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女孩安妮卡在紐約時尚行業從事市場分析師的工作,她也是一名小紅書博主,一名業餘脫口秀演員,同時,還在美國影視劇里做群演。過去幾年,她參演過多部電影和美劇,包括《億萬》、《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輻射》等等。
拍攝的過程有快樂,也有艱辛。有人和她一樣,懷著好奇加入劇組;也有人期待著可以成為明星。同時她也見到了美國明星的日常,以及追星族們的瘋狂。
群演這份工作,最初對安妮卡吸引力是「體驗」,「我在別人眼中只是個普通的紐約白領。可是演電影時,我卻活在了超級英雄的世界」,她對朋友說。
隨著時間推移,安妮卡漸漸沉浸其中,開始憧憬成為一名真正的演員。她知道這其中的難度和概率,她不太在乎夢想成不成真,至少在當下,她更在意「做夢」本身。
以下,來自安妮卡的自述。
成為群演
有人做群演是為了賺錢,有人做群演是為了夢想,而是我做群演,則是因為想要充實生活。

安妮卡在美劇《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拍攝現場。(安妮卡供圖)
在做群演之前,我與大多數在紐約打拼的上班族其實沒什麼兩樣——做著一份體面的工作,拿著一份不錯的薪水,每天穿梭在曼哈頓的繁忙街頭,按部就班的上下班,一成不變的生活好似一輛準時準點的地鐵,規律又平淡。
但誰也沒料到,2020年,疫情忽然來了,讓這個看似一成不變的生活產生了變化:公司宣布改變辦公模式,每一個員工務必居家線上辦公。結果一下子,我就從一個忙忙碌碌的上班族,瞬間變成了足不出戶的「紐約宅女」,不要說找個人面對面聊天,甚至連見朋友都成了奢望。
《荒島餘生》裡,湯姆漢克斯流落孤島,為了找個人聊天,進化出了拿排球當朋友的技能。我倒是還沒絕望到要拿一個排球來做朋友,不過日日端坐在電腦前,分析數據,編寫報告,開不完的視訊會議,不免讓人覺得自己也跟他一樣,正在過著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因為我本職工作就是要調研市場,採訪用戶,為公司決策提供市場數據,可是突如其來的變化也讓我失去了許多跟他人互動、了解市場的機會。
好在一個朋友的出現帶來了曙光,也幫我打開了思路。那時她就職於一家影視公司,正在給《尚氣》這部電影物色演員,本意是跟我吐槽工作中的種種不順,然而在我聽來,卻覺得眼前一亮——為了一個場景,劇組動輒需要招募上百名群演,簡直累得她想哭;可我卻只想到這麼多的人一起工作,該是多麼熱鬧,不比對著電腦分析數據有意思多了?這正是繼續接觸市場,與更多樣的人互動的好機會。
所以儘管我沒有進入《尚氣》劇組,不過做群演這個想法,還是在心中生根發芽了。等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臉書,看到朋友提到的一家影視公司正在招募群演,按照劇組要求,馬上發去了簡歷和照片。
等待中的興奮和忐忑並沒有持續太久。第二天,負責人就發來確認郵件——我入選了。
貴婦路人
第一部戲,名為《億萬》,故事發生在現代,是一部有關億萬富豪與紐約政法機關之間權力鬥爭的電視劇。當然了,權力和鬥爭屬於主演,我只是默默無聞的路人甲,負責扮演一名劇院的觀眾。

安妮卡在美劇《億萬》裡的妝造。(安妮卡供圖)
這場戲服裝要自己來準備。因為要自備晚宴禮服,劇組也會為演員的自備服裝提供一定的補貼,有償使用。拍攝當天是一個周五,也是夜場戲,所以我忙完一周的工作,便著急忙慌地關上電腦,換上了一套漂亮的黑色晚禮服和高跟鞋,搖身一變,從一個樸素的上班族,成了一個要趕去看劇社交的貴婦人。
演員集合地點位於一家五星級酒店,和劇中要拍攝的林肯中心只有一街之隔。到達時天色已暗,功能廳里聚集了幾十名陌生男女演員。男士們西裝筆挺,女士們則全部身著晚禮服,貴氣十足,彼此輕聲攀談,氛圍輕鬆愉悅。
門外不時有人穿過,好奇的目光隨時打量過來。我看到有人偷偷拿出手機朝著我們拍照,也聽到有人小聲地猜測著我們這些人是在舉辦酒會,還是來參加會議的高管。我心中還是很興奮的,想到了自己雖然還未進入表演狀態,但在旁人眼裡,人人有著自己獨一無二的角色,每個人對他人也有不同的解讀,某種意義上,生活也是一場戲。
一般拍攝現代戲是需要演員自己根據造型做妝發的。劇組也會有幾位專業的化妝師來做最終造型確認,其中一位髮型老師還誇了我一句,說我自己做的盤發不錯。
一切準備完畢,正好晚上九點,在劇務的帶領下,一群人開始朝著街對面浩浩蕩蕩出發。目的地林肯中心是全世界最大的藝術會場,每天都上演著各種演出,所以向來車水馬龍,十分熱鬧。不過我們到達時,整個林肯中心卻空空蕩蕩,連人影也見不到幾個。
一個有經驗的群演告訴我,這是劇組提前進行了清場,因為拍攝時路人不能入境。
「那劇中路人哪來的?」我好奇地問。
他說:「當然都是群眾演員扮演的。」
不拍真正的路人,卻還要群演來假扮路人,這聽起來有點兒多此一舉。不過後來我知道了,因為美國法律有規定,劇組不能拍攝到無關人士,否則就有可能要吃官司;當然,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每一個鏡頭都需要反覆打磨,多角度拍攝,所以也需要背景演員保持統一,在多個角度表演相同的內容,鏡頭才不會出現紕漏。而這些也是需要專業演員來做,不是每一個路人都能有時間和精力能做到的。
在許多人的印象里,群演無非就是個背景板,反正沒人在乎,也就談不上任何表演。可事實並非如此。在林肯中心,劇務特別將我們分成了幾組,然後分別告訴我們應該如何走位,做什麼動作,需要表達出怎樣的情緒。而且還特別強調,一旦開機,能發出聲音的只有那些有台詞的演員,這樣也便於他們收聲。群演從頭到尾必須保持沉默,一切表演要無聲進行。換而言之,我們也在表演,只是表演的是啞劇。
那天我的角色是一個剛剛看完演出的觀眾,停留在在台階上,假裝和同行的朋友聊天,情緒需要興高采烈。對戲的兩位「友人」分別是喬和馬克,皆是演過多部戲的資深群演。隨著一聲「Background… Action」,四下陷入寂靜,不遠的地方傳來主角的聲音,我則有些緊張地盯著對戲的兩位「友人」,腦海中思緒萬千,琢磨著要如何才能讓自己看起來高興,但是呈現出的表演又不會太過浮誇。
「放輕鬆,安妮卡。」喬小心地提醒,聲音只有我們才能聽到。
我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重新調整了表演狀態。
好在緊張歸緊張,並沒有出現任何差池,隨著導演一聲令下,拍攝完成。我長出了一口氣,看了眼時間,正好十點,還不耽誤回家提早休息。可馬克卻笑了起來,說這才剛剛開始,距離結束還早呢,同一個鏡頭要反覆拍好多遍,導演說最終結束,那才能結束。
果不其然,休息片刻,我們又不得不回到了各自初始位置上,反覆重複起了剛剛的表演。不過有了第一條打底,倒也漸漸適應了攝影機,我也開始和他們一樣,,慢慢開始了「啞劇表演」。
拍攝間隙休息時,馬克告訴我,他是一個猶太人,他家中經營著一家珠寶店,甚至連卡戴珊家的金小妹還曾找他定製過珠寶。在休息時他也拿出手機,特意給我展示了那串祖母綠項鍊的照片,非常華貴,金小妹要是戴上這套珠寶出街,應該會更加萬眾矚目。我好奇他不去做個公子哥,乖乖繼承家業,偏偏來做群演。他卻說數錢多枯燥,不如演戲有意思。
喬則說自己其實一名警察,而且還是紐約的特警,不過現在已經處在退休狀態,儘管只有三十九歲。他還主動透露起了提前退休的「秘訣」:加班。「十幾年裡,我從來不休息,別人休假,我上班。別人正常上下班,我就天天加班,比別人多干一倍。這樣到了三十九歲,我終於提早退休,可以開始享受生活,現在想做什麼做什麼。比如,演戲。」
他還自豪地告訴我,劇組常常找他演警察角色,因為他有一套警察制服,不用劇組提供服裝,何況他對警察可以本色出演,只要照著上班時候的樣子表演就行了。
我就很佩服他,不光是因為他年紀輕輕就不再被工作所套牢,也因為他能將自己一生的職業帶進鏡頭裡的世界。不過換個角度想,無論是喬,還是馬克,和我其實並沒有什麼差別。我們都不甘心往日裡循規蹈矩的平淡生活,都想跳脫出來,體驗更多不一樣的生活。
那天結束拍攝,已經到了午夜,雖然我們一共只表演了五個小時,劇組還是按照12個小時,給我們結算了近200美金的酬勞。其實和我年入六位數的工資相比,這200美金算不上多大驚喜,不過一想到自己即將出現在電視上,我還是難掩激動,興奮了好一陣子。
美劇明星
從《億萬》開始,我算是在龍套行業里正式「出道」了。一得空,便上網申請起適合自己的角色。只要忙完工作周末有閒暇的時間,便會搜索各大劇組演員招募的信息。雖然受到疫情和演員工會罷工影響,拍攝總是處在時有時無的狀態,但陸陸續續的,露臉的機會還是爭取到了不少。
期間發生了許多有意思的事情。比如《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的一場戲,在紐約中央火車站,一共三百五十個群演,來來回回拍攝了十幾次。期間我發現一個扮演流浪漢的演員,穿著破風衣,戴著舊帽子,手上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還裝了一瓶空了一半的威士忌,醉醺醺地在身後打轉。
我不由得感嘆,這一定是老群演了,真是吾輩楷模,簡直和真正的流浪漢一模一樣。我們也要向這位老前輩學習敬業的工作態度,全身心投入到表演當中。
誰知道最後發現,這傢伙居然真就是個地道的流浪漢,在車站清場時不知道怎麼著就混進了劇組的,因為「妝造」非常符合時代背景,竟然誰都沒有發現。最後還是被細心的導演發現,將他請出劇組。

安妮卡在美劇《死亡醫生》中的劇照(安妮卡供圖)
另外一次是在拍美劇《死亡醫生》時。幾十個人在酒吧假裝喝酒看球賽,手舞足蹈,卻始終需要保持無聲表演。只有主演才能說話收聲,背景演員的聲音是需要後期配上去的。而且我們手中的道具酒杯也不能真喝,因為這個鏡頭反覆拍攝,我們需要保持道具一致,酒杯里的飲料不能忽多忽少。如此安安靜靜拍了兩個小時,主演終於忍不住回頭跟我們吐槽:「你們覺不覺得,現在整個場景看起來特別詭異嗎?熱鬧的酒吧里竟然沒有聲音!」
被他這麼一說,大家都哄堂大笑。可不是詭異麼,平日裡誰要在酒吧見到這樣的場景,要麼會以為自己失聰了,要麼會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是大家還是保持專業的態度,順利完成了此次拍攝。
和明星相處,同樣有趣。隨著演戲越來越多,我見到的明星也越來越多。不過對於明星,群演也只能遠觀。因為劇組規定,除非明星們主動開口打招呼,誰也不允許上前攀談,更不要說主動合影。這倒不是因為明星擺譜,純粹是為了防止粉絲搗亂,干擾正常拍攝。事實上,我見到的許多美劇明星們不光沒架子,還很低調。
在拍攝《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第五季時,我見到了大名鼎鼎蕾切爾·布羅斯納安。憑藉這部劇,那時的她可謂美國炙手可熱的女星之一。她出現之前,我猜想她一定身邊圍滿了安保,猶如公主一樣,要被特殊保護。
結果等她一到來,不光沒見到安保,連助理也沒有幾個。她就自己拎著包,一邊微笑,一邊禮貌地和所有人打招呼,還主動邀請劇組工作人員合影。
更出乎意料的是,拍攝間隙,她會跟我們幾個群演聊天,一邊拉開了手包,下一分鐘,又給攝影師傅遞上了一杯自己帶的酸奶。
「這是我帶來的。」她笑嘻嘻地說著,自己也喝了起來,「餓了時來一口,特別補充體力。」
這大大咧咧的勁兒,如果不知道是女明星,還以為是哪裡來的熱心好鄰居。她的性格非常開朗活潑,麥瑟爾夫人一角應該也算是她本色出演吧。
卡麗·普雷斯頓則是我另一個喜歡的女演員。她在《奇思妙探》裡飾演了一名女偵探,而我扮演的則是一名警局的來訪者,拍戲時,我們兩個人就面對面相坐。就像是影片中精靈古怪又熱心的女偵探,她本人也十分健談,一聽到我聊起之前反季拍攝的經歷,她便滔滔不絕地開始傳授經驗,最後不忘加一句,「沒辦法,季節溫度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既然是演員,那就只能繼續表演下去。」
拍攝間隙,沒想到在衛生間裡我又遇見了她。她倒是處之泰然,我卻大吃一驚,要知道這樣的明星應該有單獨衛生間才對,誰想到她和我們群演一個待遇,而且還全然不在乎呢?
這個問題我當然沒有說出口。想一想也對,明星是演員,我們也是演員,同樣是演員,這還真沒什麼大不了的。相較之下,我的反應倒顯得有點兒大驚小怪了。
不過,明星終歸是明星,尤其在追星族眼中,肯定是與我們這些籍籍無名之輩截然不同的。
在拍攝漫威電影《蜘蛛夫人》時,劇組對消息嚴防死守,派出了大隊人馬,連電影標題都換成了八竿子打不著的名字,結果一來到拍攝場地時,我發現四下還是站滿了圍觀粉絲跟狗仔隊,每個人都舉著手機跟相機,主演一出現,立馬拍個不停,感覺像是來到了奧斯卡紅毯一樣。那天拍了十個小時戲,周圍的人也守了十個小時,等到第二天,各種照片立馬在社交媒體上滿天飛。我甚至在一個狗仔大爺拍下的照片裡,看到了自己。
說實話,看到明星被萬眾矚目,不羨慕是不可能的。可我畢竟還是普通人,即使有表演的熱情,也深知最終能夠通過演藝出人頭地的明星也只是鳳毛麟角。而我卻很滿足,能在平日休息之餘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也是很開心的事情。
不過也有很多群演,是真指望著可以通過跑龍套一夜成名的。畢竟美國從來不缺草根逆襲的故事,史泰龍跑過龍套,詹妮佛.洛佩茲也做過背景演員。誰又能說得准,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詹妮佛.洛佩茲呢?
我就遇到過一個白人女孩,一頭金髮,雙眼藍得像寶石一樣,簡直是童話里走出來的樂佩公主。我跟她說,你簡直比主演還要漂亮,應該演主角,做群演真是埋沒了。她聽了十分高興,告訴我自己其實是一名平面模特,有自己的經紀人,經常去給雜誌拍照,雖然跑龍套收入遠不及做模特高,但她還是喜歡表演。因為做群演也是演戲,只要演戲,就是希望成為真正的演員。
還有一個大哥告訴我,自己為了做演員,乾脆做了全職群演,一個月三十天,天天都在跑劇組。這著實嚇了我一跳。要知道,疫情過後,美國物價瘋漲,在紐約曼哈頓租個一居室每個月都要三、四千美元。而群演的收入也十分微薄,要知道,美國各州當中,紐約的稅負最高,我身邊很多人的繳稅比例占收入的20%至35%,高收入者的比例還要更高。不知道光靠跑龍套的收入,他到底要如何生活。
體能挑戰
而除了金錢,做群演面對的困難,還有體能上的挑戰。
群演雖說戲份不多,但因為處於演員職業的最底層,每一齣戲,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來候場——等待著劇務準備場地,等待著正式演員們拍完其他鏡頭。每一個主要鏡頭還要有不同的分鏡。這樣拍攝下來,為了一段幾分鐘的戲份,花費十來個小時是常態。每一次拍攝都要精疲力竭,哪怕劇組準備好了食物也無濟於事。
更要命的是,有時候我們還要反季節拍攝。在拍律政劇《大巴上的女孩》時,紐約正值寒冬,十一月的街頭寒風肆虐,跟皮鞭一樣。可劇中故事偏偏發生在溫暖的拉斯維加斯,而且還是室外。

《大巴上的女孩》拍攝現場。(安妮卡供圖)
這可苦了我和另一個群演女孩了。我們卻不得不換上超短裙,穿著無袖上衣,假裝從酒店向外走。推開玻璃門的一剎那,寒風刺骨,一瞬間,就如同被施了魔咒,好像全身都被凍住了。
可冷歸冷,還不能表現出痛苦,只要導演不喊「cut」表演就要繼續下去。於是我默念著「堅持,再堅持一下」,在臉上擠出開心的笑容,與對戲演員繼續攀談,假裝自己被太陽烤得喘不過氣來。等鏡頭一拍完,立馬調頭,披上外套朝著室內狂奔。
而這,還不是最慘的經歷。
更悲催的一次發生在網飛的一部戲上面。當時五月,紐約已經是春天,可那天偏偏遇上了陰天,濕冷的感覺卻比寒冬還難過。我們依然拍的是夏天的戲份,這一次可沒有室內供我們休息了,所有人不得不一襲短袖,一直站在寒風裡,拍了十三個小時的戲。
我被冷風吹得頭昏腦漲,雙腿失去了知覺,等到結束時,只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硬邦邦的木偶。本來很開心,覺得周六拍完戲,還可以周日跟朋友一起出門玩,沒想到最後不得不取消了周末計劃,在家躺了一天才休息過來。
雖然這樣辛苦地拍戲,可是真正能讓人看到機會卻寥寥無幾。過去兩年我拍了十幾部戲,可在不少鏡頭中,只是一個十分模糊的身影,連個露臉的機會也沒有。哪怕能看清五官的戲份,往往也是一晃而過,要不停地暫停回放才找得到。但是每當看到自己參與拍攝過的美劇,心裡也還是很自豪的,因為觀眾看到的是鏡頭裡的世界,而我還體驗到了鏡頭背後的世界。
一個朋友卻感到不解。他說:「安妮卡,你做群演那麼辛苦,也不為賺錢,也不為出名,那麼你圖什麼呢?」
我思來想去,決定給他講一個故事。那是我剛拍完漫威一場戲時,將自己收工後的自拍上傳到了朋友圈,沒想到引起來一位許久沒有聯繫的朋友的關注。他是我之前實習公司的同事,和我久未謀面,日常也並無交際,卻特地發了私信,激動地跟我說自己是這部漫威劇的鐵桿粉絲,關注這部劇已經很久,對我能演漫威的戲感到十分激動。他說安妮卡,我太佩服你了,你真是厲害,簡直就是明星。
「我明白了,你是為了一種成就感。」朋友點了點頭。
我並不承認,也不否認,「成就感當然重要,但並不是全部。」
「那還有什麼?」
「因為可以做一個不一樣的自己。」我回答,「就像他說的那樣。我在別人眼中只是個普通的紐約白領。可是演電影時,我卻活在了超級英雄的世界。我可以通過表演接觸到不同的世界,這也是精彩生活的另一種體驗」。
我給他繼續講拍電影的故事。比如在《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裡,我就穿上了華麗的復古連衣裙,燙著小捲髮,舉手投足之間,都是60年代的影子。而在拍攝《輻射》時,我則搖身一變,穿越到了50年代的美國,成為男主在戰爭前回憶里的一名角色。
我想在現實中,這些一定不可能發生,我既回不到過去,也不會穿越不到遙遠的未來。我只能默默循規蹈矩地生活,按部就班的上下班,偶爾出去旅行,或是和朋友聚會,不知不覺生活會被禁錮,而我們也只能看到自己身邊一小方天地。可是換一個角度想,有時候多姿生活的體驗不需要週遊世界,能夠深耕周邊生活的多樣性,接觸不同背景來往的人,體驗不同的職業,也未嘗不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可能從經濟學上的角度上看,做群演的確不能帶來太多收益。但人生卻不能只靠經濟學來衡量。
罷工
2023年,為爭取串流媒體作品中更高的重播分成,限制影視公司對AI的使用等多項勞動權益,美國編劇協會、美國演員工會先後發起了罷工。
這是1960年以來,美國編劇和演員工會首次同時大罷工。兩場罷工曠日持久,導致全行業陷入停頓6個月,好萊塢幾近癱瘓。僅8月份,美國影視行業就流失了1.7萬個崗位,此外,餐廳、服務和道具等行業也受到了波及。
大家一方面想要通過罷工爭取到更合理的權益保障,可是大部分辛勤工作的劇組人員也像普通上班族一樣,突然間沒有了工作和收入,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我那位在影視劇組工作的朋友也不得不暫時做一些兼職來賺取外快。
雖然這期間我不用為生計發愁,還有全職工作,可是沒有拍攝機會,生活好似一下子又平淡了起來。
幸運的是,那時我正好從曼哈頓搬到了皇后區,新家附近有一個小劇場,那裡有開放麥,可以做脫口秀表演。剛搬來美國上大學的時候我就一直想講脫口秀,可卻始終缺乏登上舞台的勇氣;但那一天卻沒有猶豫。
有了過去幾年表演的經驗,我不再害怕面對觀眾和攝影機。第一次上台的時候,一個人站在舞台上,閒庭信步地講著段子,台下傳來聽眾的笑聲和掌聲,倒也有一種做了明星的感覺。
我想到了麥瑟爾夫人,她生活在六十年代,女性大多做家庭主婦,她卻敢於冒天下之大不諱,成為一個段子手,當真了不起。現如今,早沒人在乎站在台上的是男是女,與麥瑟爾夫人相比,我無疑是幸運得多。可我卻直到做了群演後,才真正邁出這一步。
想一想,束縛自己的也許從來都不是外在。這大概就是幾年做群演下來,對我最大的改變。
2023年11月上旬,好萊塢演員工會結束罷工。根據公開報導,工會與主要製片廠達成了為期三年的新合同,涉及到加薪和串流媒體獎金規模超過10億美元。不過,只有加入工會的16萬名從業者,有機會享受這些權益。作為兼職從業者,我不符合加入演員工會的條件。
說實話,對於這次罷工的細節,我關注得並不多,或許是有一份正職要操心,又或許,對於影視這個行業,我更感興趣的還是體驗本身。
罷工結束後,我甘之若飴地重啟了群演生活。在「群演」這個角色里沉浸久了,我越來越投入其中,漸漸地開始憧憬成為一名真正的演員。
當然,我知道這件事情困難重重。在拍攝美劇FBI第五季的時候,那一集的導演是強.卡薩,他之前也導演過大名鼎鼎的反恐美劇《24小時》,因為我的角色要跟主演互動,拍攝完成後,導演還特意過來表揚了我「you did a great job!」,我們午休閒聊的時候,他也提及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從加拿大開始學習,奮鬥,經歷了許多做到了今天導演位置,心中的熱情卻絲毫沒有減退。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成長軌跡,但是大家都在為自己的夢想負重前行。
當然我也明白,出名始終是小概率事件,甚至很有可能永遠不會發生。不過這好像也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成功的定義多種多樣,有人收穫了結果,就像那些光鮮亮麗的明星,也有人收穫了過程,就像許多不求名利的群演。
就如同茱莉亞羅伯茨在《風月俏佳人》裡講的那樣——有些夢想會美夢成真,有些不會。不過繼續做夢,這就是好萊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