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生產隊「大鍋飯」缺糧少錢的情況下,父親還需要設法掙錢來支撐這個家,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倘若這根頂樑柱傾斜了,歪倒了,這個家也就垮塌了。我相信,在內心深處,父親無疑進行過無數次激烈的煎熬和鬥爭。
母親悄悄叮囑我:娃,儘量少惹你爸生氣,為了你們,你爸多次有輕生的念頭。最終,父親以沉默面對著羞辱,以忍耐戰勝了痛苦,以煎熬期盼著未來,堅強地踏破坎坷,盼到了1979年摘帽子的那一天。
聽了母親的話,我禁不住在內心譴責自己,我在學校與父親劃清界限的所作所為,父親知曉不知曉呢?假如他知曉了,他會怎麼想,他會傷心嗎?他會痛苦嗎?他會自責嗎?我這樣做,對得起百般疼愛我的父親嗎?
在矛盾與痛苦的交織中,我盡力幫助父親做點事,給自己心靈一絲慰藉。別看父親看病開藥方從容瀟灑,但他小時候沒上過幾天學,文化水平較低,甚至連一封家信也寫不來。那年月,管制「黑五類分子」的大隊治保股幹部,常常在下雨天或夜晚,把這夥人召集到大隊部,進行政治學習,改造思想。學習主要是念毛主席著作,念報紙。每次學習結束,還要求每人交一份思想匯報。
父親的思想匯報起初由姐姐幫他寫,後來就主要靠我了。寫著寫著,漸漸地,我也摸到了寫這種思想匯報的套路。第一部分寫今天學習了什麼內容,闡述其內容的重要性和現實意義;第二部分將學習內容跟自己過去所犯的罪行聯繫起來進行批判,特別要把自己的過去臭罵一頓;第三部分則要感謝黨和政府的不殺之恩,感謝黨和政府給自己生活的出路,給自己飯吃,給自己勞動改造、重新做人的機會,要寫出感激涕零、痛改前非的深度來。
像這樣的思想匯報遞交上去,我想治保股幹部不會一份份仔細看,因為那時候大凡農村的正派人,是不屑於干治保工作的。治保股幹部經常率領一幫人,以巡夜、護青為名,幹著抄家、抓人、打人的勾當。他不會看每個黑五類分子遞交的思想匯報,更不會一份份仔細看完,頂多溜上一眼,數一數誰沒有交上來,誰的匯報文字寫得長就判定是寫得好的。當他每次看到遞交上來的一摞思想匯報,是不是會產生一種大權在握、居高臨上的優越感來?
可憐的父親心裡最清楚,他頭上的這頂帽子給家庭和子女帶來多麼大的影響。他每天謹小慎微地活著,盡心盡力做許多力所能及的事情,似乎在一點一滴彌補過錯,不,是在贖罪。我參加學校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母親給我縫製了黃上衣藍褲子的演出服裝,父親特意跑十多里趕集,買回一條價格不菲的武裝帶,供我表演時使用。我登台表演節目出盡風頭,父母親打心裡為我驕傲!
我在本村初中畢業後,上高中實行貧下中農推薦制度,全班50多名學生,公社只給了四五個名額。父親打探到,大隊推薦委員會由大隊黨支部、革委會幹部和12個生產隊貧協組長組成。他不敢找大隊幹部,厚著臉皮找過幾個此前關係處得不錯、能說上話的貧協組長,央求他們幫幫忙,能在會上推薦我上高中。拜見貧協組長時,父親沒忘送上一捆自己自留地栽種的旱菸葉,聊表心意。
還真不錯,據說在推薦會上,確有幾位貧協組長提到我的名字,說我的畢業考試成績名列前茅,把這樣的好學生推薦上去,能給咱們村里增光。但是,此言一出,當場就被「極左」的幹部否決了:就這幾個名額,咱們貧下中農子女都不能全部上,哪能輪到黑五類子女?沒能被推薦上高中,我痛苦,父親更傷心。他老人家重男輕女思想嚴重,感覺女兒讀完了高中,兒子因為自己的一頂「帽子」讀不成高中,心痛!
這樣的父親,我咋跟他劃清政治界限?
我沒能被推薦上高中,心灰意冷回鄉參加勞動。這無疑會給家裡掙工分,減輕父親的負擔,還可以幫父親干許多家務活。可是,父親見我身小體弱,擔心經受不起生產隊的艱苦勞動,苦口婆心,勸我再復讀,等待上高中的機會。我不同意,父親說:娃,即便復讀一年後上不了高中,年長一歲,再參加勞動,身體也會結實點。我沒能拗過父親,重回本村學校復讀。
這樣的父親,我咋跟他劃清政治界限?
1973年,憑藉鄧小平二次出山「智育回潮」的機遇,我遠赴姐夫姐姐工作的陽曲縣泥屯鎮考上了高中,因路途遙遠花銷太大,就轉學回到家鄉的閻景中學。由於兩地春季和夏季招生的錯位,我的學業跟不上,希望留一級,跟隨下一屆學生扎紮實實學點知識。那時候學校秩序比較混亂,壓根沒有留級這一說。父親找到學校一位領導央求,該領導回答,現在學生都在混哩,你孩子留級做啥?我們保證給你孩子發一張畢業證。
父親無奈,又想盡辦法找到當年的一位醫療界同事,這位同事跟萬榮縣教育局局長楊剛關係不錯。楊局長給該校領導寫了一封信,父親拿著這封信,星期天冒著酷暑騎自行車找到校領導在農村的家,校領導看信後,這才同意我留級,跟隨下一屆同學從頭學起。
這樣的父親,我咋跟他劃清政治界限?
看著父親為兒子的成長費心勞神,不辭辛苦,想到自己卻要與父親「劃清政治界限」,我心裡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子,真不是滋味。
我「留級」後,再一次滿懷熱忱向團組織遞交了申請書,每次都會附上要跟父親劃清政治界限的表態。可是,過了一個學期又一個學期,仍然沒有音信。有次班級團支部討論我的入團問題,團員們在肯定我成績的同時,提出了三點不足:一是有點自命清高;二是不愛搭理女同學;三是不積極參加體育鍛鍊。其實我並不清高,只有自卑。
有天下午,我因感冒獨自在宿舍休息,同學們在教室開班會。會後,史建群同學悄悄告我說,剛才班主任賈華老師講話,提到你雖然不是共青團員,但根據你的各方面表現,已經完全符合一個共青團員的標準了。終於望見跨入團組織門檻的曙光了,我激動得一夜失眠。
那時,我們農村孩子讀高中,將生產隊分的全年口糧交到糧站,國家給每個學生每月補足32斤糧食。但在學校食堂上灶,吃的多為玉米面高粱面,白面稀少,且吃不飽,同學們只好每周回家背饃充飢。
閻景中學校舍占用閻景鎮李家大地主的莊園(現已改建為旅遊景點),我們一個班男生居住在一座四合院內。一天,我正在北房宿舍休息,院子裡有同學高聲喊道:「印譜,印譜,你爸爸來了!」我聞聲跑出來,身後幾位同學也跟隨跑出,北房、東西廂房的同學,有的擠在門口,有的隔窗觀望。我心裡明白,大家好奇地想看一看,馮印譜「反革命分子」的父親長啥模樣。
我甚感窘迫,面對父親脫口而出:「爸,你咋來啦?」
趕了三十里路的父親站在台階下,說:「我來趕集,你媽新蒸的白面饅頭,讓我給你捎來。」
「我還有……」從父親手中接過饅頭布袋,我沒有讓父親進北房看看我的宿舍,沒有讓父親進宿舍歇會兒腳,沒有給父親打一杯開水喝。反而,內心深處,只希望父親快快離開宿舍,離開班級同學們的視線。
父親看我的表情,似乎讀出了什麼,也感覺到了什麼。「……那我就走了,集上還擺著旱菸攤,托別人在照看,學校灶伙食差點,家裡有饅頭,一定要吃飽……」
我點點頭,默默送父親走出宿舍大院,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心裡翻滾著苦澀的浪花。
1976年1月,高中畢業前夕,經歷了數年(包括初中階段)的「長期考驗」,在賈華老師和入團介紹人馮義榮、馮海泉,以及全班同學幫助下,作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獲得閻景中學校團委特批後,我終於成為一名光榮的共青團員。
十年浩劫,有政治的混亂,有經濟的崩潰,有生命的凋謝,有文物的毀壞,有道德的淪喪。而最嚴酷的傷害莫過於人性的泯滅。「階級鬥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宏論,造成了職工鬥爭領導,妻子揭發丈夫,兒子痛毆父親,學生打死老師的一幕幕慘劇。我跟父親之間雖然沒有發展到那種程度,但是在各自心靈深處造成的傷痛,就像密林中兩隻遭受暗箭射中的豹子,蟄伏在地,默默地用舌頭舔舐一次次滲出鮮血的傷口。
勤勞、坎坷一生的父親1998年患肺癌謝世後,第二年母親臨終前告我,我是他們的養子。
嗚呼!每每想起父親對我無私的愛,心中陡然湧出一種莫名的內疚和負罪感。九泉之下,親愛的父親,您能原諒不懂事的兒子嗎?
2013年8月草於凌空書屋,2014年11月修改,2019年1月27日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