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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校受害者」的自白

寫這個題目,不是為了凡爾賽,而是昨天《我不願孩子再吃苦,我希望他活得有尊嚴》一文寫過之後,晚上和冰川智庫的任大剛老師做了個直播辯論。

關於這個時代,有條件、但條件不那麼多的家庭還要不要傾盡全力,讓孩子上一個985、211的大學。

我拿到的是反方的選題,也就是不應該,本來這個題目是為了尊重大剛老師先選而分配過來的。但是聊著聊著,我把自己說服了。

因為在辯論的過程當中,話題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個高考生在分數一定的情況下,是考一個畢業能好就業甚至包分配的學校,比如軍校、警校、護校,還是遵循夢想,到一個985、211的大學裡去,學一個就業前景不那麼明朗的專業?比如清華、北大、復旦、浙大的文史哲?

我在爭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張雪峰老師上身,說孩子只要不是父母充話費送的,就應該逼著他放棄不切實際的理想,選前者。這一點大剛老師不同意,我們說到最後,也沒爭出個所以然來。

其實這場爭論說到最後,我挺下本兒的,我說:大剛老師,您看看我,我自己就是個985、211大學的受害者。當年從山東這種高考大省考出來,其實是有很多別的、更安穩的路途可走的,可是我偏要「追尋夢想」,進了復旦之後還理轉文,讀了個歷史,把夢想追到了極致。但結果怎麼樣呢?這個夢想回饋我了嗎?

沒有。我覺得它最終給我的是一種無限彷徨不安、漂泊不定的人生。

因為歷史系教給我的東西不僅在現實找工作中沒有什麼用,而且給你帶來一種額外的痛苦,那就是你發現現實中很多事情是違反你大學老師教給你的常識的,作為一個科班出身的人你實在是難以忍受下去。尤其是當你看到很多無良的營銷號在基本常識的歷史敘述中犯錯誤,像某「詩詞大家」硬把石壕吏說成是下鄉工作的幹部,像某帶魚侯連火燒圓明園的是英法聯軍還是八國聯軍都分不清,你就忍不住上去說兩句,而這樣說兩句最終難免就讓你招禍,甚至讓自己苦心經營的營生毀於一旦。

而這些對於我們這些出身普通、要靠工作養家餬口的平民子弟來說,是難以承受的。所以年輕人在報志願的時候真的應該放棄夢想,務實飛行,能報工科、別報理科,能報理科、別報文科,能報一個畢業包分配的體制內的學校,就別好高騖遠,選一個看上去很光鮮的名校——尤其是要避開那些名校文科中的文史哲專業。這是我的人生經驗。

大剛老師可能是為了安慰我吧。說我有影響力的文章也寫了不少,如果不是從名校基礎學科專業出來,能寫出這樣的文章、感動讀者嗎?所以還是應該去名校,名校才有開闊的視野,交往到真正通達的學者,人生才能廣闊。

我說也許是這樣吧,但您說的這些,都是利他的。比如讓我們聽一首莫扎特的《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你會感嘆世間居然有如此的天籟之音:

可是如果我告訴你,寫作這首單簧管協奏曲的莫扎特35歲那年就已經去世了,死前窮困潦倒,也不知道自己畢生創作的那些曲目有多麼偉大,你又會作何感想呢?

再問一句,如果你是莫扎特,單從個人的感受而言,你願意過他這樣短促的一生嗎?

甚至莫扎特還算是幸運的,有其他更多的求索者,他們的思考和作品也許非常偉大,但他們的人生遠遠稱不上幸福。所以他們這樣的人生是利他的。

如果我們自己走上了這樣的「光榮的荊棘路」,我們應當以此自勉。但我們萬不可鼓勵他人、那些想要過自己幸福人生的孩子也往這條路上奔。因為鼓勵他人用自己的苦痛與煎熬換取社會的公益,我總覺得這樣的鼓勵看似光鮮,實則是一種有問題的宏大敘事。

更何況,作為寫字的人,我們譜寫的不是音符,而是文字。而思想與樂曲不同,它沒有那種攝人心魄,讓人不得不承認它就是美的感染力,它需要一個人調用基本的理性常識去思考。可是在世間行走得越久,你越會感覺到,這個是世界上有很多人(甚至絕大多數人),他們是起碼的理性思考的能力的,他們不能懂,也不想懂,毋寧說,預感到自己懂了之後,反而會更加苦痛。他們會用最惡毒的語言和行為去辱罵、攻擊甚至構陷那些試圖給他們啟蒙常識的人。所以,在這種環境下做人文知識的普及傳播,講淺了也許還好說,講得但凡深一點,你將遭遇的網絡惡意,是沒有經歷過的人無法想像的。

對於這世界上太多的傻x來說,啟蒙真的是有毒的,他們對真知的懼怕就像寒冰之於烙鐵一樣不可接觸

本文不想賣慘,所以無意重述那些公號寫作幾年來我曾遭遇的無端攻擊,但我真的想說,作為一個平素講究與人為善、自認為還算很溫和的人,我真心不建議任何一個孩子,學這樣的學科、做這樣的工作。如果你也是善良而溫和的,從事這份工作,會給你帶來一種靈魂上的工傷,這種傷害是永久的,再多知音的讚譽和支持也無可抹除

你終會被那些無端的惡意、攻擊所深深地傷害,認識到人性的恐怖,變得不再那麼樂觀、天真而溫和。

更何況,大多數出身普通家庭的孩子,他們的人生追尋的應該是一份穩定的幸福。工作只是工作,他們用以換取一份穩定的收入,娶或者嫁一個自己真心相愛的人,或許再生一個孩子,每天柴米油鹽醬醋茶,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去過自己「小確幸」的生活。至少時代的系統冗餘沒有積累到一定的程度,這樣的生活就可以不被打擾,甚至讓他們安然地度過此生、至少此刻。

沒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要求他們去冒著幸福人生毀滅的風險,去做冗餘的清除者。

所以這就是我,一個已經走上這條路的人能給還沒有做人生選擇的同學和他們的家長們的諫言——無論如何,先活下去,再論其他。如有可能,不要名校或真知的高大上虛名。給孩子找一個畢業後就能找到穩定工作,朝九晚五、收入穩定、順利成家立業,安然度過此生的行當。

因為「一生,看似巨大無比,然而人們依然願意在五個戈比上安坐」。

而我自己,作為一個已經走上這條路的人,我當然是無悔的,因為我所進入的那所大學、見到的那些師長、讀到的那些書、產生的那些思考,已經讓我無法回歸那種幸福的愚鈍。我必須做一些事情,寫一些文字,才不負自己的付出與所得。

可是,很偶爾的,我會懷念和羨慕另一個時空的自己,他早已靠著童年時的辛苦與內卷獲得了一份穩定的工作、繼而是收入、繼而是愛侶、繼而是家庭、繼而是幸福……

那樣的話,當夜裡回到家中,他可以拉上窗簾,無論窗外的淒風苦雨、擁抱自己的愛人與孩子,安享那份恬淡的幸福。而無需彷徨自己或這世界的明天駛向何處。

人皆養子望聰明,

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吾兒愚且魯,

無災無難到公卿。

嗯,蘇軾,我終於懂了你的這首詩。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小西漫談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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