,是居民形容老城生活的順口溜。此外,喀什位於地震多髮帶,老城的土坯房不具備抗震能力。千百年來,維吾爾群眾的生活都不能自理,他們的生命就像壘起來的雞蛋一樣脆弱。

於是,從2010年起,在中央領導的直接關懷下,融合古羅馬、波斯、漢唐及維吾爾風格的千年古城迎來了末日。民宅和市集幾乎被全部推平。按照‌‌」修新如舊‌‌「的原則,改造後的老城內部具備現代化設施、外部則包裹土坯。改造資金超過70億元,其中老城居民自籌22億元,其餘為政府和企業投資。歷經5年完成。

據說,在開始的時候,釘子戶是有的,但看到改造效果圖後,紛紛改變了主意。展覽館的小電影顯示,最終,維吾爾群眾對改造成果一致讚不絕口,他們對一切都很滿意,特別是黨的政策。

今天,老城的每個出口都設有門崗,針對的卻是老城的居民——維吾爾人。維族人進出老城都要登記身份證,並接受安檢,漢族人可以直接通行。在老城內,幾乎每條街道都設有警察局或門崗,維族居民若不帶身份證,在老城內寸步難行。傍晚,民兵操練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大街小巷進行隊列訓練。長官用維語訓話,用漢語喊口令。裝備防暴器材的輔警鎮守在每個路口。老城中心的小廣場掛著某社區‌‌」揭批大會‌‌「的橫幅。老城彷彿成為了一個兵營,或者,一座懲教所?

維吾爾老城的居民在晚上接受反恐訓練

拋開這些,老城仍是個生活氣息濃厚的維族社區。茶館內是悠閑的老人,用茶泡著饢吃,枯坐。街上瀰漫著羊肉串的煙霧,五花八門的乾果和食物沿街擺賣。維吾爾人聚在一團抽煙,小孩跟著民兵的隊伍嬉戲模仿。夜裡十一點,我漫步在老城的大街小巷,維族居民遠遠地看著我,或繞道而行,或視而不見,或悄悄張望,沒有人靠近我。我彷彿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等公民‌‌「的喜悅。

十:漢族幹部也苦逼

接機的公務員是河南人,在喀什定居了20年。他說,近3年來,沒放過假,春節都不放一天,自己已處於神經崩潰的邊緣。

援疆幹部S,援疆一年,沒出過喀什市。深夜十點、十二點被抓回開會是常事。當地幹部要參加‌‌」四同‌‌「,即下放到維吾爾人家裡,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學習,食宿要給錢,一周四天。援疆幹部次數少些。‌‌」四同‌‌「對象主要為親屬有前科的,或困難低保戶。此君身為市領導,植樹節去種了整整一天樹。和大陸官員相比,喀什的公務員生活在更大的高壓之下,苦不堪言。S認為,這種巨大的壓力,需要依靠大陸輸送、兩年一換的援疆幹部來維持。

大學生村官P,三年沒放過一天假,深夜開會後睡在辦公室是常態。他說,陳全國治疆以來,要求‌‌」一級戰備常態化‌‌「。去年來,身邊有公務員‌‌」被累死‌‌「,有的不堪重壓辭職,甚至不辦理辭職手續,直接丟掉編製‌‌」逃跑‌‌「。後來省里下了文件,禁止公務員辭職。他希望這樣的壓力能在一兩年後‌‌」逐漸緩解‌‌「。

在一維族村口,一群愁眉苦臉的漢族姑娘提著鍋碗瓢盆翹首以待。原來是市裡的中小學老師下鄉‌‌」四同‌‌「,‌‌」四同‌‌「的要求已經由政府部門擴大到了整個事業編製。P說,做這些姑娘的工作很困難,有些認為危險不肯來,有些來了又悄悄跑回去。我問,有什麼危險呢?P說,前幾年確實有危險。

世間眾人皆苦,是誰的錯呢?

下鄉‌‌」四同‌‌「的老師們

一點結語

如果問我,新疆有沒有‌‌」再教育營‌‌「?我會回答,我沒有見到。但綜合我所見聞的新疆政策,外媒的報道,聯合國的報告,我傾向於認為,有。

如果問我,新疆發生的事,是不是和奧斯維辛發生的事一樣?我會遲疑地回答,不是。我所見到的,是當局正在用他們認為正確的方式,去解決他們理解的問題,用他們認為的‌‌」進步‌‌「去幫助和改造他們認為的‌‌」落後‌‌「。這種出發點在一部分執行者心中是真誠的。

如果問我,這種政策是否合理?我會回答,不。一個民族或文明,有沒有權力根據他們的價值觀,利用國家機器,去改造另一個民族或文明?對‌‌」暴恐分子‌‌「們的改造,是通過法制的審判,還是文革式群眾運動,加現代信息技術?那些被改造者,有沒有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為自己辯護?

令人憂慮的是,這種政策正得到新疆大部分漢族、甚至一些維吾爾族以外少數民族居民的支持。這也許源於以往的‌‌」弱勢民族‌‌「對前任書記‌‌」柔性治疆‌‌「政策的不滿。然而,當政治矛盾轉換為民族矛盾,當統治者和人民的矛盾變成人民之間的仇恨,那就會造成朝代更迭也無法克服的深層矛盾。比如新疆,又比如,香港。

一鍋水在火上煮,按住鍋蓋可保當下平安,但當壓力更大的時候,當按住鍋蓋的力量減弱的時候,總是會爆炸的。依靠大陸源源不斷的經濟、人力、科技援助,或許可以維持這樣一種‌‌」新疆模式‌‌「。但當集權衰弱、改朝換代之際,被壓迫者是否會徹底離心離德?

當國家主義者聲稱新疆主權的不可侵犯時,他們有沒有關心過新疆的居民正在經歷什麼,他們有沒有想過為這些‌‌」同胞‌‌「發聲?按馬克思的說法,‌‌」民族壓迫實質上是階級壓迫,即一個民族的統治階級在本民族內部實行的階級壓迫在其他民族中的延伸。‌」統治者對本族人民的壓迫,和民族壓迫,是互相轉換的兩個面。當我們對國內一部分人民的命運視而不見,這樣的命運最終也會降臨到我們自己的頭上。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MATTERS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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