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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慶門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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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錫慶門行走」任上最大的一個收穫就是開了眼。原來常人哪兒能瞧見那麼多皇上家用的東西哇?珍寶館、繪畫館,鐘錶館,還有內東路裡頭的各個展室,由著你隨便瞧。後來在西歐和北美,我也走了大小不少個博物館,看了人家搜羅的中國文物,儘管也算是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但總覺得不是一個味兒,趕不上我當年在故宮夾雜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看得過癮。這還不算,遊人到不了的地方,什麼慈寧宮裡的萬佛樓,御花園裡的小戲台,「推出午門斬首」之前拖著犯人走過的「斷魂橋」,還包括太監入宮的必修功課「淨身」用的「刀兒房」,儘管真實性大有可疑,但我都借警衛巡查之便看了個夠。

別說看見了文物,到故宮上班沒多久,居然還讓我趕上一回故宮分文物的好事:全院的大小員工人人分到一份宮裡八旗儀仗隊的披掛。據說是這種服裝宮裡太多,又是紡織品,不好保存,就索性分給大家拿回去改個椅墊子什麼的吧,算是作了廢的「過期文物」。我排了半天隊,好容易領回來一個包袱皮兒,打開一看,黃、白、藍、紅,顏色鮮明,手工做得可真精細,絕對在今日阿曼尼、皮爾卡丹之流這些洋人的玩藝兒之上。而且,上面一顆顆銅鉚釘上據說還都鍍著金。我不忍心把這麼好的衣服拆了,想帶回家去保存起來,以後也算是個念想。可是上頭規定了,必須把衣服上的銅鉚釘砸下來,交給國家去煉銅(當然是先把上面的金子回收了之後)。

費了半天勁,總算把銅鉚釘給砸下來了,可是那些綢子、緞子做的衣服哪兒禁得住這一通兒糟賤,也都成了要不得的碎布頭了。我的太太對服裝裁剪情有獨鍾,聽我一個勁兒地誇獎大清國裁縫的好手藝,不免想學上兩招。等我拿回家去這些麻袋片子似的碎布頭,她不禁大失所望。倒是我的朋友雅曼佛醫生見了連聲稱好,尤其見到不少布料上還依稀可見「乾隆××年,江寧織造」的印記,便不免想跟我討上一塊,說是帶回他們德國去,可以豐富他自己古代紡織品的收藏。我知道八十年以上就算文物,怕犯法,沒敢答應他。

後來,這些故宮過期文物有一大塊掛在我家廁所的窗戶上擋太陽,還有幾塊象點兒樣的做成自行車的座墊子。其餘小塊的,等我兒子出生之後,就讓照看他的王媽做成了屁股帘子,掛在兒子身後,冬天擋風。

在「錫慶門行走」的任上,我不但見著了故宮的好東西,還結識了一群故宮的好心人。

比如就說老牛吧,四十好幾,識幾個字,小時候從京東某縣來北京混事由。早先在隆福寺廟會上給人看過車。原來我還以為當初就有自行車的存車處,覺得那時候也挺有秩序的。

他說:「不介,那時候哪有怎麼多自行車哇,我是只看一輛車。要是哪個闊家主兒的少爺騎車來買東西,看我閒著,就吆喝一聲:『過來,看著我的車,我回頭給你錢。』我就守著這輛車,等少爺回來了,給我倆錢兒,有的時候多,有的時候少。」

我說:「那你要是把車推走了呢?」

「那不能夠,」他很肯定地說,「咱不能幹那缺德事兒。再說,你看我象是有那三槍、鳳頭車的主兒嗎?」說完還憨憨一笑。

老牛解放前不幹缺德事兒,解放後也不幹缺德事兒。有件事我還真得謝謝他。

記得毛澤東過世的當天,原本我約好同隊的小苗在下午清場關門的時候上御花園的假山上轉轉,那時正在重陽前後,我建議登高望望落日。

剛好下午我不值班,就先回家看一趟。看了兩眼街上的禁書,正在打盹,突然聽到大院裡頭人聲鼎沸,象是出了什麼大事。出去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毛過世了,停止一切娛樂活動。我想,這回故宮大概會關門,下午御花園登高的雅興算是泡湯了,心裡懊喪得很,也就沒有按時回故宮去會小苗。

誰知小苗在巡查值班,並沒有人通知他毛的死訊。他按時到了假山上,左右等我不至,看著徐徐落下的日頭,不禁興頭大發,放聲高唱「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唱到高興處還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說時遲,那時快,警衛隊中一幫得知毛死訊的人一擁而上,將他按倒,拖回警衛隊。小苗一路上不知就裡,還在嘻皮笑臉地高叫。

晚上小苗到錫慶門的宿舍來,好一通數落我,怨我為什麼也不來通知一聲,要不是警衛隊的弟兄們仗義,他險些遇害。後來又扯了一回老王的兒子今天從鄉下來看他,老王心裡特高興,晚飯吃了七個窩頭的趣聞,說罷我們就撫掌大笑。誰知隔牆有耳,門外有故宮過路的人匯報到領導上,說是錫慶門警衛隊有人在治喪期間大笑,並且有門外警衛隊值班者可以作證。值班的就是老牛,他一聽說要他作證,就連忙找到我們倆,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那晚天黑,他也沒有瞅清楚那人的眉眼。既然事已至此,要我們就一口咬定,那晚我們是在哭,而不是在笑。可能過於悲痛,聲音有些反常。大概領導上也是悲痛已極,另外也根本不相信在這個時候會有人大笑,就放過了我們一馬。時至今日,儘管現在我想怎麼哭就怎麼哭,想怎麼笑就怎麼笑,但每每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這樁往事,腦袋後頭還不禁冒起陣陣涼風。也不知道如今老牛「下崗」了沒有,不過象他這樣的人,玄!

再說錫慶門外這排房的北頭上是珍寶館的售票處,售票處的蘭大姐也是個好心腸,待人熱情,直來直去。有時候他們的火爐子滅了,沒法子燒開水,就到我們宿舍來討碗開水沏茶,一來二去也就熟了。她見我愛讀個書,就主動要幫我介紹文物專家汪老先生。我當然是求之不得。

「我得告訴你,汪老先生現在還沒落實政策。可你別瞧,人家是大專家,大伙兒不是都說,臭豆腐,聞著臭,吃著香嗎?」

蘭大姐見眾人低頭無語,便轉了話頭對我道:「有句話可得說在頭裡,你小子今後要是成了專家,可別忘了你蘭大姐!」

「哪兒能呢,那不成了白眼狼了麼!」我趕緊接過話頭。錫慶門警衛隊的眾弟兄也趕緊打圓場兒,說我不是那號人。

從蘭大姐嘴裡知道了點兒汪老先生的經歷。

以往洛克菲勒基金是每年撥款資助給故宮修繕古建築,到了臨解放的前兩年,洛克菲勒基金也看出來政府要玩兒完,修得再好也白搭,於是就建議馬衡院長改用這項費用派人到美國學習博物館管理。汪老先生當年是馬衡院長一手挑來的青年才俊,燕京大學畢業,英文流利,文物是家學,功底深厚。汪老先生也吃得苦,後來他本人跟我說過,說那時候年輕,身體也好,每天早上不用等看庫房的人開大門,身上拴上條麻繩就能翻過宮裡的院牆,每天一干就是十幾個鐘頭。此項計劃馬衡院長派遣汪老先生去,當然是不作第二人想。

等到汪老先生得到洛克菲勒基金的資助,到美國去考察文物管理,這邊廂傅作義將軍就獻了城,北平改回了名字叫北京。汪老先生惦記著故宮的文物,怕有個閃失,在美國一完了事就趕緊回中國。在天津口岸一上岸就讓他發現了美國人羅弗爾趁亂要偷出境外的幾箱文物,到底給截了回來。不承想,文物是截回來了,新政府卻懷疑他是和羅弗爾一夥的,要不然怎麼那麼清楚?又是剛從美國回來,抓起來審一審再說。於是就先暫時定了個文物走私罪,關了起來。羅弗爾倒給放了,後來這個傢伙仗著已經運出去的文物,成了中國文物專家,還出了幾大本書,不管是故宮、歷史博物館,還是考古所,都象是寶貝似地供著他的書,奉為圭臬。這是後話。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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