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著說大瀛兄別生氣了,權當是黑色幽默的故事吧!不過也夠荒唐的,古人尚說三人成虎,部長大人是一人成馬了!只是荒唐事也並非過去有,現在也有。陝西周老虎的事不是一人成虎了嘛!說起青春蒙難,我們的心是通的。還記得你在農場,給我看過的一張三年前剛畢業時的照片嗎?你們三個年輕醫生在長江之濱採石璣下昂首闊步指點江山。你老兄最帥,一張有稜有角的臉,一嘴絡腮鬍意氣風發,一付以天下為己任的豪氣。然而轉眼之間一切都隨風飄逝了。我感慨系之,曾在照片後寫過一首歪詩:『采石磯下三少年,闊海雄風信步閒。慷慨已隨東逝水,輾轉風霜一千天。』那是在為你也為自己感傷!」
說到悲傷的青年時代,我倆長時間對坐,緘默無語。我是銜命而來,儘管春節將至,我不該來舊事重提,已經惹起大瀛兄許多憂傷了,但為了對那段歷史負責,還是請他繼續往下說。「後來我就戴上什麼反社會主義分子的帽子了,至於為什麼未戴右派帽子,原因很簡單。我是在縣以下單位挨鬥的,就是什麼反社會主義分子,縣以上才戴右派帽子。這本沒什麼好說的。但是,因為我在基層接受批鬥,卻讓我目睹了更為殘酷的社會現實,就是反右運動向縱深發展後,更多的基層百姓被迫害,形成農村的58年大逮捕!這件事比起反右,不問規模和傷害程度都大得多!等我把個人和家裡的事說過之後,有機會再說它。
「個人真的很渺小,一隻小螞蟻而已。帽子一戴送到農場,不久我們就在一起當右派醫生了。62年中央七千人大會後,曾希聖倒台,農場解散了。我又回到了當塗血防站。公平一點說,我雖然也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也受了很多苦,但比起送勞改勞教的難友們還是幸運多了。我所不能忍受的,是我全家受累,父親本是一位盡職盡責的教師,也是莫名其妙就被劃右派,受盡苦難之後,五十多歲就齎志以歿!最不堪的是我的弟弟,生在地主之家,父兄都劃了右派,他是求學無門求職無門,受盡人間的冷眼和嘲弄,好不容易當上個小學代課教師,任你如何兢兢業業認真負責,就是轉不了正。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我和父親的問題得到改正,可是弟弟既不是右派也不是反社會主義分子,無人無處去為他落實政策。長期孑然一身,59歲那年就孤獨地憂鬱地離開了他並無留戀的人生,一輩子也沒討上老婆。過去窮人家,生時討不起老婆的,死時還時興配一房陰妻,免得他在另一個世界孤獨。我們不迷信,不相信有陰間。但是,每當我想起我那也算是貴為人師的弟弟,一生忠厚,教書育人,與世無爭。卻像個原罪的信徒一樣,背著父親和我的政治包袱,小心翼翼,躑躅在這喝階級鬥爭狼奶長大的人群之中,遠離親人,沒有歡樂,沒有傾訴的伴侶,鬱鬱而終,心中總是無邊的酸楚。還有我那當年只有14歲的妹妹,小小年紀就開始了流浪------」
大瀛兄說到這裡哽咽地說不下去了。我有些後悔了,不該在春節臨近,應該是歡樂的時節,挑起他這段辛酸往事!人性有許多弱點,往往一個遇難不屈的堅強漢子,會在人不知道的地方憂傷哭泣!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好在我和大瀛兄曾是生死與共的難友,一輩子都是無話不說的摯友。今天重述傷心的往事,為的就是這樣悲傷的事能永不再來!
他果然是堅強的。首先表現在突然大禍臨頭時的鎮定與克制力!這也不是幾句話能概括得了的。在謊言誣陷摧殘與凌辱的強大壓力下,也曾有過短暫的意志崩潰過程,想到過破罐子破摔,想到過和誰幹上一架,甚至想到過自殺!但是,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衝動。先想到了家庭,想到也被打倒了的父親和苦命的媽媽,還有年幼的弟弟妹妹,他不能心一橫撒手而去,那家裡老老小小怎麼辦!那也是自私也是逃避,也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是個懦夫不是勇敢者!真正勇敢者是敢於直面慘澹嚴酷的人生,重新選定自己的人生坐標,重新開闢新的人生之路,做個對社會有益的人!
他的堅強,還表現在他對自己醫生職業的不離不棄,和對信任他的病員割捨不下。他在搞血防時是個好醫生,到了農場也是好醫生。我倆再加上學長丁祖傑醫生,共同擔負起那家改造右派和各類分子農場的醫療重任。應該說我們都是盡職盡責,又敢擔風險的。58到60三年大饑饉時,各地都有大批百姓被餓死,這家農場相對來說,死人較少。在諸多因素之中,也有我們右派醫生的綿薄之力。
他的堅強,還表現在四十多年來,在提高自己的醫療技術中孜孜以求,儘管很多時候,他頭上還戴著摘帽的「反社會分子」帽子,帶著思想的鐐銬仍在往前奔跑,在治療工作中可以說是成績斐然!很多血吸蟲病患者,在接受銻劑治療時反應嚴重,以致不得不中斷治療。大瀛兄在一無資料二無上級醫生指導,三無較完備的醫療環境下,首創了銻劑治療用較小劑量加用激素延長療程的方案,收到了較好的療效。後來他才知道他的方案竟然和大專家黃銘新教授倡導的方案思路相同。為此被地區衛生局領導破例的派他去上海進修一年。也為此還遭到很多「革命同志」的抗議。
改正之後,他還僅憑個人的醫學知識和自學的數學知識,發明了臨床打點滴計算尺,把很多很複雜的打點滴計算公式,都容入一把小小的計算尺內,並已通過省一級的技術鑑定,也製成了成品,還在某些臨床機構試用,反應良好。只是因為電腦的普及,才未流傳開來,否則將是醫療器械上的一大發明。儘管如此,大瀛兄對事業的執著,特別是身陷厄運二十餘年,依然不屈不撓的進取精神,確實體現一個小人物困境中崛起的可貴品質。只是讚賞之餘,我在想這樣的好人為何要歷經苦難呢,如果從半個世紀前國家社會能給他提供一個自由發展的平台,又會怎樣呢?可惜歷史不會從頭再來!
2008年3月8日初稿於蕪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