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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彤:罵皇帝是對社會負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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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網有一篇佚名文章《跟主席學國學》,介紹習近平「講給世界的十五個典故」。我讀了其中第一個典故的介紹,有三點不滿意。

資料圖片:鮑彤先生

這典故是指習在巴基斯坦議會演說中引用的兩句成語:「疾風知勁草,烈火見真金。」作者說,這兩句話出自李世民的《贈蕭瑀》:「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作者解釋道:「在狂風中才能看出草的堅韌,在亂世里方能顯出忠臣的赤子之心。」

習的原話沒有問題。三個問題都出在輔導文章里:一,習那兩句話的出處未必是李世民這首詩,更何況把中巴關係跟唐太宗和蕭瑀之間的君臣關係相提並論太不倫不類了。二,把「板蕩識誠臣」解釋為「在亂世里方能顯出忠臣的赤子之心」,不準確。三,作者沒有完成自己規定的任務,談不上幫助讀者「學國學」。

《板》和《盪》,是《詩經*大雅》的兩篇,都是幾百字的長詩,都是士大夫創作出來在廟堂之上自由流傳的「大雅」之作,從來沒有被誰保過密。想知道它的本義,想知道李世民感慨「板蕩識誠臣」的緣由,很容易,讀一讀這兩首詩,就明白了。

《板》開門見山,說:「上帝板板,下民卒癉。」——上面的皇帝不正常,下面的平民活遭殃。詩人曆數最高領導人的過失,直截了當,不拐彎抹角。

《盪》同樣直率尖銳,第一節原文:「蕩蕩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非諶。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大意:為所欲為的皇帝在上,你是下民的君王。君王你暴虐凶強,君王你品質不良。天生我們眾民,沒法掌握命運。你當初凈開支票,最後卻打了空漂。隨後七節,詩人嚴厲譴責皇帝失職失德,辭意激烈,全是訓斥。

什麼是《板》和《盪》?我想已經一清二楚了。不必拐彎抹角把板蕩解釋為亂世。板蕩就是「罵皇帝」,亂世可以罵,盛世也可以罵。

「板蕩識誠臣」是李世民對「罵皇帝」的肯定和嘉許,也是對罵皇帝的「誠臣」的肯定和嘉許。李世民沒有勃然大怒,沒有下令把罵皇帝的人斬首。相反,他認為,罵皇帝是「正能量」,——姑且用今天未必準確的流行語,——是好的,不是什麼壞事情。

《板》和《盪》,在詩三百中獨樹一幟。它不同於歌唱愛情的《關雎》,不同於細說田家苦樂的《七月》,也不同於咒罵吸血鬼的《碩鼠》……。但是,它和詩經中的其他篇章同出一源,都是正常的人性人情的發泄和發揚!無怪乎孔夫子斬釘截鐵地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思無邪者,純正也!評價人類精神生活,「思無邪」應該是一種樸實的肯定,我認為。

李世民是明白人。他登上皇位不靠幸運,不靠神話。他深知朝廷陋規和群臣百態。他才不糊塗呢!他懂:在皇帝面前畢恭畢敬惟命是從的人,往往是些廢物!歌功頌德的作用,大不了是騙騙皇帝,使皇帝陶醉或麻醉,使皇帝稀里糊塗或者發瘋發狂,使國家陷入危機,使老百姓受罪遭殃!他懂:巧言令色,成天拍馬屁的,要麼是想渾水摸魚,要麼乾脆就是包藏禍心!他懂:做工作的,起好作用的,老百姓信任的,不是那些全心全意討皇帝歡心的寵臣;而是實事求是,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不必看皇帝的臉色行事,不在乎皇帝喜歡不喜歡,不怕皇帝生氣,不識時務,不隨風倒,不含糊,不模稜兩可,不因皇帝愛馬就指鹿為馬,不因皇帝喜歡打勝仗就報敗為勝。唐太宗知道,他不需要寵臣,他需要誠臣!是的,誠臣!哪怕他們膽敢對皇帝批評指責,哪怕他們對皇帝出言不遜甚至口誅筆伐!

李世民的這種見識非同一般。《贈蕭瑀》只有寥寥四句:「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勇夫應求義,智者必懷仁。」首句是老生常談,三四句是孔門初階,都不新鮮;新鮮的是「板蕩識誠臣」——罵皇帝是誠臣獨具的品格!這是李世民的經驗之談,是全詩命意所在。沒有這一句,全詩味同嚼蠟,何必寫,何必贈,何必流傳出去丟人!

吟詠「烈火見真金」是因為愛真金,吟詠「板蕩識誠臣」卻是因為重誠臣。李世民不重真金重誠臣。他下功夫鑽研如何「識誠臣」,終於得出了「板蕩識誠臣」的規律。皇帝者,最高也,萬萬得罪不得。得罪皇帝是找死。一般官僚,對皇帝敬畏猶恐不及,誰敢罵他!沒有對人民對社會的責任感,誰敢冒這種殺身之禍!所以敢罵皇帝敢做負責任的誠人是非常不容易的,應該說是千古所難。當然咯,一千五百年前就能總結出「板蕩識誠臣」的規律來,也是很不容易的。

那麼,為什麼是「板蕩識誠臣」而不是「板蕩識誠人」呢?那是皇帝的眼界使然:當了皇帝,一眼望去,別「人」統統都是被他領導的「臣」,而不是和他平等的「人」。皇帝有皇帝的眼界。李世民畢竟是唐太宗。誰能要求唐太宗不是皇帝?誰能要求唐太宗越出皇帝的視野?

我這篇短文是被「學國學」引出來的,只能介紹一下《板》和《盪》,介紹一下李世民那首詩。至於對「罵皇帝」這種社會現象進行探討,非我學識所能及,倒是很想知道時賢的主張。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自由亞洲電台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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