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深,老闆氣沖沖的走來,他一見我遮著布正躲在桌下讀書,大罵不休,把我的書搶去撕得粉碎,我辯說,我雖然夜間讀書,白天還照常做事。我用布遮在桌下,也沒有打擾別人的睡眠。再,我點的臘燭,也是我自己花錢買來的呀!
他一聽之下,更加惱怒,罵我:「小雜種,賤骨頭,你也配讀書?給我滾出去。』
說滾就滾,我毫不猶豫,提了背包就走。
從此,我再沒有勇氣去看我的老師了。
路邊,屋檐下都暫時成了我的住所,被這裡趕出,就換到別處去。夜間冷了,就緊緊的縮做一團。有時霍地驚醒,原來是一隻野狗從我身上躍過,我拾起一塊石子打過去,罵聲:「他媽的,你奉誰家主子的指使,也來欺負我。」霜露掠過我的臉上,我抹一抹就算洗過臉了。太陽從地面上升,我就捧起書本子,路人都望著我哂笑而過。當我實在餓得有些發昏,寧懶洋洋挺起身子去討些錢買點食物。但是,奇怪的是,我這個小叫化子不僅向人家討錢,而且要討舊書舊報紙。有一天,我正走近一家門前,屋內傳出聲音:「哈哈,這個小瘋子又來了。」
時光易逝,我已經十五歲了。
一九三一年至三三年之間,政府一面安內,一面攘外,正當國民黨對中共進行第三次圍剿,蘇區的袋形陣線步步緊縮之際,不料天外飛來一顆救星,這就是日本侵入東北的「九一八事變」,國軍為應付東北危局,主力撤退,共軍乘機推進,又恢復原來的形勢。不久「一二八事變」發生,又給中共一個絕好的發展機會。中共公開號召「推翻國民政府」。「九一八」後的第四十二天(十一月一日),中共在江西瑞金正式成立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一二八」淞滬之戰期間,中共又乘機占領了贛州、南雄、漳州等地。在日本人和中共的行動如此密切的配合下,舉國為之震動。然而同時也因為外敵入侵,全國人民的民族意識高漲,幫助了國民政府鞏固了他的政權。青年們都放下了書本不肯安心讀書,紛紛請纓殺敵,或者下鄉宣傳,「抵制日貨」之聲響徹全國。
就在這個時期,我也大膽去找到一個「泰州縣立中學」宣傳隊的負責人,我說:「我願意給你們當勤務兵,一路上前線打日本鬼子去。」
「你弄錯了,我們這裡是學生宣傳隊,不是軍隊;不要勤務兵,也不打算到前線去。」
「但是,只要你們肯收留我,我幫你們做一切雜務,隨你們到任何地方去都可以。」
「好吧。」他遲疑片刻,終於答應我了。
但是,一個多月過後,這個宣傳隊一回到泰州就宣布解散了。我便由他們介紹到當地的一個「泰報」館去做練習生。
「練習生」的名義此「學徒」好聽些,工作卻還是做些打雜的事,報館的老闆是地方上的一個劣紳和訟棍,態度也十分粗野,不過其它的上司總算「文明」得多了。
編輯中有一位丁豐川,還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據說剛從學校出來不久,是報館老闆姨太太的表弟,平日和同事相處得不好,因為他有點藉勢凌人的作風。他常常幾天不修邊幅,有時又愛打扮得十分漂亮。他上班總是遲到早退,對於職業似乎很不耐煩,一有可以出風頭的事,他總是最起勁。但是一經風浪,他又沒有興趣了。他常常口出狂言,但實際上連起碼的常識都不夠,遇到別人反詰,他就面現怒容,大罵山門。或者鄙視的看他們一眼,他自認是這報館中唯一的「前進份子」。
在我偷偷讀書的時候,常常發現有個神秘的影子在我身背後出現,抬頭一看,啊,正是他,丁豐川。有一次,他把我的書全部翻了一陣,面現不悅之色,一面念著那些書的名字:「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紅樓夢……,這些鬼書,讀來屁用。」
我一聽這話,似乎也以為有點道理,第二天換來兩本「寫信必讀」和「秋水軒尺牘」,他見了又搖搖頭,我自己翻一翻,也覺得沒有多少趣味。
過了幾天,他拿來幾本鄒韜奮(以後成為著名左傾人物,現已死去。)主編的「生活周刊」,放下沒有多說什麼就去了。
當時的「生活周刊」內容,談政治的部分並不多,其中最能吸引我的是那些討論青年的切身問題的文章,我咀嚼之下,倒覺得津津有味,他有時為職業青年說幾句話,也正是我內心的苦悶,讀來頗夠刺激。「鄒韜奮」這名字,漸漸戍了我崇拜的對象,他在我心目中,已逐漸代替了過去「張士誠」的影子。
我寫了一段小文章寄給「生活周刊」,他們也給我刊登,我高興得跳起來,趕快飛奔到丁豐川的家裡,告訴他這個喜訊,他拍拍我的肩膊,得意的對我說:「你進步了。」
從此,我們開始做了明友,他每天總要找我談談,我也開始仗起他的勢來,對於工作,愛做就做,隨我高興。我的新名詞也漸漸學多了,有時也對丁豐川批評這個,議論那個,他聽了格外高興,覺得我的「覺悟」提高了,「反抗的意識」增加了。
這天,丁豐川的神秘影子又突然在我背後出現。
現在他已經公然干涉我的讀書自由了。他一看我新買來的書中有「曾國藩家書」和「梁啓超全集」,不由分說,大罵了我一頓,說:「這些書都是有毒的。」
以後,他常常檢查我的書籍,我每買一本書,也戰戰兢兢,先徵求他的意見,可不可以讀,有毒沒有毒,他如果把這本書說得一文不值,我就呆若木雞,好像自己犯了什麼大錯似的,期待他的饒恕。我在精神上已完全成為他的俘虜,他說這說那,我不僅隨聲附和,並且一本正經的模仿他的調調兒,也用來對付別的「落後份子」,我自命懂得要比他們多。丁豐川對我趾高氣昂,我就找別人擺擺威風。
然而,我的「威風」擺出不久,報館中的同事,他們對丁豐川沒有辦法,卻向我開刀了。他們向老闆告我一狀,說我既不好好做事,又要存心造反,老闆在盛怒之下,將我開革,那個丁豐川並沒有為我說半句話,他對老闆又是一套,在老闆面前,他一步一趨,完全是一個忠心於統治者的走狗。
這是一九三五年的事了,那時我十七歲。
離開報館以後,丁豐川告訴我,他有一個「有錢的朋友」願意幫助我讀書,他介紹我去見見他。
他的這個「朋友」名字叫徐志安,當時以美孚洋行的買辦身份在蘇北一帶活動,實際上是中共組織在蘇北的負責人之一,「解放」以後,出任為中國石油公司的經理。
我一聽說有人幫我讀書,有些興奮過度,通宵未眠。次日到了徐志安的住處,他早已很熟悉我了,他簡單的問了我幾句生活上不相干的話以後,就遞給我一件預備好的介紹信,要我立刻就動身到上海去。
信是沒有封口的,一出門我就打開看了,內容很簡單,好像是:
「風沙兄:茲有青年朋友XXX君擬來滬謀事,請薦與丁經理一談,至感。」
下面的簽名我也看得不十分清楚,這信中對於讀書一事,隻字未提。我很失望,我以為又要薦我去當學徒,很猶豫,但後來一想,既然人家答應幫助我讀書,當然總不會錯的,別的就不必管得太多了,反正徐先生已送我五塊錢作旅費,去上海玩玩也無妨。
上海的地址是靜安寺路一六六四弄,門牌號碼我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了,找的是一位章先生,他的名字我沒有問過,大概也許就是「章風沙」吧。
章把我的介組信接閱後,隨口就說了一聲:「你就是XXX,我知道了。」他著女傭搬下我的行李,要我暫時安身在他的家裡。他住的是一層房子,一夫一妻和兩個孩子,用了兩個女傭,他整天不大外出,太太早出晚歸,後來一個女傭告訴我:「太太在楊樹浦一個工廠做事。」
章家裡每個來往的客人都要把我打量一番,然後他們避在一邊嘰嘰咕咕又不知說些什麼了。
章也始終沒有和我提及讀書的事,問起他,他只支支吾吾,沒有給我一個確切的答覆。
直到第四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你是×××嗎?」
「是的。」
「我是徐志安先生的朋友,他要我約你談談關於你讀書的事情,請你立刻到海格路一七五弄四號二樓來,我姓陳,你找陳先生就行了。」
這個怪電話使我又是一陣迷惑,我趕去問章,他說並不知情。我說:「我需要不需要去看他?」他毫不遲疑的回答我:「你當然應該去。」
陳先生是個二十六七歲的青年,他一見到我,很熱情的和我握過手後,就把我帶到一個小亭子間裡,這好像是他的臥室又兼書房。
他逐點問起我的家世、出身、經歷,然後對我說:「你的讀書問題我負責替你解決,你回去寫篇自傳明天上午送來。」
我又徵得章的同意,把「自傳」寫好如期送去,陳先生又和我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以後,我們每隔四五天見一次面,前後總有七八次。他在談話中,漸漸稱起我「X同志」來,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個很榮耀的稱呼,同時,他的身份我也逐漸明白。我又喜又懼,以後我們的約會,我也再不和章提及,他也並不問我。
我在陳先生那裡第一次讀到中共正式的油印的黨的文件——一九三五年八月一日中共在「長征」途中發表的「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和其它幾種極端秘密的小冊子,我看過後,他立刻就收回去了。同時他向我說:「我們黨的長征,完全是為了『北上抗日』。」這句話倒是深深的打動了我的心。
經過這些反覆的談話和閱讀這些小冊子後,他終於給我看了一份「共產主義青年團團章」,要我正式入團,他並為我說明:「黨是無產階級的先鋒隊,團是黨的學校和後備軍。你是一個無產階級的子弟,應該成為一個優秀的布爾雪維克。」
我的神情極度緊張,已經把來上海讀書的事完全忘記得一乾二淨,我起初說:「我對於革命理論還懂得太少呢。」他說:「這沒有關係,我們只要你服從革命的領導和紀律。」於是我再沒有經過多少考慮,就把一份表格填好遞給他。
回到章的家裡,我有幾天心神不定,思潮起伏,混雜撩亂。一方面驕傲的覺得,我從此是個「革命者」了;另一方面又下意識的想到,如果萬一……,我不是要被抓去殺頭嗎?陳先生曾叮囑過,要提高警惕,戒備我周圍的敵探、特務、叛徒、一切反動份子……,啊,章是不是?不,他不會,他一定是我們的「同志。」……
「X先生,這幾天你怎麼的,飯也吃不下,整天儘是坐立不安。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章太太終於忍不住對我說。
我急了,連忙說: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上海這個地方太壞,你這個鄉下孩子,少去些不正經的地方。」章太太聽我說「沒有什麼」,她似乎又另有解釋了。
我滿面通紅,把頭低垂下去。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