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書評編者註:此聯題於丁巳年,即1977年。其時余先生四十七歲,作為學者,正值盛年,如日中天,集句卻有些淒涼的味道。更弔詭的是,這兩句詩,竟似道盡了他的後半生。本文為羽戈專欄。

余英時先生家中,楹聯滿室,皆是名家手筆,如錢穆、俞平伯、張充和等。通過他人拍攝的照片,我有幸見過兩幅,一是書房壁上的胡適題王安石詩:"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二是書房門口的陳雪屏書法:"未成小隱聊中隱,卻恐他鄉勝故鄉。"注云:"英時近集坡公詩句放翁詞句為楹帖囑書之,書就不甚愜意,未知可勉供新居補壁否?丁巳秋日雪屏並識"——陳雪屏是余先生的岳父。說起余先生的師承,我們都知道他是錢穆和楊聯陞的得意弟子,論及家世,一樣顯赫,誠可謂名門之後,他的父親余協中,政學雙棲,歷史學教授,著有《西洋通史》,官至東北九省保全司令部秘書長、東北中正大學校長等;岳父陳雪屏,也是政學雙棲,心理學教授,著有《謠言的心理》,官至行政院秘書長、總統府資政等。
這是余先生的集句聯,注釋已經標明出處,按圖索驥,不難查得。"未成小隱聊中隱"一句,出自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之末首:
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閒勝暫閒。
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
"卻恐他鄉勝故鄉"一句,出自陸游《南鄉子》,原文作"它鄉":
歸夢寄吳檣,水驛江程去路長。想見芳洲初系纜,斜陽,煙樹參差認武昌。
愁鬢點新霜,曾是朝衣染御香。重到故鄉交舊少,淒涼,卻恐它鄉勝故鄉。

此聯題於丁巳年,即1977年。其時余先生四十七歲,作為學者,正值盛年,如日中天,集句卻有些淒涼的味道。更弔詭的是,這兩句詩,竟似道盡了他的後半生。
俗話說,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起初並無中隱之說。晉人王康琚《反招隱詩》頭兩句云:"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伯夷竄首陽,老聃伏柱史。"陵藪指山野,朝市,結合下句,當指朝廷。後世把朝市一分為二,拆成市井與朝廷,以匹配中隱與大隱。余先生一生執教於學院,雖也擔任過學術官職,終歸學者本色,勉強稱得上中隱。
再說故鄉與他鄉。1989年夏天過後,余先生立誓不回大陸,並且放話道:"我在哪裡,哪裡就是中國!"這句話應源自德國作家托馬斯·曼。1938年初,曼流亡美國,對記者說:"這(流亡)令人難以忍受。不過這更容易使我認識到在德國瀰漫著荼毒。之所以容易,是因為我其實什麼都沒有損失。我在哪裡,哪裡就是德國。我帶著德意志文化。我與世界保持聯繫,我並沒有把自己當作失敗者。"以一身而擔當道統,正是士之本位。說到文化,余先生還有一句名言:"哪裡有自由文化,哪裡就是我的故鄉。"這則可呼應班傑明·富蘭克林的名言:"哪裡有自由,哪裡就是我的祖國。"說白了,故鄉不是指出生地,而指歸屬地,歸屬不是指血緣,而指自由。明確了這一點,可知故鄉與他鄉之爭,一般人也許會糾結不已,在余先生看來,不過浮雲。他也許會喜歡蘇軾的那句詞:此心安處是吾鄉。
聽過一個小故事。儘管余先生明言不願回大陸,大陸卻未放棄統戰,把他在潛山官莊鎮金城村的祖居修繕一新,並派出一支十九人的鄉親團到美國拜訪,懇請他回鄉看一看。一向敦厚的余先生被逼急了,冒出一句狠話:"我沒有鄉愁。"
2019年8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