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吳麗明結束任期,並不是整場改革出現拐點的根本原因,更深層的原因在於整個教育評價體系的風向。
縉雲地處山區,耕地面積不多,當地人形容這裡是「八山一水一分田」。關於教育理念,當地流傳一種「梅乾菜精神」,縉雲文聯主席老杜介紹說,「我們這個地方菜也很少,冬天也沒東西吃,就把菜曬成梅乾菜,我們跟紹興的梅乾菜還不一樣,我們的梅乾菜是曬得很乾的,就是生怕壞了。幾代人讀書的時候,都是靠啃梅乾菜長大的。」
老杜和吳麗明是三十年的老同學。他們當年念書時,就是帶著梅乾菜,最後走出大山。「把梅乾菜捲起來,帶到學校,吃的時候把梅乾菜放在蒸好的飯上,就那樣吃著,去考大學。」
在浙江,縉雲歷史上一直極其重視教育。當地的縉雲中學,更是整個麗水多年排第一的超級中學。作為一所縣級中學,就連麗水市的家長都會慕名而來,把孩子送到這裡讀書。以2019年為例,這一年整個麗水文理科第一名,都出在縉雲中學。浙江的各大高中,像全國其他地方一樣,也會把考上清北的人數進行全省排名,而縉雲中學作為一個縣級中學,在2019年有4人考上清北,有一個班甚至有47人都過了浙大分數線。在2022年之前,縉雲清北人數一直在浙江省高中里排得上名次。
但到了2024年,情況出現了變化。縉雲中學考上清北的人數減少,在浙江全省清北上線榜單上,縉雲掉到了三十名開外,在麗水範圍內,也被麗水中學和遂昌育才中學反超。在當地一些人的解讀中,縉雲高考成績下降的原因,被歸結到了「反內卷」教育改革實驗上。
更有危機感的事情還在後面。為了平衡生源,防止「掐尖」,2021年浙江發布了普通高中招生新政,禁止了跨區域招生的行為。這意味著,縉雲中學只能在縉雲縣範圍內招生,再也無法招收麗水其他縣市的優質生源。而今年縉雲中學的高考成績,與去年相比,也出現了斷崖式下跌,學校甚至沒有對外發布喜報。
這意味著,整個縉雲縣對教育的強大預期,最終依舊會歸結到成績上。
但過於重視分數的應試導向,恰恰是吳麗明所反對的。應試教育里最厲害的一項措施,就是統考,每年全縣範圍內都會組織一次考試。「9年義務教育階段只有一次可以統考,叫做中考,其他都是不允許的,明令禁止的,教育部有文件,省里有文件,市里有文件,我們縣裡有文件,但是基本上各區域都在統考,換了個名字,叫素養測試。而且不光縉雲,其他地方都在考。」
「統考成績實際上當成KPI指標了,來衡量老師有沒有用心在教,學校有沒有用心辦學,最可怕的是,這個指標會決定校長的升遷,決定老師的職稱評定,這就是典型的功利主義,但都這麼做,這成為了土壤。」吳麗明說。
也正因為如此,2021年6月,雙減開始時,吳麗明特別激動。「我說太及時了,這個政策的出台。雙減一方面要求減去過多的作業負擔,另一方面要求減少過多的校外培訓,這兩件事情背後的本質意義,在於要減去老師、家長對孩子的過度控制。」
在推行「反內卷」教育實驗後,吳麗明曾經想辦法弱化成績的指標。這也是當時鄉村學校的校長能放開手腳,去探索更有趣、更結合鄉村的項目化課程的根本原因。一旦考核機制上放鬆,每位校長都會發揮出自己的長處。
然而,在更大的時代趨勢上,鄉村學校正在集體消失,這也成了壓垮縉雲模式的最關鍵一根稻草。
這背後,既有城鎮化的趨勢,也有出生人口逐年下降的現實。公開數據顯示,從2001年開始實施「撤點並校」,到2020年,20年時間裡全國一共有328672所小學消失,平均一天消失45所。這些消失的學校,大多數為鄉村學校。
與此同時,2023年,全國小學適齡兒童為1700萬,四年後,將銳減至1000萬。加上農村學生不斷湧向縣城,大量農村學校將因為沒有生源而被迫關停。由於國家對學生人數少於100人的學校,是按100人撥付教育經費的,當「麻雀學校」越來越多,不僅占用了過多的教師資源,也需要支出更多的教育經費。
縉雲也無法例外。縣教育局教研室的田瀟湘,曾經也是當地一所小學的校長,她說,在縉雲,學校按照人數分為A、B、C三類。1000人以上屬於A類小學,300人以上屬於B類,剩下的就是C類,基本全是鄉村小學。
「去年,整個縉雲一共有43所小學,今年變成34所,明年還會更少。」田瀟湘說,「消失的9所學校,全部都是鄉村小學,會由小學變成教學點,不再設校長,未來會隨著時間慢慢消失掉,與此同時,A類學校會變多。」
當年在小微聯盟里做出過創新的鄉村學校,如今絕大部分都已經消失,成為歷史。

浙江省縉雲縣章村小學的笑臉牆
另一種未來
2023年,趙偉進得知自己任職的小學即將取消,改成教學點的那一刻很不開心。因為他正準備把這三年鄉村建築博物館等等項目的課程探索經驗做一個整理,課題就叫「小微學校如何去傳承當地的優秀文化」。這樣的經驗,他想在全國範圍推廣,因為他親眼見到過孩子們參與這些課程之後的笑容,以及對鄉村的重新發現和認同。
「再多給我一兩年其實就夠了。」但他沒有時間了。接下來,他會被調到雙溪口小學擔任校長,這是另一所即將消失的鄉村小微學校。
馬鑫飛打電話來鼓勵他:「9個鄉村學校都改成了教學點,其中8個校長都到其他的學校當副校長了,年輕點的調到城裡了,但你還是校長,也算是局裡對你的認可。」
他自己也花了五分鐘就想通了——「我還是在小微,我還可以去做我的初心要去做的事情,對吧?」在40歲之前,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人生也就這樣了——在一所學校負責政教工作,融入縣城的生活,身體漸漸發胖,生活漸漸變得能看到幾十年之後的未來。但現在,他開始每天健身,每天晚上想的都是怎麼辦學校,有時候半夜爬起來,把點子記在筆電上,生怕忘記。教育的理想,改變了他的生活。
像趙偉進一樣,當年參與過這次改革的人,都被教育理想的光改變了。
教學生搭木橋的校長尹一青,被調到了一所更大的小學當副校長。這所小學條件比當初他在的農村小學要好太多,與他相見時,他帶我參觀了學校的3D列印活動教室,活動室里,擺著超過五台3D印表機,其中一台正在列印中。教室三面牆都擺滿了3D列印作品。這間教室光成本就要二三十萬,每列印一個作品,耗材費用就需要80塊錢。

如今,尹一青工作的小學裡擁有了3D列印設備
尹一青終於不用再像當年那樣絞盡腦汁,省錢給學生們購買人人都能動手玩的材料了。但他不太喜歡這裡。「3D列印這些,只能說是一個技能,列印出來的也都是裝飾品。」而之前村小的孩子們用撲克、紙杯、廢棄物搭建出來塔和小車,則是在創造。
帶領學生做校門項目的馬鑫飛,或許是所有校長里,一個去了更大學校當校長的人。他去了一所B類學校,學校一共有800多人。他的教育理想依然沒有改變,「我們培養的人都是一樣的,都是要有情感連結的,都是要有審美能力的,都是要社會價值感很強的,都是有一個好身體的。只不過是資源不同,可能城裡面搞的是航天模型、軍艦、飛機等等,我們農村有農村的玩法,我們有田園、水、植物、動物。」
馬鑫飛是個敢想敢做的人。在新的學校里,他帶領學生們養起了羊、兔子、鴨子……甚至還在學校里種起了西瓜。「正好有個副校長會種西瓜,我就讓他開發了一個帶學生們種西瓜的項目課程。以前沒有學生知道怎麼種西瓜,但現在知道了。比如在長瓜藤的時候,要留下兩根主幹苗,然後還不能亂施肥。他發現,每次下課,都有孩子在走來走去觀察西瓜的長勢,這說明學生們是很感興趣的。」
這個夏天,每個班都迎來了西瓜的豐收,最多的一個班,種出了二十多個西瓜。「這之後還有一系列活動,瓜切出來做成瓜帽,做成水果拼盤,舉辦吃西瓜比賽、運西瓜比賽等等。」最後,把文化、民俗、體育、自然等科目都融合到了一起。
但同樣有一個明顯趨勢,在學習成績這件事上,幾乎所有的校長們都變得更加走向中庸的方向。
「畢竟,目前中國大環境它還是靠成績,現實和理想一定要並肩作戰。」馬鑫飛說,「所以我現在的確在做著改革,但我不可能丟下學習成績,丟了的話我覺得會前功盡棄。」在培養方向上,他有不同的想法,「我並不是培養死讀書的學生,我希望培養靈動的學生,即便在他們不能得到好成績的時候,我們還能幫助他打開別的路。」
這也與馬鑫飛自己的人生路徑相符。
如今,到了雙溪口小學當校長的趙偉進,重點也是放在了抓成績上。「如果說我之前的學校成績在中間偏上的話,」趙偉進用手比了一個齊肩的位置,「那麼我現在的學校成績就在這裡,有的老師甚至都不備課了。」他的手一下子直接降到了腿上。
「我既然來了,就要找到最重要的先去把它給突破,別讓整盤菜被毀掉,對吧?」他想出一個辦法,聯合附近兩所小學,搞了一個「三校聯研」,花錢請來退休的名校老師,專門來聽課幫助學校老師。「這個退休老師我們請來了,作為我們的總督導,她一度特別焦慮。因為她發現怎麼學校的教學質量這麼差,所以我們就讓老師從批改作業的規範,從備課的基礎開始學起。」
趙偉進也知道一些「捷徑」,比如讓六年級放學後留下來晚自修,比如占用一些其他的課程時間,「只要使勁地磨,這個成績就會上來,但這麼做就違背了我的初心,我不願意這麼做」。與此同時,之前研發的那些生動的課程,他也引入了學校,比如當地產櫻桃,他就開發了一套採摘和銷售櫻桃的課程,學生走上街銷售櫻桃,其中一位有些口吃的學生,也賣出了好幾盒。最後,30盒櫻桃賣得只剩了兩盒,趙偉進自己買走了這兩盒。
某種意義上,縉雲教育實驗已經進入「後改革時代」。從這些校長們的新探索上看,儘管小微聯盟已經逐漸式微,但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延續當年的理念。
21世紀教育研究院農村中心前主任趙宏智認為,今天我們的鄉村學校越來越少,小學規模越來越大,可能是一段必須經歷的時期。「觀察全世界的小學,人數一定要少於300人,才能有自己的辦學特色,超過300人就只能標準化,現在國內的學校正到了一個走向標準化的時期,因為過去太過於非標準化了。只有經歷了這個標準化的過程,才能往前走。」
「過於注重成績的現實,確實無法杜絕,因為整個社會都比較焦慮,家長也會問學校要成績,我孩子給你送過來,成績啥都沒有,天天就這麼瘋著玩也不現實。但現在,教育部門已經開始重視這個問題,很多縣市也開始了新的管理體系。因為我們真正需要的人才並不是靠卷出來的。」趙宏智說。
儘管離開了教育系統,吳麗明也依然在為著教育來回奔波。7月2日,他和兩位老同事見上了面,像之前一樣,他先花了大約四十分鐘闡述自己新的音樂教育的理念,比起之前那些更宏大、範圍更廣的教育實驗,他如今想從微小之處著手。
幼兒園園長陳偉妃也談起最近讓孩子們去「聽雨」的活動。這讓吳麗明覺得「縉雲模式」的火種似乎真的沒有熄滅。
陳偉妃給每個孩子準備了一件雨衣,然後班主任在群里發出這樣一次體驗雨的活動邀請,全憑父母自願帶孩子來參加。最後,一共有十多個孩子參加了。還有一部分跟著一起來淋雨的家長,也被孩子們跟自然的那種親近所打動。「吳局你是沒有看到,那天我整個褲子全濕了,我還摔了兩跤,屁股和膝蓋都是泥土,但那天我也很開心,孩子們開心的氛圍會感染你的。」
那一天,孩子們穿著小雨鞋,像小豬佩奇一樣,看到一個水坑就往裡跳。雨鞋裡進了水,脫下來倒掉,然後又繼續尋找水坑。有的孩子去搖晃樹,樹上的水都落下來,大人們避之不及,但孩子們卻反而抬著頭,讓整片雨灑在他們臉上。還有的孩子,用塑料桶收集雨水,收集爬出來的小蟲子和蝸牛。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是雨聲和孩子們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