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3月初,早上六點剛過,黃良便從工地宿舍走了出來。如果是住宅小區,工地算是大的,可這只是一個九層高的辦公樓。工地宿舍是一排彩鋼房,上下兩層樓,一共十個房間出頭。每個宿舍可以住四個人。工地外有三個並排的彩鋼房,充當辦公室。
也許是周圍樓宇影響了地塊風向,辦公室彩鋼房外表面總罩著一層灰土,宿舍反倒沒有。初春的晨風頗有些手勁,掀著黃良的羽絨服下擺。他忙裹緊了一些,順便摸了一下口袋,手套在裡面。
黃良走到工地食堂,從肩膀上放下灰突突的背包。他需要在背包里裝上一桶大約兩升的水,兩個饅頭。這些都是一上午要喝要吃的。還要放一個空桶,實在憋不住時用來裝尿。在一年多之前剛上塔吊時,有過幾次憋不住,半路停車爬下來。後來也學聰明了,要麼不喝水,要麼帶個桶。並不是所有工人都會如此操作,不少工人會在塔吊屁股處、半人高的配重塊旁放一個鐵皮桶,滿了就用腳小心踢翻,高空灑下。可黃良太愛乾淨了,說是在部隊養成的習慣,會把1L那麼大的塑料可樂瓶背上去,用過後再背下來。
背著包的黃良一貓腰,讓過斜著的橫樑,再抬起腿,跨過橫著的鋼架。前面是一個黃色的小梯子。接下來十多分鐘裡,他要徒手爬上四十多米相當於十一層樓高的塔吊,大概有十五六個標準節。這對塔吊司機來說算是很矮的。塔吊頂有一間兩平方米左右見方的操作艙,這將是黃良接下來至少五個小時要待著的空間。
遠處的太陽一點點升起來。鑽進操作艙里的黃良習慣性地眯了眯眼睛,抬手把前面窗口上的半透明深色遮陽板放了下來。又是個晴天。他有點……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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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中旬,黃良來到工地。第三天,這個城市再次迎來了降雪,相比起上一次的暴雪,這次雪小得頗為羞澀。雪是夜裡悄悄下的。黃良走到塔吊下時,身後只有自己的一串腳印。
爬到二樓的高度時,黃良又折身下來。因為有雪,棉線手套很容易變潮,會不安全。當然在操作艙不戴手套也可以,但很快手就會被凍僵。別的塔吊都有「小太陽」取暖,因為來得晚,黃良的塔吊上那個「小太陽」壞了,還沒修。
黃良去找管庫房的大姐。大姐正手裡握著饅頭,嘴裡嚼著炒土豆絲。聽到黃良說要領一副橡膠手套,半開玩笑地說:「小伙子可懂得心疼自己了。」黃良悶悶的,不吭聲。大姐已經探著屁股半起身了,看到黃良不搭話,屁股又貼回了凳子上:「怎麼,開個玩笑你還不高興?我這正吃著早飯,你等會再來。」
旁邊一個四十歲出頭的鋼筋工插嘴:「他還是小孩子,哪裡是你想的那樣。他就是不愛說話,來了三天了,我都不知道他叫啥。」聽到這話,大姐又抬起眼睛打量黃良,撇了撇嘴:「小伙子長得這麼帥,個子不高也就算了,嘴還這麼笨。等我吃完吧!」
黃良還是不吭聲,站在庫房大姐身後,自顧自玩手機。大姐吃了幾口飯,啪地放下筷子:「煩死了,就一個破手套,跟討債的一樣。」又把鑰匙遞給旁邊的鋼筋工:「你去幫他取。」「那我也要一副手套。」大姐沒吭聲,鋼筋工扒拉兩口飯,抹了抹嘴,對黃良一揮手:「走!」
1998年出生的黃良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喜歡說話。2019年從部隊復員前,他曾因為話少當過一段時間勤務兵,同樣因為話太少只當了五個月,就重新回到普通戰士。別人問他是不是知道些啥,才會被踢出來。黃良也不吭聲。
黃良的「啞」不僅是不愛說話,而且臉很冷。只有一位志願兵大哥兼老鄉跟他關係不錯,兩個人都喜歡餵營區旁邊的流浪貓。黃良到了工地還保留這個習慣。野貓這種生物很奇特,你不示好,貓也不主動。黃良用剩飯菜餵了一個多星期之後,一天半夜一隻白色小貓溜進宿舍,一聲不吭地跳上黃良的床、鑽進被子。第二天一早沒到六點,起來上廁所的工友看到野貓,大叫:「啞巴,怎麼把它弄進來了!有虱子!」從那天起,黃良便被大家稱為啞巴。
黃良比別的工友晚一個月進入的工地。前期需要的是打地基、挖坑、運土。他一個塔吊司機,又是按天算錢。通常工地都會等到地基罩面已經打好,運土車沒有路可以盤旋著來回穿梭,塔吊才開始登場。
黃良也是臨時被叫來頂替的。之前那個女塔吊司機跟老公一起離開工地,還在家打算重新開大貨的黃良便被家裡慫恿著來到工地。黃良的大姐說:「你開車,爹媽都不放心。」因為那個戰友兼老鄉開大貨,肇事了。老鄉人沒事,但把黃良家嚇壞了,黃良還沒結婚,黃家的煙火還沒有延續。
2020年考塔吊操作證,並不是黃良自己做的決定。黃良這輩子做過最大的決定是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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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裡有族譜,到他這一輩排的是「人」字,而且是排在名字末尾。黃良原本的名字是「黃良人」,大姐是「黃怡人」,二姐是「黃敬人」。父母外出務工後,瘦弱書生一般的黃良上高中,被高大胖壯的孩子欺負,說電視劇里「什麼人」都是嬪妃的封號,他的兩個姐姐命中注定是做小妾的,他是做太監的。黃良一怒之下,隨手撿了磚頭把對方砸成腦震盪住進醫院。父母急三火四地回來,讓黃良去道歉,黃良梗著脖子不肯,還學電視劇絕食。等父母無奈回去繼續打工,姐弟三人在黃良的攛掇下,拿著戶口本改了名字,把名字裡的「人」字去掉了。等到春節,父親才知道這件事,大罵黃良大逆不道,氣得大病一場。次年,黃良沒考上大學,應召入伍。
農村是信這些的。當黃良變得沉默後,鄉親說是他改了名字,壞了自己的命。黃良愈發懶得爭辨這些,他自己是不信的。所以退伍回家後,黃良要面對這些著實苦悶了一段時間。幸好在部隊裡學到開車技術,讓他找到了一份開大貨的工作。但不是運輸貨物,而是活物,牛。
運牛很髒很臭很慢。運牛的貨車通常是十八米左右、箱體有六到八的車輪的大車。而且車廂多是雙層,上下都可以站著牛。運豬運牛的貨車是開放的,一直到數九寒天才會封閉車廂。最主要的原因是氣味大。就算是封閉,也會留一個半米見方的透氣口,是給牛的,也是給人的。不然一打開廂門,能把人熏一個跟頭。
運送活物的車也開不上速,活物有各自的重心,會輕微搖擺。如果開得太快,這種超長的貨車會不穩,容易出事。開得慢的另一個原因是,要時不時停下來檢查和餵食。黃良剛開始沒經驗。八月,盛夏,他心裡急,一口氣跑了四個小時。到目的地檢查,發現一頭牛已經躺下,穿過牛鼻子的牽引繩薅著牛的腦袋無法著地,搖來晃去,樣子很慘。兩旁的牛也緊躲著。黃良哪見過這樣的場景,以為牛得了病,半路掛了。後來才知道,牛也會中暑和低血糖。那一次運送的不是肉牛,黃良賠了兩千塊錢。
更遭罪的是洗車。因為豬牛這樣的活物一路上都要吃要喝,還會拉尿。到了地點,車廂是一定要衝洗的。其實無論如何沖洗,車廂永遠都是刺鼻的臭味。就算用水來沖洗,基本上也沒什麼用。距離兩三米都能聞到。而且車板上會留下黏糊糊的動物的口水、尿液、糞便。
對於黃良來說,他最喜歡運的是牛。牛讓他安心。每次上車時,牛都很乖很安靜,不像豬會吭吭唧唧拱來拱去,還時常發脾氣,遇到調皮搗蛋的豬還會拱出來,跑到別處。而給添草料和水時,牛總會用頭碰碰黃良的手,似乎在表示感謝。黃良的心裡好舒服,不需要說話也可以得到回應,讓他沒有像別的司機一樣干不到一年就因為麻煩辛苦又很臭而辭職。
但入冬後,運牛的工作會少很多。黃良花了500塊錢學開塔吊。考試並不難,包括理論和實操,前後不到一個月就拿到了操作證。後來黃良才知道,如果工地上沒有安全檢查,連操作證都不需要看。加上塔吊的工作基本都是熟人介紹,畢竟屬於特殊工種,有些危險,有熟人做了無形的擔保,才好找工作。不然出了點問題,塔吊司機就消失逃跑,那工地和工頭要擔責任了。有了熟人,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躲不到天涯海角。
第一次開塔吊,黃良就被工頭稱為天生就是開塔吊的料。黃良很少被人如此誇獎。在之前考證實操時,有一個足足比他高一頭的小伙子,看到要爬上十米高的考試用塔吊,嚇得腿軟。求黃良幫幫他,他可以出錢。黃良見他真的嚇壞了,擠出一句:「爬的時候別往下看。」這句話在小伙子聽來更像是嘲笑,居然反唇相譏,扔下一句:「大不了老子不考了!」
黃良給小伙子的建議是真心的。每次爬塔吊,一邊抬腿蹬上下一級梯子,一邊把手伸向更高處,他在心裡對自己就是這樣說的。人在路上就要認真走路,在梯子上就要認真爬梯子,風景都是在休息的時候欣賞的,不是在行動時欣賞的。
可工頭說黃良適合開塔吊,除了不懼高,還有另外的原因。一是個頭小,整個人看著瘦弱,但很靈活。對工頭來說,最喜歡用的塔吊司機有兩種,一種是老師傅,四十多歲,開十多年的,經驗豐富,遇到吊鉤角度不對、風力過大、鋼筋起毛,能夠預判並且提醒,避免出現事故。但這樣的老師傅每天都要比年輕人多開三五十塊錢。另一種就是黃良這樣的小伙子,機靈、反應快,身體素質好,抗造。而現實情況是塔吊司機有不少是女性,多半是跟著家裡的男人出來打工,發現體力活兒跟不上,就半路出家學了塔吊。
黃良所在的工地不大,只需要兩台塔吊。可上班還沒到一個星期,中午十一點多,黃良覺得有些肚餓,正脫下一隻手的手套,準備從背包里翻個饅頭嚼上幾口,手台里忽然吱吱哇哇地叫起來。黃良的第一個直覺就是出事了!他在腦子裡快速回放幾分鐘前自己吊起的鋼筋……手台發出指令:快下來,去另一台塔吊。
黃良應聲望向另外一台幾乎和自己的高度平行的塔吊。那個年輕女司機應該在座位上,施工員在手台里呼叫時卻沒有了反應。黃良忙鎖好操作台,拉開艙門,高空的風呼地撲上來。黃良原本很喜歡這樣的感覺,仿佛進入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但此刻他沒辦法享受。
等黃良快手快腳地爬上另一個塔台,才發現那個女司機半癱在座位上,大聲問她怎麼了,她也只是小聲嘟囔。黃良根本聽不到她在說啥。後來才知道,女司機為了減肥,昨晚就沒吃飯,早上也沒吃。結果餓到低血糖。黃良一邊通過手台叫人去買可樂和士力架,一邊掐了一會女司機的人中。
黃良又爬下來,拿了可樂和巧克力上去。這麼上下兩趟,他都沒空喘息。勉強給女司機塞了兩口,他自己在旁邊喘得跟狗一樣。其實塔吊是可以吊吃的上來的。黃良吊過的大件有鋼筋、混凝土、建築垃圾,小件則是給高層樓頂工人的午飯。但無論多麼緊急的情況,都不能吊人,甚至是站著人的吊籃。而此時他根本沒辦法背女司機下來,也沒辦法用別的方法把人弄下去。塔吊上什麼綁帶都沒有,而且洞口很小,僅容一個人上下。如果這樣操作,結果就是兩個人都可能活不下來。後來女司機緩過來,黃良一直等到一個多小時後,又給她送了一次盒飯。下午兩點,黃良在前,女司機在後,兩個人才爬下塔吊。
女司機當天就被辭退了,理由是造成進度延誤。工頭說的話沒錯。從打地基時的大坑,到三四層起樓,一共都不需要兩個月。這在以前可是小半年的工作量。理論上來說當樓層超過十層,就不需要塔吊司機人力來爬了,那時塔吊也會有電梯。但大部分的塔吊司機每天還是要爬七八十米乃至上百米。
在接替女司機的司機來之前,黃良的工作時間延長到了傍晚六點。黃良是不願意這樣加班的,一小時才三十塊錢,夜裡人也容易疲累。他坐在操作室里,望著天際線,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天色慢慢灰暗。黃良每次看到這樣的情景,都會想起鳥飛翔時扑打翅膀的聲音。他並沒有真的聽過這樣的聲音,但在心裡這種聲音也是灰暗的、看不清的,卻很讓人安心和舒服。
無論是曾經駕駛運輸牛豬的大貨車,還是如今開可以吊起鋼筋水泥的塔吊,黃良始終對冬天有著莫名的喜愛。冬天天亮得晚,黑得早,可以多些休息時間。雖然也不過就是在宿舍里躺著玩手機。但那也比夏天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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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吊司機的操作手冊里,有一句非常隱晦的:注意保護好自己的人身安全。這句話包含得太多了。跟拉肚子這種大不了多爬上爬下幾次相比,可怕的是中暑。尤其是在塔吊的小操作艙里。
老式的操作艙就是一層鐵皮做成的小房子,裡面只有一把座椅,以及左右兩隻手的操作台。一面控制轉動和伸縮,一面控制抬升下降和勾取。此外就剩下可以放個背包水壺安全帽的空間了。新式的操作艙好一些,配備了可視監控平板和控台空調。但大部分的操作艙都像一個密閉的鐵盒子,把在地面那種腳踏實地的活著的感覺隔離在數十米外。
剛開塔吊,加上話少,黃良難免會勉強自己。手台里施工員一直在派活兒,操作艙在太陽暴曬了一上午後,已經達到了四十五六度。黃良不知道身上的汗什麼時候變冷,變黏膩,他好像一條蛇,需要找一個洞躲起來。可當他覺得頭暈噁心無力時,已經渾身沒有汗在冒了,衣服也變得乾乾地貼在身上。
幸虧工頭有經驗,在手台里喊了幾分鐘,見黃良沒應答,估計他是中暑了。背上兩桶自來水就開始爬梯子。也幸虧黃良身體素質還可以,在冷水擦洗後清醒多了,也有了力氣,可以自己爬下來。那是黃良第一次知道什麼是中暑。也是他第一次知道敬畏:在部隊控制鋼炮,他掌握著安全;開大貨車運豬牛,他掌握著生命;開塔吊吊起數十乃至上百公斤的鋼筋,他掌握著力量。可這一次中暑,他才明白,如果沒人問,他可能就死在數十米的高空了。
晚上,工頭擔心黃良害怕,第二天不敢上塔吊,特意買了點豬頭肉和兩瓶啤酒來宿舍看他。但那時黃良已經睡了。第二天,黃良跟沒事人一樣,繼續爬塔吊。
黃良說他開塔吊總會夢見自己回到部隊。黃良在部隊的後期調入訓練機場。早上四點多起來,然後到訓練機場開空炮。那些炮都是向著半空中開的,聲音很大,像是機場發出的咳嗽聲。隨著這些巨大而空洞的硿硿硿,近處遠處的麻雀野鳥飛起來,撲棱的翅膀發出灰濛濛的聲音。鳥群一次次飛起降落後,最後消失不見。清晨五點,飛行員開始駕駛訓練機起降。而黃良則在地勤兵待著的小平房裡,聽著外面傳來的轟鳴。
黃良一直很想知道高空是什麼樣子,但從來都沒有機會登上訓練機,更不可能知道從駕駛艙往外看的感覺。他至今也沒坐過飛機。那些飛行員也不會和黃良這樣的地勤小兵過多交流。很多人不喜歡塔吊司機的工作,束縛太多。尤其是上到操作艙後,好像空中牢籠,黃良卻認為堪比飛機駕駛倉。只是他的「飛機」沒有發動機,只有電機。可他不介意。
當塔吊在高空較大的風力下輕輕搖動時,人都會習慣性地感受到腳掌下隔著一層鐵皮,就是空無一物。透過習慣於踏在地面上的腳掌傳過來的是失去習慣的恐懼。可黃良卻陷在這樣的情緒中。
塔吊司機有著明確的規定,是不可以在大風、下雨、下雪時擅自爬上塔吊的。當黃良輕推檔位搖柄,用大車模式時,看到西北方向烏雲如同疊浪,層層撲來,翻滾激盪,這寓意著夏日的一場暴雨。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特意呼叫塔台,大家都認為黃良應該下來。可他已經被這如同科幻電影般的場景吸住了魂魄,等他意識到要把吊鉤上的工件落地時,風已經掀著操作艙的底板了。
黃良忙關閉機器,鎖好安全鎖,挎上背包,扣上安全帽。往下爬時,閃電已經劈下來。幾十秒後,豆大的雨點混合著冰雹,子彈一樣。與向上爬相比,向下爬更容易出事。腳底板打滑,人可能就會掉下去。但他沒有退路。
黃良的手掌和腳底都用了力,恨不得長出吸盤。如果說上一次中暑是自己的無知,那這一次就是明知故犯。好在電閃雷鳴的急對流天氣很快過去,渾身濕漉漉的黃良在工地的建築里控制不住地渾身抖著。是緊張害怕還是興奮刺激?也許二者兼而有之。
黃良是按天開工資的。日工資是260元。但如果請假,每天則要扣300元。據說260塊錢里有70塊錢是高空安全補助,有5元是保險。而最主要的原因是塔吊司機並不是隨時都有人能過來補位的。從不請假的黃良有天一早上塔時,撿回來一條命。那天爬到四層樓高時他覺得左腳一震。不是風,風只會帶來晃動,而不是震動。也不是自己不小心,那只會滑動。在動作的慣性下,已經繼續往上爬了一個標準節的黃良在幾步之後停了下來。經驗告訴他,應該退回去看看。
幸虧是春天,如果是冬天,鞋子厚重,可能就會錯過如此微小的震動。黃良估摸著退回去時,發現震動來自一個螺絲的斷裂。黃良面不改色地下來,找到工頭,把斷掉的螺絲給他看。工頭臉色一變。

工地上當然沒有傷亡人數的名額,但建築公司內部是有的。黃良也只是聽說,做不得准。但他知道這樣的話總不會空穴來風。那天工頭給黃良放了假,又找了負責塔吊保養的人來檢查了工地上的兩個塔吊,包括塔吊鋼筋是不是有起毛的情況。原來這兩個塔吊都是從別的工地調過來的,之前蓋的是33層高樓,已經一年沒有檢修過。
黃良和工頭打個招呼,說自己就在宿舍,有啥事可以叫自己。但到了月底發錢,黃良驚訝地看到自己被扣了300塊。他去找工頭,工頭理直氣壯:「你不是休息了?」黃良的底氣也很足:「我那不是休息,是設備壞了。大家都說我撿了一條命呢!工地上誰不知道。」
也許就是最後這句「誰不知道」震懾住了工頭。工頭默不作聲地在微信上轉了300元給黃良。有人路過聽到了,私下提醒黃良,「你多小心,這個人鐵釘蘸著醬油都能下酒的。」
果然不到一個星期。黃良正準備往梯子上爬,工頭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你怎麼不戴安全帽?」黃良說了句帽子在背包里。工頭是不肯聽的,已經自顧自地說起來:「不戴安全帽要扣錢的,一次500。」黃良本來想申辯,張了張口,還是作罷了。他懶得爭辯了,只要爬上去,就會忘記地面這些瑣碎破爛的事情。
黃良並不是怕工頭報復,他只是怕麻煩。要知道當塔吊開始工作時,操作司機是看不清地面情況的,只能通過手台來聽指揮。一般在遇到工地繁忙時,塔吊的使用幾乎是隨機的。完全需要聽從地面施工員的指揮。但地面工人常常並沒有那麼規範,黃良通過手台會聽到工人之間的爭執,特別是在地面操作繁忙的時候,這樣的「使用權」往往會根據兩者甚至更多人之間的嗓門比拼來決定。
一次,另一個塔吊出了事。操作塔吊的是一個大姐,平時就性格好,好說話。時常還會在遇到急活時,好脾氣地協調:「先把你這個做了,再做另外的。」偏偏那次,大姐看不到地面情況,大姐答應先吊的那個鋼筋並不在吊鉤正下方,而是需要工人把吊鉤拽過去,掛好後,形成一個傾斜的角度。在走小車抬鉤時,剛升起一米多,鋼筋產生搖擺,像一個巨大的鐘擺。這麼巨大的重量和力度,嚇得剛才還在爭執誰先起吊的工人,一個頭也不回地逃開,另一個直接趴在地上。最後鋼筋把旁邊一個水泥台撞了一個大坑。
幸好沒有出人命,但塔吊大姐還是被開除了。工頭根本不聽她的解釋,那兩個工人這個時候也慫得成了縮頭烏龜。大姐和黃良一樣嘴笨,氣哭了,可就是說不出來髒話,罵不了人。大姐最後一句「好心辦壞事」給黃良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工地上塔吊司機很容易成為替罪羊。
可話少朋友更少的黃良到了半空中似乎就沒有了煩惱,他也不用去考慮那些工人之間的爭執。至於工人會常掛在嘴邊的「不知道這些房子將來賣給誰」「有錢人才買得起」「農村只能回農村,幸虧村裡有房子」……黃良總覺得有一片不上不下的天空,比房子要美得多。
黃良最近做了一件「壞事」。他發現塔吊附近常有個鴿群,好幾次他都看著那二三十隻或灰或白的鴿子出神。後來,他把饅頭掰成一塊一塊的,放在塔吊操作艙門口的腳踏板上,他想看看能不能吸引幾隻鴿子落下來。
鴿子倒沒落下來。一連兩天,傍晚四點鐘,會有很多烏鴉路過。不知道是烏鴉看到了這些饅頭,還是誤打誤撞,居然從破碎的艙門窗口飛了進去。黃良和烏鴉都嚇壞了。撲騰起來。操作艙開始晃動了。黃良第一次和烏鴉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才發現這鳥很大,翅膀很有力氣,而且爪子和嘴很鋒利,眼睛黑得跟炮彈一樣。
黃良不敢掄起背包,他怕誤打誤撞碰到操作杆,只能用手臂揮舞。幾分鐘後,他意識到這樣也不行,空間太小了,衣服都被鳥的爪子抓破了。他伸長手臂,懟開艙門,然後自己保持安靜不動,那烏鴉果然在十幾秒鐘後沖了出去。
鬆了一口氣的黃良,發現身上都是汗。他忽然羨慕那隻烏鴉。望著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
採訪手記
初經人介紹,我認識了黃良。第一次見面,在他工地旁的餃子館。兩個人點了三盤餃子。有兩盤是三鮮餡的。18塊錢一盤。黃良說這是他最喜歡的。他非要請我,我為自己點了21塊錢的牛肉大蔥有點不好意思。後來第一次補采時,黃良的工地正在全面接受核酸檢測。第二次補采時,我忽然想起黃良說過,他這輩子也開不了飛機,所以很喜歡在半空的感覺,像是開飛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