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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廣平:滄海一滴淚——去華盛頓看望巫寧坤先生

作者:

當筋疲腱松時在拉肢刑架上掙扎,

雖然綁在刑車上,他們卻一定不會屈服;

死亡也一定不會戰勝。

(見第三章)

這又再一次證實了上面關於他的精神世界源頭的推測。

關於此書的精彩,怎麼說都不過分,我勸大家有空可以靜下心來一讀。此處引用一段,看看那時的"悲慘世界":

1960年勞教的右派被押送到河北農場,因食物短缺,大家紛紛陷入浮腫,巫寧坤的妻舅送來高價買的一包烙餅。同屋一個中國古典文學的學者,當時浮腫不堪了,用柳公權字體給他寫了一張條子:"教授,我懇求您借給我一張烙餅,等內人從湖南來給我送食品,我保證一定加倍奉還。"還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巫寧坤趁別人不注意時,悄悄地遞給老劉一張烙餅。但不久學者即逝去,屍體還是巫寧坤負責掩埋。巫寧坤後來用一首詩形容自己的生活"萬里回歸落虎穴,拋妻棄子伴孤煙。蠻荒無計覓紅豆,漫天風雪寄相思。"

我見到心中尊敬敬仰的巫寧坤先生,最想表達的是:您的同學李政道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但是,您的《一滴淚》並不比諾貝爾獎輕啊!至少在我的心中,《一滴淚》掀起的生命波濤,完全是驚濤駭浪的感覺;也許我永遠無法理解李政道和楊振寧的高深莫測的物理學知識,但是在尊敬他們的同時,我深深感受到了巫寧坤先生《一滴淚》對我的衝擊與洗禮。

20多年後的1979年,當歷經浩劫磨難的巫寧坤先生終於得以摘掉"右派"的帽子從安徽蕪湖回到"國際關係學院"時,意外從報紙上看到"愛國美籍華裔科學家李政道博士"從美國回來講學的消息,大為激動,便跑到北京飯店國賓館看望老同學。此時已貴為國賓的李政道僅於百忙之中抽空匆匆和巫寧坤說了幾句話。歷史的相見,就此淡然而過。

是的,一個貴為"諾貝爾獎"獲得者,國家的上賓;一個是剛剛九死一生的勞動改造結束者,再見的情形,該是怎樣一番景象?我認為,歷史我們無法左右,命運坎坷九死一生的巫寧坤老師,才是震撼過我生命的"上賓";在這滄海一滴淚中,映照了一個中國知識分子苦難歲月中的一生:他在大時代的風雲變幻中,見證了抗日戰爭的輝煌勝利、見證了西南聯大的知識風度、見證了反右與文革的荒誕與悲苦,見證了一代留學生命運的起起伏伏。他在人性與獸性的較量中翻滾,在神性與人性中衝突;在俗世與詩性中遨遊,在大量翻譯與教學中遊走,他的成就,有何嘗需要慚愧,需要遺憾呢?

還是余英時老師說得好啊:"王國維曾引尼采的名言:'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人間詞話》卷上)《一滴淚》便是'以血書者',巫先生以'受難'的全部人生為中國史上最黑暗時代作見證,這是他個人的不朽的盛業,然而整個中華民族所付出的集體代價則是空前巨大的。我不禁想起了趙翼的兩句詩,引之以為序文的結語:國家不幸詩家幸,吟到滄桑句便工!"(見余英時為巫寧坤先生作品《一滴淚》所做的序言)。

祝福巫寧坤先生,祝福李怡楷師母,在美國享受晚年平安喜樂的生活,祝福您們健康長壽,晚霞溫暖。我代表所有喜歡《一滴淚》的讀者朋友,感謝您們。

2017年10月27日星期五,在北京。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愛思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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