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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純鉤: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讀古華先生著《古都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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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朋友可能不太熟悉著名作家古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他已經名滿天下。他的長篇小說《芙蓉鎮》一鳴驚人,是正面描寫文革的第一部作品,當年在國內外影響深遠,榮獲第一屆茅盾文學獎。後來著名導演謝晉執導了同名故事片,由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劉曉慶與姜文主演。

《芙蓉鎮》繁體字版由天地圖書出版,是文革後第一部在海外出版的大陸文學作品,由那時開始,我與古華先生保持了三十多年交往的友情。

1996年我移居溫哥華,古華先生已先我幾年在這裡定居,當年我們和台灣著名詩人洛夫和瘂弦也時有來往。其後我回香港,偶爾互通音問,直至近日,我們終於又見了面。

古華定居溫哥華三十多年,大隱隱於市,不大參加本地的文化活動,倒是筆耕不輟。這些年來,他的作品相繼在台灣出版,這次見面,蒙他贈我多部作品,包括《古都春潮》﹑《北京遺事》﹑《亞熱帶森林》﹑《望秦樓.新樂府集》,前三部都是長篇小說,最後那本是古典詩詞集。

他的作品毫無例外都以中國社會為題材,有的牽涉敏感的歷史問題,更多的是對中國人﹑中國文化﹑中國人民族性的剖析。離開中國三十多年,心中牽掛的還是中國,中國不只是血緣,也不是利害,中國是一種情懷,有中國情懷,去到哪裡,你都沒有離開中國。

早些年,他的作品在台灣出版,都用京夫子的筆名,直至近年,再版的著作才復用原來的筆名古華,兩個筆名都深蘊他的中國情懷——雲天萬里,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近日率先拜讀了《古都春潮》,這是以八九六四為背景創作的長篇,以一位北京畫家在那段時間的遭遇,勾勒出動盪時代的社會氛圍,描述被政治激情裹脅的中國人,如何經歷那場撼動心靈的集體抗爭,如何經歷家國巨變﹑思想衝激與精神苦悶,如何自我拯救。

小說沒有正面描寫廣場上的學生運動,只是通過一個畫家的個人遭遇﹑心路歷程以及家庭變故來呈現時代風雲的大背景。廣場上的集會﹑遊行﹑絕食,中央內部兩條路線的鬥爭,知識分子的介入,以及北京居民的投入與犧牲等等,都只是點到即止,烘托個人命運,呈現時代氛圍。

畫家蕭白石早年因右派問題被流放,後來逃亡到藏區,在那裡與一藏族女子相戀,並育有一子一女。後來他平反回京,在美術學院任教,因作品出眾而名聞天下,甚至聯合國也有意陳列他的作品。六四天安門事件,便在他獲邀出國而又未成行的這段時間發生。

小說主人翁沒有參與實際的政治鬥爭,但他親生女兒卓瑪成年後到美國讀書,六四期間以一家美國通訊社記者身份派駐北京。卓瑪於公是來採訪這一重大政治事件,於私是來尋找自己的生父。

小說便是以這一對父女互相尋找的過程,呈現京城的政治風雲變幻。蕭白石與政府高層有私人交往,小說梅花間竹地泄露政壇內部鬥爭的蛛絲馬跡。即使與政治疏離,蕭白石也參與主創了天安門民主女神像的雕塑。在一些偶然場合,他與廣場四君子侯德健﹑劉曉波﹑周舵和高新有所交集,又見到廣場學生領袖,這都只是一些插曲。在那個風雲變色的日子裡,全中國都沉浸在政治激情中,幾乎每個北京市民都身不由己地捲入這一場浩劫。

小說最後,蕭白石與卓瑪父女相認,卓瑪因報導北京學運被國安部門拘留,後被驅逐出境,而蕭白石最終在朋友幫助下,走上南下逃亡之路。

小說寫得峰迴路轉,高潮迭起,交織家國情懷與個人命運,作者通過一個當代畫家的眼睛,見證了這一場震動世界的學生運動,也側面描述了當年廣場上發生的一些內部糾紛,呈現鬥爭策略的不同抉擇。

戈巴卓夫來訪中國,學生占領給政府製造了難題,有知識界希望學生撤退,留一點空間給趙紫陽,也有知識界希望學生回校,保全黨內改革力量。知識界斡旋都失敗了,有人說,北京學生被外地學生綁架了,廣場上的民主機制斷送了和平解決的機會。

今日回頭看,當初學生們如聽勸,中國後來的改革形勢會有什麼不同?首先,鄧小平等黨內大佬,絕不會容忍趙紫陽憑藉民意與中央叫板的錯誤立場,其次,中共也絕不會容忍學生中自由派分子留在校園,假設學生讓步,等待他們和黨內改革派的,只是更嚴厲的清算。總之,這是中華民族的宿命,對中共如此,對中國人也是如此,對中國當代歷史也是如此。

《古都春潮》引發我們重新審視六四,但始終,真相還要靠六四親歷者們現身說法。小說不是歷史,小說不是用來解決問題,只是用來提出問題。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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