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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慶門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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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後來搞清楚汪老先生是清白的。但是到了「反右」,政府一個勁兒地動員大家幫助共產黨,汪老先生實在沒有什麼話可說,礙著面子,就提了一句當初他的遭遇,說是如果能搞清楚再關人比先關人再搞清楚要好一點兒。政府正等著這句話,趕緊把汪老先生定了個「右派」。

後來我問過汪老先生:「您不覺著冤嗎?」

「我不在乎,我就是惦記著故宮裡的文物呢!」說的時候他還挺認真。

他確實是這麼個人。家裡的好些文物都捐給了故宮,可是到他要研究文物,希望借出來看一看的時候,人家的臉色就跟聽說這回長工資沒份兒了似的,甭提多難看。他也不在意,說是只要東西管好了,不給看就不給看吧。

聽說在文化部幹校的時候,別人正在批判他,正說到興頭上,他忽然不緊不慢地冒出一句:「完了沒有?」

「你這是什麼意思?」發言的人不樂意了。

「沒別的意思。我是說我那盆糖拌番茄的冰大概全化完了,」他說。

蘭大姐跟我說到這兒,免不得伸出大拇哥,道:「人家真是這個!」

知道汪老先生是這麼個人物之後,我就心悅誠服地跟著汪老先生學文物,他還介紹了好幾個老人給我。有時候,禮拜天看著他這麼大歲數的人跟我一起騎車,從東城到南城幾十里地的奔,為的就是給我找個師傅,真是於心不忍。

這麼著也就過了一陣子。毛澤東咽了氣,政府裡頭的頭頭腦腦們折騰了一陣子也就都消停了。虧政府還惦記著咱們這一撥人,就讓大傢伙考大學,省得老是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街。於是我就進了考古研究所去讀書。警衛隊的隊長還真有點兒捨不得,說是早就看出來我是個苗子,算是警衛隊培養出來的吧。我笑說,要是您早就看出我來,那可就壞了。隊長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還以為我在開玩笑。這事兒只有我自己心裡明白。

離開故宮之後,我還經常回去瞧瞧。後來到德國學習,呆了幾年,回國之後,換到天安門邊上的歷史博物館工作,都屬國家文物局,與故宮算是「兄弟單位」,這就更方便了。特別是沿著錫慶門外的那一溜平房,是我當年住過的地方,每次到故宮,那是一定要去看看的。記得有一回,我順道路過錫慶門,便到宿舍去串個門。警衛隊新來的人還真知道我,說是聽隊長說起過。說罷便把洗澡票硬塞過來,一定要我去新蓋好的熱力洗澡房洗個澡。我洗完了,他一臉期待地望著我說:「怎麼樣?不亞於你在西德的水平吧?」

也別說,故宮這二年真是建設得不錯,也懂得文物值錢了。知道不能成天燒煤球爐子,那樣對古建築太危險,於是就從東郊熱電廠鋪進來熱力管道。這樣,人也沾了文物的光,大家不用一個禮拜就可以洗個熱水澡了。而且領導上還做了規定,各個宮殿裡,不是有頭有臉的人,一般都不讓進去細瞅,怕把地面給踩壞了。更要緊的是,搞文物的專家也跟文物似的,一個個地被政府出了土。別瞧全都灰頭土臉的,可人家專家見過世面,從來也不多說那沒用的話,就知道埋頭幹活。不像那些小一輩兒的年輕人,成天老有不順眼的事兒。

這樣一來二去也就到了「風波」那年。說也巧,我的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天安門廣場,居高臨下。戒嚴部隊一進駐博物館,就在我的辦公室外面安營紮寨。走道上,樓梯邊全是鋪蓋,滿樓道都是荷槍實彈計程車兵,聽說後來還走了兩回火。我偷偷地跟當兵的打聽了一回,知道他們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和他們在一塊兒呆著,什麼活兒也幹不成。閒著也是閒著,我就琢磨著出國看看,好在基金會的獎學金倒是現成的。

出國到北美之前,我還最後參加了一次文物局的專家組會議。記得討論的一個題目是:好些農民看了《河殤》,都要藍色文明,不要黃色文明,把長城上的磚刨走壘豬圈去了。我這人還算有自知之明,在組裡我是歲數最小的,輪不到我插嘴。我來開會不是為了別的,是想再來看看那幾位一輩子和中國文物打交道的老人們,也算是辭個行。汪老先生聽說我要走,知道這次我拿的也是洛克菲勒基金會一個機構的錢,便說:「這個基金不錯,出去再學學也好。完了事還是趕緊回來,這兒還有多少事等著人做吶!」聽到這兒,我不禁眼眶一熱,倒了多少年的霉,受了多麼大的委屈,從來都不抱怨一聲,真是好人吶!

行前,還特意到故宮張院長家中辭行。因為他在「風波」中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而被罷了官,我這一走,也不知何時再能相見。後來到了美國,有友人給我捎來他的信,一向窮忙,也沒有回他。見網絡上有人說譚先生頂了他的缺,趕忙托人去打探他的下落,知道他仍然在讀書做學問,不問政事。我倒是覺得這比什麼都強。

快十年沒有回國了,多少人勸我回去瞧瞧,我可怎麼也打不起這份精神。直到前些日子,聽說北京城裡又開始大卸八塊地拆房,我這才動起心思來了,斷斷續續想起上面這些拉拉雜雜的往事,想起當初汪老先生送給我「錫慶門行走」的頭銜,覺著無論如何應該再去故宮瞧一回,看看護城河,看看乾清宮、太和殿,看看錫慶門。真是風水寶地哇,怨不得那麼多的人都惦記著它!

珍寶館售票處的蘭大姐沒準兒還在抱怨我:「那年在錫慶門站崗當巡查的那小子,要不是我給他介紹的汪老先生,他哪兒會有這麼出息!也不說來看看我,整個一個白眼狼!」

說走就走,要不然明天怎麼樣?

(1999華夏文摘cm9902a)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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