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行業劇盪下,兩個"佼佼者"的故事。
花花2016年進入教培行業,在雙減之前,她的年薪已超過50萬。劉昱凌在深圳做了十幾年的豪宅經紀人,行情好的時候,每年收入都能超過百萬。
她們身處的行業,經歷過烈火烹油的繁榮,也因為各種原因,迎來了斷崖式下跌。她們是曾經的受益者,今天,又成為行業震盪下的親歷者。
花花的經歷,是我們"行業動盪下的高薪打工人"系列的第二篇。
一個工作日的下午,在花花晚上的課開始之前,我們碰了一面。這個熱情的女孩身材嬌小,有一頭羊毛卷長發,淺金色眼影和亮片,在她的笑臉上並不突兀,反而增添了一種古靈精怪的活力。
2020年,花花從深圳一所學校辭職,加入北京的一家線上教育平台。她的目標很明確,"兩三年後拿到百萬年薪",那時候,進入這家平台的同事們,都是奔著這個目標去的。
工作一年多後,雙減政策出台,花花經歷了收入銳減、被裁員、再求職受挫等一系列波折。她恐慌過,也絕望過。3個月前,她在政策的縫隙里,發現了教培的新機會。即便如此,危機感還是懸在花花頭頂,"如果政策再往下切,我又沒機會了"。
在過去的一年多里,花花和她的同事們經歷了哪些動盪,一個教培從業者,又是如何審視當下的教育大環境的。以下為花花的自述:
"奔著百萬年薪去的"
2020年,我從深圳一所學校辭職,去了北京一家知名的線上教育平台。父母和身邊的很多朋友都不理解,那是一所公辦民營的學校,非常穩定,月收入也有2萬。
去學校教書之前,我在深圳學而思工作過兩年。在學校的最後一段時間,我隔三差五就能接到獵頭的電話。那時線上教育平台四處挖人,我在教培和學校都工作過,這樣職業履歷,估計比較吸引他們。那時候,我手裡的 offer可以隨便挑。
線上教育平台開出的薪水非常誘人,清北網校的招聘廣告上開出了200萬年薪,這個數目,在我們同行中算是少數,像我們這些主講老師,年薪四五十萬很正常。我入職這家線上教育平台時,談到的年薪已經超過了50萬。

在線上教育平台,主講老師的收入分三塊——基礎工資,課時費和續報率獎金,最後一項占了大頭。
年薪百萬的老師,收入大頭就是續報率獎金。續報率,就是有多少家長,報名參加了下一個階段的課程,通俗點說,就是賣出了多少課。大家底薪差不多,銷售收入其實占很大一部分。
百萬講師就像網紅一樣,學歷和職業背景都要特別牛,畢業院校在全球排得上名,在名校有十幾年的執教經驗,這樣的履歷,更容易吸引家長。
我們既是老師,也是銷售。教學組每半年定一個目標,9.9拉新課的轉化率要達到多少,續報率要達到多少,還要立軍令狀,達不到要怎麼樣怎麼樣。工作群里每天都會公布續報率,這個年級達到了多少,哪個人還沒有達到。你在每次開播之前,都要頂著 KPI的壓力。
每個月我們要在直播間裡開家長會,主要目的就引導他們續報課程。直播間營運的小夥伴都是從京東、抖音挖過來的。幾點幾分幾秒,直播老師要進入營銷話術。時間點和話術,這些都是課前打磨好的。當時知名的線上教育平台,幾乎都是這麼操作的。
這種方式我們自己也覺得不太真誠,肯定有人不適應這一套。坐在我對面的女生,畢業於美國一所極負盛名的學校。那時候線上教育平台有錢,招了一批世界名校畢業生。
那位女生待了不久,就辭去了這份高薪工作,她之前沒有接觸過這種雞血式營銷,線上教育平台的很多做法,跟她理解中的教育也是相悖的。
與行業一起下沉
去年年中,我們剛定好下半年的目標,雙減不開一點玩笑就來了。所有的計劃被全部打亂了,新開的班全關了,續報節奏全得重新規劃。
第一批大裁員在去年6月,前一天我們毫不知情。公司只通知大家要開會,結果有些同事一到工位,就發現內網登不上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大家心裡也能猜的出來。
辦公室里瀰漫著恐慌情緒,一個個人被 HR叫進了會議室。大家商量著接下來該怎麼辦,很多人說要去送外賣。沒多久後,我認識的一個輔導老師,真的就去送外賣了。
那是行業裁員最厲害的階段,打開求職軟體,很多招聘啟事都會特別標註"教培勿擾"。
每送走一批被裁的同事,我們就跑去喝酒,喝大了一群人抱頭痛哭。我們當中很多人,畢業後就走了這條路,大家都是奔著幾年後年薪百萬的目標來的。突然間,這條路被堵得死死的,心理落差太大了。
很多人離開了一線城市,回了老家。一個比較熟悉的同事,回到東北老家做了高中語文老師,很穩定,收入也不高,他接受了,因為沒有別的可能了。
等待"被裁"這個靴子落地,我等了9個月。每一天,公司里都有新的變動,天天都有人離開,辦公室從最高檔的辦公大樓搬出,地點換了一個又一個。
離職前一個月,我的收入是2萬7,這跟之前的工資差了許多。雙減之後,你不能隨便拉新了,續報課程的直播間裡,很多推銷詞彙成為違禁詞,像"我是名師"、"教過的學生拿到什麼第一",放大量的好評截圖這些,都是不允許的。
雙減政策每隔段時間,又會有新的細微變動,有時白天準備好晚上的直播,臨上課接到文件,說這個不能講。直播的兩個小時我戰戰兢兢的,你講錯一個字,被品檢、教育部門看到,就是一級違規,扣錢、批評、通報。
我所在的線上教育平台,雙減之前有4萬員工,到我走的時候剩下不到一萬。
堅持到後面,我們就麻木了,甚至希望快點被裁掉,拿到 N+1賠償。我們公司算是好的,很多同行只拿到1個月的賠償,有些更過分的平台,1分錢賠償都不給。
即便是百萬名師,收入也會銳減。雙減之後家長在直播間裡,對續保課程也會非常猶豫。我們做過統計,雙減前後的續報率,降了10%。不過他們前面賺到了錢,經濟上要更自由一些,我認識兩個年收入超過百萬的老師,一個去了國際學校,一個出國了。他們留在平台,也有機會轉型做素質教育。
被裁員之後,本來我還在想在北京掙扎一下,看看機會。但是找了一圈,感覺挺慘的,要麼收入不高,要麼對方不認你的職業經驗。
那個時候,對於留在教培行業,我是不抱一點希望的。認識的同事當中,也沒有一個人還能留在這一行。
那些比我更早離開的同事,轉行特別困難,學歷漂亮的還好一些,學歷一般的找工作更難。我們在教培機構的經驗,很多招老師的學校根本不認可。
有些同事去了私立學校,或者做代課老師,有的去了成人教育機構。有個原來教英語的同事,轉行賣茶葉,在直播間裡喊"家人們買我的茶葉,我送大家英語拼讀課",有個同事回到老家,在販賣部里賣鞭炮。
不管怎麼轉,大家都不得不接受收入上的落差,做老師的收入大概在五六千到1萬之間。我們在線上教育平台時,一個教學組的同事當中,當時收入最少的也有2萬,多的能到70萬以上。
焦慮的家長,不快樂的孩子
離開北京以後,我回到深圳,借住在朋友家裡,陸陸續續往學校投了一些簡歷。那段時間我自己也不清楚該怎麼辦。想過回學校,想過出國,想過回老家躺平。
躺了兩三個月後,以前學而思的老同事找到我,說他們要組個班,缺語文老師。那時候我閒著沒事就去幫忙。上了幾節課發現,還是做自己舒服、喜歡的工作,比較快樂。而且,在絕大多數同行離開教培行業的情況下,留下來的少數人,能找到的機會更多了。
那個階段,我也接到了學校的 offer,最後還是選擇做教培。在學校做老師,差不多要從早上9點待到晚上12點,非常辛苦,也不如做教培自由。
我們現在的形式,就是個人工作室,幾個老師合夥的形式,語文、數學、英語、理化各科都有,四五個學生組成一個小班,哪裡的家長有需要,我就在附近租個教室上課,非常靈活機動。
教培行業火爆的時候,家長不認個人工作室,他們更相信品牌。也就是現在的環境下,他們才願意接受我們這種工作室。
據我了解,也就是一線城市能有我們的生存空間,其他地方家長的消費力也沒那麼高,教育環境也沒有這麼卷。
也不是所有的同行,都能適應這樣的生存方式。這要依賴你過往的履歷,自己手裡的家長資源。尤其深圳的家長,很挑,很多人一上來就會說,只要學而思出來的老師。在決定報名之前,多數家長還會先試聽一節課,這也是學而思留下的傳統。
其實我們也有政策上的危機感,如果雙減這把刀再往下切,我們可能也沒法幹下去,現在,大家都是抱著"幹了今天沒明天"的心態。我們有些同行,組的班人數多一些,經常被舉報。按照政策,周末是絕對不允許上輔導課的,但是周末的輔導課是最多的,所以監管部門一上門,你是無話可說的。
就我接觸到的家長來說,大家的焦慮感,雙減後並未減弱。畢竟深圳高中升學率擺在這裡。我有一個小學3年級的學生,他的時間從周一到周日,被各種課程塞得滿滿當當。有次我想調個時間上課,他家長跟我說,"調不了老師,沒有任何機動時間"。
我一邊給孩子們上課,一邊又覺得他們可憐。
像我上的閱讀課,看起來更像是素質教育。但我清楚,家長們的終極目標還是提分,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做一些閱讀興趣訓練和寫作練筆,家長的心態還比較平和。但是到了五六年級,就不行了,"小升初啦,絕對要提分了",功利性非常明顯。
其實從我們的經驗來看,30%的孩子,上輔導班學了跟沒學一樣,有的孩子的天分可能在其他地方。
上了一段時間沒啥效果,我一般建議家長,不要讓孩子在這上面浪費太多時間。可很多時候,家長還是會堅持上下去,因為別人家孩子都在上。在這個問題上,他們不太理性。
我接觸的大部分孩子,家境都不錯。他們即便不那麼卷,家裡也有條件,給他們準備好幾條退路,孩子是可以不那麼辛苦的。可家長會覺得,周圍的孩子,尤其家境更好的那些孩子,都在瘋狂地往前走,自己孩子走得慢了,不就成了異類。
我覺得大部分家長,不太能坦誠地接受,自己的孩子做個快樂的普通人。
這是一個大環境的問題,作為教培老師,我非常不希望孩子生活在這樣的教育環境裡。我們這個行業的很多老師,在這行乾的越久,就越覺得將來不要生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