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分,大家來到陳仲辦公室。他們有一個寬大的洽談會晤區。鑑於奶奶在家,還沒有驚動老人家,只說爸爸在住院。治喪組決定治喪活動不去家中了,就動用這裡作為臨時聯絡辦公室。
眾人圍著一巨大的茶几團團坐下來。有彬彬、芳芳、珍珍、畢誼民、陳仲、程小今、孟亞軍、曹建、舅舅、彬彬的妹妹和我,還有一兩位剛從老家趕過來的親戚。自熱而然,一切由畢誼民主持。
討論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發喪的訃告。大家以畢誼民起草的文稿為主,推敲了幾個用詞便一致通過。
第二個就是追悼會的地點。可選擇的有兩個,一是301醫院,他們有一條龍成熟的服務,大中小都適宜;第二就是八寶山。彬彬一錘定音,八寶山。
第三個問題就是時間。在這裡,小今強烈堅持要在12月4日,正是頭七,以為是天意。主張與當局據理力爭。萬一不行,再退而求其次。並說,跟隨曹老師這麼多年,這是我唯一學到的:「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勝利從來只靠爭取!不爭取就妥協,這是我們中華民族墮落和悲哀的根源!」而這一點畢誼民再三強調是當局特別指示不被允許的。大家要以安靜、順利送別老曹為目標,而不在於爭一時一事之長短。大家舉手表決。除小今以外,一致通過。
第四項就是確定悼詞起草人。由彬彬提議,決定交由王建勛老師執筆。王建勛是老曹至交,知根知底。
第五項就是追悼會主持人及致悼詞人選。主持人由畢誼民自告奮勇。致悼詞決定由蘇小玲去完成。「我來跟他說。」彬彬說。
第六項是治喪地址。決定這幾天就以此地為通訊及聯絡地址,向世界發布消息。
第七項就是網絡發布渠道負責人,決定由曹建負責。
第八就是家中奶奶那裡,什麼時候告訴實情?大家的意思是再隱瞞一兩天。「剛落機,老人還在倒時差。不過,最多也就只能瞞一兩天。」芳芳說:「這兩天,奶奶總覺得氣氛怪異。瞞長了,生起疑來反而不好。」大家同意,決定等稍緩和一點後再從容匯報。但宗旨是追悼會前一天一定得讓老人奶奶知道實情。並在可能的情況下,奶奶能到現場最好,由老人自己決定。此事由芳芳負責。
第九項就是家中可能有不速之客上門致哀,可能還有國家特勤人員在門口值班。由孟亞軍負責接待和溝通。
也是最特殊、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和當局打交道,必須統一口徑。由畢誼民負責。
這時,端來了快餐。大家一邊吃著快餐,一邊就一些細節作了進一步推敲及說明。
第三天大家都緊張忙碌的在準備後事。不贅述。唯一可記的就是當天晚上國保再次找到畢誼民。要求他詳細介紹程小今的情況,並將這個情況視為最有可能出現的亂源和不穩定因素。作為重點,已上了市國保辦公會議。據說,全北京正在找一個叫程小今的人。要求徹底盤查此人底細並消除隱患。嚴防死守,絕不允許這個人出現在敏感時間、地點釀造事端。尤其不允許他參加追悼會。

與此同時全國各界,世界各界、各地輓聯、唁電、哀詩和悼文象雪片一樣飛來,紛紛表示驚愕、哀悼及惋惜。才68歲,太年輕了。各類信函文稿由我收集、整理和回復,並將突出的作成挽幛,屆時用工字架支在追悼會會場。致電、致函的有鮑彤、江平、茅于軾、杜導正、吳思、章立凡、徐友漁、落款為趙紫陽後人的王雁南、張千帆、任畹町、封從德、呂嘉民、張抗抗夫婦、胡星斗、黃河浪。。。還有景德鎮中學全體同學等。總數有數百人之多。我也送去一副輓聯:談笑風生、深入淺出甘做改革鼓吹手;櫛風沐雨、不遺餘力勇當憲政急先鋒。橫批是:兄弟同心。
5、
12月2日,天色蒙蒙亮。我和妻子邀上小雨一同趕往八寶山參加八點舉行的追悼告別會。
七點五十分趕到現場。這麼大清早,許多人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出門趕路。據說八寶山方面要騰出場地,在十點的時候安排另一場追悼會。而十點的那一場據說費用要比八點的貴出逾50%。在廣場一側和東廳牆外,有閃爍的警燈、靜靜停泊的警車和數目不詳的警察,自然還有數不清的便衣。八寶山東廳門口,赫然出現的是「送別親人曹思源」字樣,而不是慣常的沉痛悼念云云。我知道,這是芳芳珍珍都是基督徒的原因。據芳芳介紹,曹老師2013年北美之行,在途經溫哥華時,由基督長老會蔣敏德老先生帶領受洗。芳芳據說很驚喜,打電話確認時,爸爸才大致介紹了他的想法和信仰變化。
雖然是大清早,但屋裡屋外這時已擠滿了人。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正在趕來的路上。滿目的白色挽幛,形成一道哀婉的風景。靈堂一側,滿滿當當全是花圈。

八時整,在工作人員引導下眾人隊列成一排排。因為人多,原本六人一排的位置上,至少有十個人一排。
主持人畢誼民宣布開始。他沉著平靜的聲音,略帶哀怨。被控制得恰如其分。小畢即興的幾段講話,讓與會者感到與逝者認識的榮幸和分手的無奈與悲傷。
接著是蘇小玲致悼詞。蘇小玲顯然是第一次,像是有些緊張。而且擴音效果模糊,聽不清在說什麼。只有通過閱讀分發在手中的文稿,才能跟上節奏。同時,顯然他沒有自信,有一種急促的、想完成任務似的表現。
停頓片刻,一陣清脆的頌歌響起,是唱詩班空靈、悠揚的歌唱。歌聲低緩,傾訴著對主的讚美和對人世的摯愛與關懷。接著,一位女牧師布道。在為逝者安魂、為生者祈禱。
音樂響起,是《安魂曲》。眾人在專業主持的引領下,向逝者鞠躬告別。我最後一次走向曹老師。他安靜地躺著,面色安詳。身上覆蓋繡有十字架的純白布幡,透著一份莊嚴。這位我近20年的至交、兄長,就這樣一朝永逝,眼淚又一次迅速模糊了雙眼。
和家屬握手告別後,我們來到了西側休息廳,看到了坐在圈椅里正在抹淚的奶奶。奶奶見我,騰地立起,在親眷的攙扶下,搖晃著撲向我,牢牢抓住我的雙手:「我的好侄子,我的好侄子!」一邊呼叫,一邊嗚嗚地哭起來。這次我是第一次見著奶奶。我把住老人的肩臂,手掌在老人瘦削的衣肩上撫摸、安慰,任老人依在我的肩頭痛痛快快地抽泣、呻吟。許久,和眾親眷一起漸漸勸住奶奶。老人家抬起婆娑淚眼,看著我,樣子真可憐。癟著嘴,只喃喃地自語:「我幾好的崽呀,我幾好的崽呀。。。」正想說什麼,被一波一波過來探望、問候老人的墮胎擠出,「奶奶再見」,我只有告辭。並讓芳芳轉告奶奶,我過兩天去看您。
追悼會來了三、四百號人,人太多,據說還有許多人被拒絕在八寶山門外。後來見到張千帆,他說,那一天他就沒有能夠進入現場。還有不少外地朋友紛紛委託在京的友人向曹老師家人轉達問候,並叮囑前往悼唁時替他們送份禮或買個花圈以寄託哀思,送思源一程。我這裡就收到劉建華和胡玉平各自通過微信匯來的200元帛金。

散場時,在車場邂逅悼詞主筆王建勛老師。握過手,寒風中立著說了會話兒。
「怎麼樣,您覺得?」我知道他是在問悼詞。
我點點頭:「很好,概括得全面。」
「哎,寫完後,我很後悔。總覺得老曹的特點我是抓住了,但是,品格沒有突出。哎,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兒。老曹也不會怪我。」他自嘲後又自我安慰道。
「怎麼樣,您覺得?」我問。
他知道,我問的是整場追悼會。「嘖。」王老師先嘖了一聲牙,往身後的東廳摟了一眼,接著搖搖頭:「這怎麼說呢?老曹這麼一個有錚錚風骨的獨立學者,堅守了一輩子。最末了,一下子以基督徒的身份去作結。嘖,似乎降低了些格調,也弱化了人物的品格和力量。」他高大的身軀緊了緊衣懷,接著說:「哦,原來他是個基督徒呢。我們這麼熟的朋友都不知道,幾十年來,藏得這麼深。知情者知道他是頭年入的教,不知者還以為是大忽悠呢。你還是共產黨員呢不是?若以共產黨員的身份去蓋棺定論,應該能有更凜冽高大的形象和以殉道者的震撼效果,從而彪炳史冊。」
「嗯,但有人也以為提升了曹老師的生命境界和價值呢。不過,我有機會時會轉告給芳芳」。便分了手。
送小雨回公司後。才聽說,小今因不能前往,關在屋子裡落了整整一天的眼淚。
6、
三周後。12月27日,接到芳芳的電話。說是明天是父親下葬的日子,邀請我一道參加,就幾位家裡人,別的人都沒有請。
翌日一早和林小雨一道如期趕赴門頭溝萬佛陵園。
這一次除了奶奶、彬彬、芳芳夫婦、陳仲夫婦、舅舅外,就是我和小雨。
進園後,分乘兩輛車上山,芳芳與我同車。車上簡單地介紹了奶奶的近況,說奶奶慢慢有些緩了過來,只是後悔去了加拿大,沒能和兒子呆在一起,並埋怨芳芳一直沒有早些讓她回來。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哪裡都不去了,就守在北京的家裡。奶奶總說:孩子還沒有走遠,再陪孩子說說話。
「媽媽就還好吧?」我問。
「嗯,媽媽還好。只是總感嘆空空落落的,不習慣。爸爸走後的這些日子,奶奶和媽媽之間相互體貼,十分和睦。可能和失去了共同的親人有關吧。過去婆媳間的一點小摩擦,再也見不到一點兒蹤影。過去爸爸總是勸了這邊勸那邊,哎,要是看到眼前這種景象該多開心啊。」最後說,「過些時間,媽媽將跟我們一起去加拿大居住一些日子,我們都勸她出國散散心。媽媽也同意了,正在辦理簽證手續。」
「那,奶奶誰來照顧?」
「已經安排了老家的親戚。」
我心中暗嘆,如此善良的姑娘,有著基督徒們固有的沉靜、堅毅。上帝一定會賜福於她的。
臨近墓碑,茂密的雜樹林下有一道十幾步的花崗岩坡路,有些暈車的彬彬趕緊一步上前,攙扶著奶奶。奶奶自蓬鬆襖褂伸出的手臂則牢牢抓著彬彬的衣肩,二人拾級而上。
下葬時,儀式也很簡單。在一塊篆刻有曹老師頭像、名字、生卒年月和聖經經文的大理石墓碑前,一位工作人員播放著音樂,跪下身子,一邊念念有詞,一邊用戴著白皙手套的雙手,將裝在褐色瓦罐里的骨灰埋入地窖,隨葬的有曹老師的一副眼鏡和一枚戒指。最後,合上墓蓋。隨著音樂,是奶奶悲愴的、滿口家鄉口音的哭嚎:「我幾好的崽呀,我幾好的崽呀。。。」伴隨著哭腔,是松崗上吹來的有些呼呼作響的風聲。
我躬立一旁,心裡默默念誦著2010年自海南寄給思源老師的一首《十月秋露望海吟》與他作別:「南征北戰久,倚劍自從容。佇望蔥蘢處,憑欄浩嘆濃:臨難一家國,相攙兩弟兄。洪波天際涌,捲起滿樓風。」

作者與思源老師2009年合影
儀式結束。和奶奶作別時,我送上一隻頭天備好的給奶奶的果籃。果籃上繫著一束紅色絲帶。我想,應當有一份小禮物表達對老人恰當的祝願。老人應該有希望,不能覺得膝下荒涼,而且只能有希望!遞過去,奶奶讓芳芳收下。我雙手捧起老人皺巴巴的手背,俯下身,長久的親吻一回。
奶奶再見,奶奶保重。
「和我們一起吃午飯吧?」陳仲問。
「不了。我趕回去。家裡還有點事兒。」
離開萬佛陵園,回頭望去,薄薄的霧嵐中,高聳的陵園,呈環形半圓狀坐落在風景秀麗的北宮國家森林公園的風景區。山勢高聳逶迤,坐北朝南,一片蔥綠。
汽車在高速上疾馳,心中一陣懊惱。你,能有什麼急事兒。就不能陪奶奶吃頓飯,去好好說說話?
7、尾聲
一晃,又是十年過去。在六四迎來35周年之際,當年許許多多的人和事早已經物是而人非。
奶奶,在曹老師去世的三年後去世,鬱鬱而終。據說每天早晨起來,就用手掌摩挲一回兒子的遺像。據說,奶奶也是基督徒。
彬彬老師,當年即和芳芳一起去了加拿大定居,目前一直和芳芳一家生活在一起。
珍珍,參加父親葬禮返回景德鎮後,紅斑狼瘡日益沉重,一直靠藥物維持。不能正常工作,每周必須打點滴一次。2020—2022年全國、全世界驟發冠狀病毒疫情,景德鎮封城。珍珍因不能及時打點滴,於封城的頭一年病逝。珍珍的女兒被芳芳以照孤兒名義向加拿大政府提出救助申請未獲批准,但以留學身份想辦法弄到了身邊。
芳芳夫婦,回到加拿大後,因變故離異。芳芳現在帶著媽媽、女兒、侄女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
畢誼民,於2019年移民加拿大。
陳仲,他的廣告公司被訴涉嫌集資欺詐,2021年宣布破產。陳仲被限制離境。於2023年法院宣布罰款1800萬元,判刑3年。涉事的孟亞軍、曹建也各奔東西。
我的家具廠於2016年倒閉,2017年又被迫關閉瞭望京的藝術公司。於次年移居匈牙利。
至親的幾個人,已生離死別、天各一方。只有曹思源老師一個人孤零零被埋葬在萬佛陵園。不知與2023年先後去世的蔣彥永教授、江平教授是否地下相逢?

每逢清明,估計也沒有誰去掃墓。即使想去,估計也沒有幾個人知道在什麼地方?不知道墳頭蒿草有多長,更不知道是否落滿了敗葉枯枝?
2024年3月24日櫻桃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