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政黨 > 正文

蘇暁康:將百年興亡看飽

作者:

說起目下文人的潦倒,劉東總會提到他樓下的一位名教授。那老者(《紅樓夢》英譯者楊憲益)寂寞時常把他叫去喝幾盅,酒一下肚,便作"今昔對比",說他年輕時在大學教書,一月拿500光洋,必定每禮拜下館子,教授們輪流作東,哪像今天這般寒磣?眼下的社會是決不肯再拿錢白養活讀書人了。也難怪如今的學者再難做出胡適、陳寅恪那樣的大學問。這是劉東常常感嘆的。

我們閒談中國的現代化,總感到它的命乖運蹇,或許同中國人總是太性急有關。胡適當年說過,七年之病當求三年之艾。中國得的是慢性病,治這病的醫生也不能太性急。知識分子要沉得住氣,使不得虎醫狼藥,得耐心地給這個社會開一劑除病根的緩藥。

這緩藥便是樹人之道。蔡元培辦北京大學,其志向與功德之偉大,就在於要教出一個嶄新的文明來。誰能不是教育家的精神之子?

"有一回我去北大演講,就這詳說過:我雖不是北大出身,卻很為北大自豪。從陳獨秀到毛澤東,哪個同北大沒有關係?應當說,沒有北大就沒有共產黨!"

劉東說得激動起來,把那張轉椅壓得吱吱響。

但"五四"以降,這副緩藥便無人問津了,於是那病根過了70年也終於沒能除掉,說不定還更沉重一些,這方面的話題,那些日子談了許多,別的都記不清了,唯有劉東講的一件小事,關於"五四"的史書中很少提及的,卻再也忘不掉了。

『當年蔡先生就住在離這兒不遠的遂安伯胡同。本來,5月2日是他最先召集北大學生班長和代表,把巴黎和會的噩耗告訴大家,號召學生奮起救國的。但在'五四'那天早上,他卻匆匆趕到馬神廟北大一院。他去幹什麼呢?如今誰也忌諱說這一層。原來他是去勸阻學生上街遊行的!他說示威遊行並不能扭轉時局,北大因提倡學術自由,已被視為異端,若再鬧出事來,恐怕首先遭難。當然學生是不會聽他勸阻的。』

這個細節太耐人尋味了。跟滿清鬥過的蔡元培還會怕北洋軍閥嗎?他是太愛他的北大了。他太知道"教國之道,非止一端,根本要圖,還在學術'。他甚至認為學生因救國而犧牲學業,其損失幾乎與喪失國土相等!然而,即使像蔡元培這樣的大智大勇者,在那時也難挽狂瀾於既倒。啟蒙與救亡的兩難,真是中國之大惑。70年後回頭想想,當初學生們要能在蔡先生門下多讀點書,該有多好啊……….。

"五四"公案,海內外眾說紛紜。有奉若開天闢地之壯舉者,有抑啟蒙而揚救亡者,有視之為"斬斷中國傳統"之大禍者,有上比拳亂下附紅衛兵造反一鍋熬者,差異之大,懸若霄壤;隔膜之深,宛如大洋。海外有霧裡看花之朦朧,海內則有猶抱琵琶半遮面之暖昧。

這個真正屬於中國知識分子獨立掀起的一場運動,由於初始的兩難,也由於日後的迷失,更由於史學的硬擰,早已面目全非,離真實相去甚遠矣。中國知識分子之可憐,不僅在於她的靈魂倍受扭曲,連她的"身世"也被篡改了。

我多麼想去拜謁那些"五四"的英靈呵。年底,導演夏駿組成攝製組,我們一行六人,離京南下,去尋覓那早被遺忘的巨人們的蹤跡………….。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4/1026/21208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