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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可被強行更改?「世界上最成功變性人」之死

童年時的布倫達|OWN/YouTube

1967年,美國巴爾的摩。不到兩歲的大衛·賴默(David Reimer)被推進手術室,這次手術將摘除他的雙側睪丸,這是讓他成為女孩的第一步。

這可能是全世界手術對象年齡最小的一例性別轉換手術,不過它並非出自當事人的意願。大衛在一次醫療事故中失去了陰莖,父母希望能趁著年紀還小,把事故的影響降到最低,讓他過上普通人的生活。與此同時,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的性學專家約翰·莫尼(John Money)急需一個實例來證明他的主張:性別是後天塑造的,與生物學基礎無關。大衛還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兄弟布萊恩,在莫尼看來,這對兄弟簡直是天賜良機,能幫助他完成這場史無前例的實驗。

莫尼和大衛的父母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他們打算把大衛的睪丸也切除掉,隱瞞他出生時是男孩的事實,就此把他當成女孩養大。

每個人都將得到幸福的結局,起碼在當時看起來是這樣的。

後天創造的女孩

大衛和布萊恩8個月大的時候,醫生發現兩個孩子包皮過長,建議父母讓他們接受包皮環切手術。

這本來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小手術,但這次醫生們決定用電刀來切,這在當時還是一項新技術。不知是醫生錯誤操作,還是機器出了故障,電刀中的電流急劇升高,將大衛的陰莖完全灼傷。布萊恩的手術原本排在大衛後面,被立刻取消。

這次事故給年輕的賴默夫婦造成了巨大的打擊。直到幾個月後,他們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了約翰·莫尼。

60年代正是美國平權運動風起雲湧的時期,當時的性別研究領域進行著一場重要的爭論:性別究竟取決於先天的生物基礎,還是取決於後天的社會環境。莫尼是社會決定論(後天論)的堅定支持者,他認為,如果一個孩子從小接受性別轉換手術,被周圍的社會環境當作另一種性別對待,就能完美地適應新的性別。

約翰·莫尼|The Boy Who Was Turned Into a Girl

莫尼的觀點成為了賴默夫婦的救命稻草,而且他們覺得莫尼「看起來很聰明,很有魅力」。他們寫信向莫尼諮詢,很快得到了回復。莫尼強烈建議他們讓大衛把睪丸也切除了,將他作為女孩養大。在當時,陰莖重建手術尚未發展,莫尼認為再造陰道比再造陰莖成功率更高。莫尼告訴這對父母,可以用人工合成陰道和雌激素補充劑讓大衛擁有女性的外貌,要想讓孩子將來能夠與異性結合,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這樣的手術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賴默夫婦同意了。

而莫尼對這對兄弟的關注也並非是做慈善,在他看來,這對同卵雙胞胎兄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大衛和布萊恩有相同的基因、相同的家庭環境,是最好的對照組。莫尼相信,在對照組布萊恩的對比下,大衛將有力地證明性別與基因無關,由後天決定。

「史上最成功變性手術」

手術之後,大衛改頭換面,更名為布倫達(Brenda)。按照莫尼的要求,賴默夫婦定期帶著雙胞胎接受他的評估,為他們成長的每一個階段拍下對比照片。1975年,莫尼發表了病例報告,宣稱改造很成功:布萊恩調皮搗蛋,喜歡玩小汽車和玩具槍,是個普通的小男孩;而布倫達穿裙子,玩洋娃娃,成了真正的小女孩。

年幼的布萊恩(左)和布倫達(右)|Dailymail

莫尼總結,布倫達成功成長為一個女孩,「提供了令人信服的證據,表明在一個正常孩童身上,性別身份在出生時是開放的,這點與出生時性器官發育不全的孩童,以及出生前雄性激素暴露過多或不足的孩童相同,而且性別身份的開放至少持續到出生後一年」。

這項研究引起了轟動。莫尼登上了《時代》周刊和《紐約時報》。年幼的布倫達接受了無數的採訪,被反覆詢問作為女孩是怎樣的感覺,她渴望什麼,她想像著怎樣的未來,是否包括與一位男士結婚的計劃……這個案例甚至被寫進許多性別研究著作和教科書中,被當作支持性別社會決定論的證據。

然而,這份備受關注的病例報告到此就沒了「續集」。莫尼的追蹤觀察僅持續了9年,按理說,等兩個孩子進入青春期,才是繼續證明莫尼的「成功」的好時機。

在大衛進入青春期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不是莫尼的「對手」插手揭露真相,也許大衛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

新名字的故事

在莫尼的實驗「大獲成功」的同時,夏威夷大學的心理學家米爾頓·戴蒙德(Milton Diamond)也在關注著這一切。戴蒙德是生物學家出身,他支持性別的生物決定論(先天論),是莫尼長期以來的競爭對手。90年代,大衛的病例輾轉來到他的手上,他才發現,莫尼隱瞞了這個故事的真相。

與莫尼公開發表的論文相反,大衛並沒有順利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從兩歲起,他就開始表現出對女性身份的反感:他總是撕扯自己的裙子,和布萊恩搶那些「男孩子的玩具」,而且更喜歡站著小便。上學後,他更是因為偏男性化的外貌和古怪的舉動遭到其他女孩的排斥和霸凌。

莫尼要求賴默夫婦對孩子嚴守大衛曾是男孩的秘密,並想盡辦法試圖說服他接受女性身份。莫尼找來男跨女跨性別人士,對布倫達宣講成為女孩的好處。為了讓大衛繼續接受陰道建造手術,莫尼給他看成年人的裸體照片,甚至包括一個女人分娩的照片。莫尼對他保證,如果他接受陰道手術,將來或許也能生育。

這一切於事無補,反而將一家人推向了痛苦的深淵。大衛的母親因為內疚而試圖自殺,父親開始酗酒;布萊恩感到自己在家裡被忽視,患上了抑鬱症,並開始濫用藥物。而大衛本人越來越抗拒莫尼的定期檢查,在13歲那年試圖自殺。

當地醫院的醫生和諮詢師團隊決定出手干預,最終成功說服這對父母對大衛揭開真相。他立即擁抱了自己的男性身份,把名字從布倫達改回了大衛。

「突然間我的一切感受都說得通了。我不是什麼怪胎。我沒發瘋。」大衛後來回憶道。

大衛開啟了另一段漫長的旅程。他停止使用雌性激素藥物,轉而接受雄性激素治療;他還要切除已經開始發育的乳房,接受陰莖再造手術。新的焦慮也隨之而來。大衛開始擔憂自己將來能不能結婚,能不能成為一個「正常」的男人。二十幾歲的時候,他兩次試圖自殺。

與戴蒙德交流後,大衛得知自己的經歷已經被當成某種性別轉換操作的典範,應用於治療性發育畸形和生殖器官損傷的嬰兒,他感到十分憤怒,決定對世界揭開真相。於是,戴蒙德於1997年3月發表了對大衛的評估報告,再次引發學界震動。大衛本人了登上一系列紀錄片,並接受了《紐約時報》記者約翰·科拉品托(John Colapinto)的深度採訪,科拉品脫將他的故事寫成了《回歸自然》(As Nature Made Him)。

2000年,大衛·賴默接受電視採訪|OWN/YouTube

大衛的自述還對莫尼的學術誠信乃至道德提出了指控。他回憶,自己年幼時常常被要求對進行隨訪或關注這個病例的醫護人員脫下衣服,展示性器官;莫尼還曾經讓他和雙胞胎兄弟模仿性行為的動作。用今天的標準看來,這樣的行為是對兒童權利的嚴重侵犯。

我們如何想像性別

這次「反轉」為生物決定論扳回一城,卻並未完全駁倒社會建構論。

在戴蒙德和科拉品托看來,大衛從小就有表現出典型男性行為的傾向,這說明性別中肯定有某些和基因有關的東西。

但是,著名性別研究者朱迪思·巴特勒(Judith Butler)指出:「這個故事還存在另一種解讀,它不肯定也不否定社會建構,不肯定也不否定生物本質。」

在巴特勒看來,性別不僅包括我們的自我認知,也包括我們如何對他人展示自己,這就是性別的表演性(performativity)。她在《消解性別》(Undoing Gender)一書中深入探討了這個案例。她指出,儘管大衛的父母和莫尼的團隊為他灌輸了大量關於女性身體、女性社會規範的知識和理念,他們忽略了一個關鍵,那就是大衛本人對性別的認知和感受。根據大衛在採訪里的一段自述,巴特勒評論:「大衛知道存在著某種(性別)規範,他應該符合這種規範,但他又始終無法符合這種規範。」

從小到大,大衛的一舉一動都被置於性別規範的評價之中。正如巴特勒指出:「看到兒子在玩紡紗或者女兒在玩卡車,父母們都會急著帶他們去看性別認同診所嗎?」一個普通的小女孩也可能不喜歡洋娃娃而喜歡卡車,也可能長得比其他人肩膀更寬、身材更壯,但是在年幼的大衛身上,這一切都成了證明她不是一個「標準女孩」的證據。當真相揭露之時,那些不符合規範的行為頓時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但是大衛又要面對難以修復的生理上的殘缺。

喜歡玩小汽車,就不是「標準女孩」了嗎?|Unsplash

大衛成年後短暫地過上了一個普通男人的生活,他去了一家屠宰場當清潔工,和一個帶著三個孩子的女人結婚了,她並不在意他的身體殘缺。但他仍然無法擺脫早年經歷留下的陰影。

38歲那年,在連續經歷投資失敗、婚姻破裂、兄弟自殺身亡後,大衛離開了這個世界。記者科拉品托寫道,得知消息那一刻,「我震驚了,但並不感到意外」。

大衛的一生兩次轉換性別,有過四個名字:他出生時叫布魯斯,失去睪丸後成了布倫達,在醫學文獻里的化名是瓊,對世界公開身份時是大衛。儘管性別只是人的一個面向,但是在父母和醫生眼中,他起初是個殘缺的男孩,然後長成了不順從的女孩,最後成為不標準的男人。

終其一生,從未有人將他當成一個完整的人。

責任編輯: 劉詩雨  來源:果殼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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