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師已經瘦了一圈。頭髮完全蓬亂,摘了眼鏡布滿血絲的眼睛顯得出奇的大而圓。眼圈周圍已布滿黑色斑點,皮膚完全鬆弛。坐在床上,整個身子一上一下、在艱難地喘著粗氣。除了身上一件典型的醫院條形病服,下身顯然沒有穿衣,只用一條床布攏在身上。
我到達時,景德鎮的親戚、也就是芳芳的舅舅也是當天上午趕到的。聽曹老師的吩咐,剛去家中拿了一點東西,這是二次返回醫院。舅舅站著,手裡拿著手機。顯然,他們正在商量是不是與芳芳通話。
「我的手機不行。沒信號。」舅舅說。
「用我的吧。」我說。
「現在幾點?」曹老師問。
「下午三點。」
「她們正好是半夜。撥吧,不管了。」一邊說,一邊讀出了芳芳的手機號碼。我撥了過去。
「喂,芳芳吧?那件事不用再說了,就那樣定了吧。你啊,就別想那麼多。心胸要放寬大些。啊。——就這樣吧。我不多說了,我呼吸困難。」啪,就掛了電話。
這麼短?就這麼一句?我正驚愕,忽聽曹老師說:「你去吧。」再一次吩咐舅舅出門。一定是比較緊要的事兒,我想,不便多問。估計舅舅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為聯絡方便,便與舅舅互留了電話。並說我想要病歷看看:「可以嗎?」
曹老師一點頭,舅舅將手提塑膠袋中含病歷的全部資料、費用單和戶口簿等一應交給了我。這可是病人的黑盒子啊。我想。
就這一通電話,看得出,曹老師用了很大力氣。
屋裡只剩下他和我。我有些心疼地扯扯老師身上的床單,幫他掖緊。他半懸著坐在床沿,一臉茫然。
「你為什麼不躺下呢?」我問。
「不能躺下。一躺下,就不能呼吸。」
「能睡嗎?」
「坐著怎麼能睡?」
「吃了點什麼嗎?」
「喝了點粥。」
「大小便怎麼樣?」
「諾。」他用指尖指了指身下。我撩開被單,是紙尿褲。
「彬彬老師怎麼沒來?」
「她的身體一直不好。」他點著碩大的腦袋,一邊艱難的呼吸一邊接著說:「已經這麼多天了,哎,里里外外就她一個人。」

是啊,我想到一回我母親住在安貞醫院,我家五個姊妹輪番照顧都覺得有些吃力。而且還不是什麼大病。
「你現在感覺如何?」
「就是不能呼吸。」曹老師說完這句話,又一仰一合地顧著去呼吸了:「昨天還有一塊靠板,今天不知為什麼撤走了?」他嘟囔著。
「要不你側身躺一會兒吧。我先與你找大夫要靠板,然後我到旁邊看看你的病歷?」
「好。」
我找到大夫,找來靠板。輕輕扶曹老師側身躺下。看著他疲憊的樣子,身子一起一伏艱難呼吸的樣子,真不忍心再與他說話。再掖掖被單,拎著塑膠袋來到了走廊。
在走廊盡頭,選一處空曠的座椅,將塑膠袋小心翼翼的鋪開,將裡邊文件一一取出。這裡除了一些身份資料外,更多的是人民醫院和301醫院的診斷書和收費票據,以及曹老師摘下的眼鏡。我一張一張地研讀,但內容的專業性太強。看了半天,一頭霧水。只是從診斷書中隱約看出情況似乎已經非同小可,而這種非同小可也是用專業術語做的表述。我決定到前台問個仔細。
接待我的是一位叫劉燁的女值班主任大夫。她急切地與我介紹了情況。
「病人目前已處於癌症第四期。即俗稱的癌症最末期。處在這期的病患,必須24小時不離家屬。因為隨時隨地要和家屬商量。可是,你們已經兩天沒有人在身邊了。」說到這,她忽然抬頭看我一眼,警覺地問:「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弟弟。」一邊趕緊取出我的身份證遞了過去。她接過去摟了一眼,還給我後,又接著剛才的說:「這是第一;第二,因為這不是病房,所以目前的一切治療都沒開始。都只是處於觀察階段和等候搶救狀態。也就是說,目前沒有固定的大夫,也不能有24小時的陪護和探視。因而,你們必須迅速落實病房。否則,一切都是臨時性的而沒有持續性和連續性。而作為這個階段的病人,沒有持續性和連續性的救治,是最危險的;第三,重症加護病房的護理原則是,這個階段,患者家屬及一切人等,都只有半小時的探視和陪護時間。但是鑑於曹思源目前的實際情況,我們可以給你們全天候的探視及守護的方便;第四,問問病人,該見什麼人、想做什麼事兒、想說什麼話兒、想吃點什麼等。儘量滿足病人。」
我忽然警覺起來:「劉大夫,您說的這些,我可以不可以理解為這就是醫院的瀕危通知?」
「當然。」大夫的回答很迅速,也很平靜。
值班主任的話,聽得我陣陣背脊發涼:「那麼,像這種情況,最多可以存活多久?最快又可能什麼時候去世?或者說,有沒有可能治癒?」
「治癒是沒可能了。」大夫攏了攏手邊的材料:「至於存活,兩個月?一個季度?最長半年吧。——至於去世,則是隨時隨地的。」說完這些,她將攏起來的文材料鎖進抽屜:「好了,情況就是這樣。我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了。——呃,請問,你既然是病人的家屬,緊急情況下,能不能找您?」
「當然。」我說。
於是,她迅速翻出病人登記簿,翻到曹思源一頁,讓我留下電話。我瞥了一眼,在聯繫人一欄,已經有彬彬老師和蔣彥永大夫的簽字。我就在二人後面寫下手機,並簽上我的名字,關係一欄寫上:「兄弟。」
告別主任大夫時,我忽然握住大夫的手:「劉大夫,請問,您認識曹老師嗎?」劉燁顯然有些意外,搖搖頭。並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您知道他是一位重要的人物嗎?」她還是搖搖頭,並禮節性的表達歉意。
「這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也是一位中國人熱愛的、少有的意見領袖。中國的許多大事還仗著他呢!請您務必為他多操點心。好嗎?其他的事我來安排。」我儘量想說得客觀些,但顯然還是有些衝動。
「我會的。蔣教授也跟我做了交代。」
「謝謝。」

手拎裝有病歷的塑膠袋準備和曹老師道別時,走過來一位年輕的女護士,向我擺擺手。示意說病人剛睡下,並附在我耳朵輕輕說:「很難得,請別打擾他。」我點點頭,見他微張著嘴巴,發出輕聲的呼嚕。將手袋輕輕放在他床鋪一側小几上,用空杯壓上,便悄悄離開了病房。
來到戶外,天已黑透。一陣涼風襲來,我感覺出奇的寒冷。我立在一棵老樹下,地上落滿枯葉。透過樹枝,是遠處昏黃的夜燈。我心上一激靈,眼淚忽然涌了上來。
舅舅還沒有回來。是先回去還是先在這裡等候?
不行,我得趕快回去。兩件事:一、將這裡的真情況必須迅速告訴加拿大的芳芳;二、將這裡的真實情況必須迅速告訴小今和小雨。旋即離開了醫院。
3、
汽車在熙攘的路上行駛,我的心一直為曹老師捏把汗。他目前面臨四重危機:一是病情危機、一是治療的處境危機、一是護理危機、一是囑託危機,一切都懸在半空之中。
曹老師歷經兩段婚姻。第一任妻子生了兩個女兒。長女芳芳在加拿大,次女珍珍在景德鎮老家。珍珍一直受紅斑狼瘡困擾,前些日子病況一度顛簸。
第二任妻子彬彬老師,沒有生育。但將芳芳珍珍看得很重,口口聲聲總是「我女兒如何如何、我女兒怎樣怎樣」,一度我還誤以為她生有女兒。一個女人,一生都是在做曹老師的助手,從小又是在富貴家庭長大,並未獨立面對過死生這樣的大事。一段日子下來,早已是筋疲力盡。當有眾多朋友知道曹老師住院,紛紛詢問病況時,也只能是實話實說,將醫院的規定轉告給大家:「還只是臨時住在監護室,無法探視」等等。至此,幾乎所有的親人、朋友,都與真實情況隔離,無法獲知住院的各種細節、詳情;更讓人不放心的是,曹老師還有一位老母親。年初在她一手張羅下,安排了一位老家的遠房親戚照顧曹老師後,才踏踏實實和長孫女一起遠赴加拿大探親,至今仍滯留加拿大。可這位小青似乎也辜負了託付,中途離去。老人對這一切是否知情,不得而知;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連曹老師本人對他自己的真實狀況知情與否?不得而知;目前唯一留在身邊的親人是芳芳的舅舅。而這個舅舅與彬彬老師之間是否融洽,那更是極其私密的家事。如果融洽就千好萬好,可如果有些隔閡呢?當然,我想多了,包括外人去打聽都是不恰當和似乎不道德的;還有,就是彬彬老師自己這裡,她除了勞累外,是不是也有什麼難言之隱?據說,彬彬老師這邊每回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後,還是妹妹在幫著照顧她呢。如此等等。。。總之,一頭亂麻、一無所知。一切都被屏蔽著。
總之,一個對民主、對憲政操了一輩子心的志士、一個享譽國際的普世價值捍衛者、實踐者瀕臨離世,竟是如此境況。真是英雄末路啊。曹老師一生豁達、開朗,朋友遍天下。而此時此刻,我感覺關乎他死生存亡的一切,陰差陽錯的幾乎全繫於我一身。一種蒼涼感和末日感壓迫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晚飯後,我計算著時間。因為下午三點已經在半夜時分打攪過芳芳一家,我不想天不亮她們又被電話鈴聲驚嚇。除了幼兒,還有老奶奶。可是加拿大時間分東西區的,我並不確切知道芳芳住在哪個城市。因而,我儘量晚些、再晚些。
晚九點,我撥通了存留在手機里的芳芳家電話。
她們住在多倫多,這時,正好是早上六點。她告訴說,奶奶住在隔壁房間,電話里怎麼說都沒有關係。並且再三強調,曹叔叔,我們雖然沒見過面,但我太知道了,奶奶經常提起您呢。當了解到這一切後,我就原原本本將今天下午所見所聞,一一講給芳芳知道。覺得出來,芳芳那邊在抹淚。
加拿大那邊的情況是,芳芳已經結婚,孩子7歲,在上幼兒園。父親住院,她們知道。可是具體情況還是知之不詳,只是大體覺得不是很好。當然,奶奶那邊,對父親的病情一直是隱瞞著的,她還什麼都不知道。至於她們是否回國?芳芳和她愛人這兩天一直猶豫,不能確定。原因是碰上這樣的事兒,回國帶不帶上奶奶?奶奶這麼高齡、通過上一次13000公里的高空飛行,老人曾幾次不支,當時空乘人員都驚恐不已。落地後,夫婦二人私下就合計過,哪怕最後偷偷讓老人終老在多倫多似乎也比再次冒險飛行強。
約莫一個小時的通話後,芳芳覺得第一件事就是必須先與蔣彥永伯伯通話。一定要伯伯幫忙,住進院來。然後必須在這一兩日回國。可是究竟怎麼回?是獨自回來,還是帶上奶奶,還是全家?即使帶上奶奶,與奶奶說不說?怎麼說?回來後爸爸住院,奶奶怎麼住?和媽媽住一起還是叫個什麼親戚來陪奶奶、照顧奶奶?。。。等等,等等,芳芳在電話里喃喃地說。這些,只能待我們慢慢商量後再定了。
放下電話,我第一時間與小今通了電話,囑他叫上小雨。我們一會兒在你房間說點事兒。
半小時後。當我們坐在小今房間,將這一切原原本本通告他們後,小今連連拍床、連連嘆息,並對彬彬兩天沒有出現在醫院,不問青紅皂白一頓埋怨。沉默許久的小雨抬頭說,要不,明天開始我去醫院照顧?
最後決定小今、小雨明天去探望曹老師,然後小雨留下來照顧。我掏出2000塊錢,告訴小雨,就在醫院旁邊找個旅館住下。曹老師想吃點什麼、想用點什麼,立即送過去。同時鑑於小雨經濟上困難,而且上次去時也給了曹老師1000元。叮囑他就不要再自己掏錢了。買什麼記在本子上,回來告訴我。同時叮囑,現在最要緊的事就是等芳芳回來然後會同彬彬老師一起,大家商量一下,看看要不要讓曹老師知道自己的病情。知道了,曹老師才能做最後的交代及安排,才能得到應有的生命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