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或者遠處有斜街還可以理解,但為什麼在北京城最中心的位置會有這麼幾條斜街,很是讓我費了些心思。這幾年到了國外,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後來看了幾本書,有了一點體會,或許這真要到北京城的歷史上找原因了。原來遼金以前的都城中心在今天北京城西南宣武門到廣安門一帶。金中都焚於兵火之後,元大都的位置靠北且東。但金中都仍不失為文化中心,許多文人雅士仍舊出城到法源寺、白雲觀或天寧寺一帶去郊遊。從城裡到這些地點最便利的途徑就是斜插過今天海王村琉璃廠,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今日的這些由東北向西南走向的斜街。據考證,這也是琉璃廠後來得以形成並繁榮的原因之一,不少名伶名妓,文人墨客也都多少與這幾條斜街有關。
不過到我記事以後,這幾條斜街早已不是舊日的時光。我之所以十分記得它們,其實是當年經常跟在父親身後,從琉璃廠到大柵欄之間來回走過。往往是個周末,早上趕到琉璃廠的舊書店翻舊書,中午肚子餓了,就溜達到前門外去找個象都一處、老正興這樣的小館充飢,下午再回琉璃廠。只是原來父親剛到北京的時候也不知道有斜街的奧妙,以為北京只有正街,所以入境隨俗,也是本本分分地亦步亦趨走直道,後來才有朋友指點,說是北京其它地方確是如此,但這裡有斜街可穿,不過如果穿得不對,反而繞遠。我還記得父親的那位朋友操著一口長沙官話,卻學著北京人的腔調說,北京人難得有走捷徑的機會,於是管這叫「抄近道兒」。後來我們學乖了,果然省下不少腳力。但有的時候走得累了,父親還會叫一輛「三輪兒」代步。那時候,從琉璃廠一到東街走到頭,古玩店鋪就突然不見了,變成住戶的小家小院。穿過這裡,這幾條斜街一接上廊房頭二三條和門框胡同那幾條大柵欄裡面的街道,立刻又是另一番熱鬧非凡的景象。熙熙攘攘的買賣和穿流不息的人群真不知道是怎麼突然冒出來的。
這幾條斜街上的院子大都沒有東西城大戶人家的四合院體面,但門道走廊里一樣收拾得乾淨利索,安安靜靜的胡同里似乎很少有外來的人走動。這裡的住戶大多是住了好幾十年,甚至幾代人。夏天有光著膀子的,搖著蒲扇,提溜著蟈蟈籠子的,叼著旱菸袋的,街坊四鄰院子裡出來的人見了面都京腔京調地打個招呼,誰家的事兒都跟自個兒家似的,嘴上不說,也夠嘀咕好幾天的。這裡沒有京城裡別的地方講究的等級,既沒有郡王、貝勒,也沒有上校、將軍。他們聽見王府、「大院」里的笑話也跟著笑兩聲,但知道那些都是干卿底事的過眼煙雲,象土路街面上潑上的水,用不了多久就會幹掉。我們從這些小胡同里穿行,急急趕路,他們從我們的行色作派上看得出不是這裡的住戶,可依然停下話頭,眼光如果碰上了就笑笑,沖我們打個招呼,或是問吃了飯沒有,或是說聲天氣太熱。要是在冬天,街上自然沒有那許多人,但是從窗戶里透出來的亮光水氣和煙筒里鑽出來的裊裊炊煙,可以看得出,那些房檐下的人們可能並不太富足,但那裡一定是個溫馨的家。
前門外的喧囂里涌動著的是商家賺錢的激情,琉璃廠古書店裡的安謐透出的是毫不介意外界變化的書香情趣,兩者之間由平實無華的幾條斜街聯繫起來,而斜街里瀰漫著的鄰里情懷,是高樓里無論如何也不會滋生出來的。
如今坐在美國家中的書房裡,望著牆上嵌在鏡框裡的一幅光緒年間的帝京輿圖,那還是上次返京時在琉璃廠的松筠閣買來的,上面分明畫出了這幾條斜街、琉璃廠和大柵欄的位置,和我的記憶分毫不差,真還是幾百年未動的布局啊,這不由得讓我興奮起來,清晰地記起斜街上的黃土路和幼年時跟父親一起在斜街里趕路的情景。
年前回京,我仍然特意從這幾條斜街穿行了數次,依舊不外是從琉璃廠到前門外大柵欄之間遊走。斜街沒有多少改變,但竟也有幾處叉道讓我吃不大准,於是就只好很不好意思地向人打聽。我對我的京腔從不喪失信心,但斜街上答話的老者居然仍舊揣摩出我的來路。好心地指明道路之後,便聽見他在我身後加上的感慨,說如今的琉璃廠還真是吸引外面來的,或許他是從我的作派上看得出不是這裡的住戶罷。我這時就有了一種莫名的衝動,真想回頭告訴他,我從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就從這裡穿行過不知多少回,而且我還特別喜歡這幾條給北京方方正正的街市布局添彩的斜街。
不過我沒有對他說。我不想讓老者費力去想我話里的意思,我也不想由此而攪動我心中的平靜。可是我真的是喜歡這幾條斜街,就象喜歡一張端端正正的臉龐上的美人痣。沒有這顆痣,臉龐也好看,添了它就更招人喜歡。
如今京城裡的拆房也差不多算得上是一場運動了,我是一直關注著它的進展。為了造大樓,傷筋動骨都在所不惜,公主府拆了,明代四合院拆了,多少條有名的胡同都不見了,說來倒也奇怪,唯獨前門外的這幾條斜街還沒聽說有什麼動靜。有人說,當年扒倒北京的城牆是讓京城美人脫了衣服,如今這個拆法兒就是在破相。依我看,真要是破了相,就是有美人痣也白搭了。
不過我倒是在想,按照現在京城裡的拆法兒,唯獨這幾條斜街還留在那裡紋絲未動,有意無意之間是否給北京人一點啟示:只有抄近道,找捷徑才是如今處世的不二法門?
(2001華夏文摘cm0108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