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天前,寫作《漫談洗腦》時,忽然想到一個生猛詞組,「萬惡的「新社會」」,還以為是自己的一大發明,今天一古狗,卻發現許多人早已使用了,而且似乎並不犯禁,因為有些「萬惡的「新社會」」是堂而皇之地寫在國內的網站例如新浪上的。於是,不妨任思緒信馬由韁,看看能寫出什麼文字來。
過去,宣傳材料里常說,萬惡的舊社會。照我的理解,那個舊社會,不包括真正萬惡的清朝,而是專指1949年10月1日之前的民國社會。民國自1911年成立,至1949年,在中國大陸存在了38年。如果從人口角度看的話,那個舊社會的確萬惡。民國之初,1911年,中國人口四億,到了1949年,五億。38年間,只增加一億,相對於四億人口基數,3.6%的出生率來說,這是很不正常的。那按自然規律應該多繁殖出的上億的人口哪兒去了?死於饑荒,特別是戰亂,十年軍閥大戰,十年紅白大戰,八年中日大戰,三年國共大戰,幾乎無年不戰。戰爭總是不好的,沒人願意生活在戰亂世界。所以,說舊社會萬惡,凡愛好和平的人士都應該舉雙手贊成,並且明白,這裡的萬惡,是指萬般邪惡。凡戰爭,差不多總是邪惡的,即使所謂正義戰爭,正義之師,也總有邪惡之處。
1949年10月1日,一陣禮炮響,給我們送來了「新社會」。不再有內戰,中國人口穩步增長,至1976年,改革開放前,人口達到九億,相對於1949年,27年間,增長了4億,差不多翻了一番。這樣一個沒有戰爭,人口穩步增長的「新社會」,怎麼能說它萬惡呢?它肯定不是萬般邪惡,像舊社會那樣,否則人口怎麼能增長那麼快?
本文所說的萬惡的「新社會」,不是說這個「新社會」萬般邪惡,是說這個「新社會」遭萬人嫌惡,是個萬(人所)惡的社會。
我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最近和幾個同學恢復了聯繫,有小學的,初中的,高出的。闊別幾十年,他們不約而同,都跟我說了他們的家世,以及因了家世,他們兒時感到的自卑和痛苦。我發現,一個共同點是,這些同學的家長在「新社會」里都遭受過整肅。至於原因,要麼是家庭成分不好,要麼是為人耿直,不會說假話(反右的時候),要麼是當權派(在文革中受造反派整肅)。那麼,有沒有人,有沒有家庭,在「新社會」,從來沒受過整肅,因而從未體會過低人一等的屈辱和痛苦呢?有,大有人在。我岳母就是一位。她根紅苗正,一生從未挨整,倒是相當一段時間在整人機構里工作。然而,即使是她,說起過去在「新社會」的生活,依然怨氣衝天。她說,那種貧窮的日子,不堪回首。有一天,當我又一次不滿共產黨時,她搶白我道,你快算了吧!你們家,那時天天有肉吃,我們家窮得快連飯都沒得吃了。共產黨對你們家照顧多好?你有什麼資格恨共產黨?我說,如果不是共產黨,我家會更好。我家本來有30畝梨園,200畝地,……,她打斷我說,你們家的田產哪來的?還不是剝削來的?!
1976年以前的「新社會」,就是這樣奇怪,不僅我們家,我那些家長被整肅或者出身不好的同學家,因為被這個社會定義為敵人,打入另冊,而嫌惡這個社會,因為政治;而且這個社會的主人,那些根紅苗整的家庭,那些號稱百分之九十五的大多數,例如我岳母那些人,也嫌惡這個社會,因為貧窮。那個1949年10月1日建立的所謂的「新社會」,在其後27年裡,境內沒有戰爭,但卻和老毛說的那個軍閥混戰的舊社會一樣,撒向人間都是怨!你說奇也不奇?
其實,說舊社會萬惡,我只在宣傳材料(包括極左小說)里見過,在憶苦思甜大會(也是一種宣傳)上聽過,實際生活當中,我從未聽過任何一個人說過對舊社會的日常生活有什麼不滿或者怨言。對飛機轟炸,逃難的恐懼描述是有的,我外婆就說過,我在《靈山》裡也看到過有關描述,但那是戰爭,不是生活。中國這麼大,舊社會即使年年有戰爭,也不是省省有戰火。沒有戰爭,沒有災禍的地方,生活還是相當容易的。本來嘛,一千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養活4億人口,就不應該有多困難。電影《活著》裡,破產了的福貴,即使蹲在街邊,賣幾碗白開水,也能租房住,養活他和兩個孩子。我母親,在雲南當小學教員,每月掙六塊大洋,可以養活她和一個孩子,還能經常去跳舞。我岳母,山東人,跟我說的舊社會的回憶,就是她不願下地幹活,挨她父親打,下地幹活的大人能吃蝦醬,孩子不能吃。我父親在舊社會的日子過得不好,到處流浪,到處欠債,那是他自己折騰的,家裡有田有業,非要跟著共產黨去抗日,結果被整成托派,無處留身。王蒙在其自傳體小說《活動變人性》裡,描寫了他們一家人在舊社會每況愈下,那是因為他父親好吃懶做,有工作不好好干,拿了錢就上飯館,還嫖妓。到了「新社會」,他父親惡習不改,日子仍然過得窘迫。儘管王蒙對革命充滿熱情,但無論從他的小說,《活動變人性》,還是他的自傳,我看不出任何革命的個人理由,除了任何時代的憤青都有的那種情結。是的,舊社會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但以前的中國哪朝哪代不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總不能說中國五千年的歷史全是萬惡吧?
就老百姓的平均生活水平而言,舊社會當然不會比「新社會」好,但為什麼舊社會過來人沒有那麼多怨言?因為,舊社會的人,享有更多的自由。不喜歡這家地主的剝削,你可以換一家地主的地種;不喜歡這個老闆的壓榨,你可以換一個工作;不喜歡住在這個地方,你可以住到另一個地方去,隨便到哪裡。擁有這樣一些基本自由的人,生活過得再不好,也不易產生怨言,會認為那是自己的原因,不動輒歸咎於社會。其實,除了那些鬧革命的人,舊社會的一般老百姓,根本就沒有社會的概念。到了「新社會」,所有這些自由都沒有了,人的生活和境遇完全取決於社會對之做出的安排,社會成了全能的上帝,於是人的不滿就只有一個發泄點,社會,於是,「新社會」便不可避免地萬惡起來了,儘管號稱人人有工作,有飯吃,有衣穿。自由與不自由,這就是舊社會與「新社會」的根本區別。這個所謂的「新社會」,其實就是一個在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人民享有最少自由的原教旨社會——神權、政權、經權、軍權、信仰權合一的邪教大醬缸,它不遭萬眾嫌惡,那才奇怪呢!?(原載江岩聲網易博客,2010-03-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