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感傷的還不只是這一點,「才子」的身世更是叫人為之長嘆。他十幾歲就參了軍,跟隨部隊進過西藏,後來,居然一舉考進了(不是保送!)中國人民大學的新聞系——這在五十年代真正是響噹噹的「名校名系」,不能不說他確有過人的才華。五七年「反右」,他因為寫大字報亂「放」被打成了右派分子,送到農場勞動改造,幾年後,帽子摘掉了,仍回人民大學學習,畢業時趕上「文革」,分到工作單位,單位負責人一看他的檔案:「摘帽右派」,不敢收留,又退回學校,既然是分不出去,便「寄存」到學生連來了。
滯留學校的一段時間,以他的身份不便去參與「運動」,閒時就到處逛逛看大字報。一次在北大附中,邂逅了後來成了他的妻子的這個女生,該女生對他一見傾心。愛情的力量端的是無可阻擋,無論家庭如何反對,她就是鐵定了心,要嫁給這個年齡大她許多、前途未卜的「摘帽右派」。他來到「學生連」,她也立即接踵而至,曾經強烈要求留下,未獲允准。然而,愛情的力量最終還是抗不住世俗社會的高壓,她決定要和他分手,其時,她已懷上了他的孩子,或者正是這個新生命的到來——孩子未來將面對的命運,迫使她必須儘快做出這個選擇。所有挽回的努力都失敗了,包括指導員也出面做她的工作,預言這個才華出眾的人一定會有不錯的前途。然而,決裂是異常無情的,她起訴到當地的法院,他不得不接受現實,當他從法院走出來的時候,眼見有一個男人在門口等待著陪伴她……
他就像大病一場,消沉下去,再也難喚起那種富有感染力的激情。
四
在那裡,我自己也曾遭遇過一場浪漫。
儘管我背負著相當嚴重的罪名,來到學生連總算暫時安頓下來,我的一位通過幾次信卻尚未謀面的女友,一意要趁過年來看我。她在北京買了一些吃的東西,把長途電話輾轉打到團部,告訴我她到達的車次,這使我或者連部都推卻不了。我們還沒有正式明確戀愛關係,所以只能告訴連部她是我的表妹,連部則認定來者必是我的「對象」,甚至乾脆按部隊的稱呼叫「家屬」,使得雙方的關係迅速脫離曖昧而定位。
臨近除夕,列車上只走下很少幾個旅客,我很順利地接到女友並將她帶回到連隊。因為她也是一名大學生,不容置疑地立即被安排進和我們一起接受再教育的行列,一起去貧下中農家中吃大年夜的憶苦飯,也一起去看縣城禮堂的文藝晚會,只是在熄燈之後,我和她才避開眾人走到操場上去談話。
記得那天夜晚的月色分外皎潔,周邊的一切仿佛都披上了一層銀霜,儘管我一再向她吐露自己對前途的擔憂,提醒她一定要做切合實際的考慮,卻還是漸漸地忘卻了身置何處,以為自己就是這個美好的銀色世界的主角,一徑喁喁低語,交流彼此的愛意。
部隊是禁止談戀愛的,此舉無疑觸犯了天規,可是,直到現今,也想像不出究竟是誰在偵伺,四周似乎根本沒有人影。不過,如果不是後面又發生的事,這也許還不會被大加責難。
第二天是個休息日,連隊照例吃兩頓飯,九點鐘吃完早飯後可以自由活動。既然女友盛情帶來一些好吃的東西,在這樣一個食品短缺的時候和地方,為什麼不拿出來和朋友一起共享?從北師大一起來的人中,原就有一些是相識和要好的,恰好有一位天文系的姜兄已婚,老婆從老家來了,連隊安排他們住進招待所。房屋雖是出奇的窄小,卻好歹是可以自己支配的空間,大家遂相約借那裡一聚。
聚會前後不過延續了一個多小時,五六個人,說些無關嚴肅的或沉重的或敏感的話,主要是吃。我們似乎已從厄運的陰影中脫身出來,在這傳統的年慶日子,居然還能享受到如此輕鬆和親切的氣氛,品嘗從首都北京帶來的糖果與果脯,不能不感到由衷的欣悅。
很快就到了回連隊吃下午飯的時間,集合的時候,我感到氣氛有些不太對勁,幾位連隊首長都神情嚴峻地站在隊列前面,不像往日綻露笑容。隨即是指導員講話,他用了大約半分鐘掃視大家,在我的臉上似乎還多停留了一下,然後說,今天,在我們這裡,發生了一起一小撮人「臭味相投」聚會在一起的嚴重事件,為什麼這些人會聚在一起,很值得深思。大家要按照毛主席的教導,「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要嚴密注視階級鬥爭的新動向,警惕舊思想回潮。當然參加聚會的人也有不同情況,都要做深入檢查。
我一聽頓時就懵了,天哪,這是怎麼回事?不就是幾個人聚在一起吃了點東西嗎?千不該,萬不該,是我們幾個犯錯誤或有問題的人聚在一起了,或者說,千不該,萬不該,我們竟然忘記了自己的實際「身份」,說是「一視同仁」,實際上,還是外松內緊,嚴密關注。(另外我也實在失於無自知之明,在這裡,我們所能領到的人民幣就是有明顯區別的,大多數人拿的是大學生畢業工資42元5角,而我們少數所謂犯有嚴重錯誤的人,則拿的是20元生活費。)
接下來是開展群眾性的批判,我們幾個被批判者立馬拉開距離,自不必說,其他人也儘量避開我們,而我的女友則早已花容失色,她將這起禍事的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為此向我連連道歉,原定的行程也不得不改變,迅即離去了。對於這個年輕浪漫的女大學生,這是一帖最有效的清涼劑,她得以和我的現實生存真相直接接觸,關於未來的一切虛幻的想像都被徹底擊碎,再經考慮,這一段短暫的戀情也就正式畫上了句號。
五
漫長的冬天過去了。連隊要開拔到離沙城幾十公里以外的涿鹿縣,那裡有部隊的一個生產基地,主要是種水稻,在一個叫「下花園」的地方也經營著一個小鐵礦。比起困在營房裡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的政治學習來,大家似乎還是更樂意於到廣闊天地間去參加勞動。在行軍去目的地的途程中,宣傳隊仿照正規部隊,不停地演唱和打快板為大家加油。
在我們到來後不久,正規部隊就接到緊急戰備命令「上垻」了。按當時的形勢,戰事似乎一觸即發,由我們捕手這支戰鬥部隊的後方生產支援工作,意義就特別重大。我們排有一位也是從人民大學來的哲學系的朋友,精神多少受過一些刺激,當時表現十分亢奮,一次竟然一口氣吃了十多塊大油餅,弄得他腸絞痛發作,趕緊送到師部的醫院急診,問他何以如此,他說「蘇修」就要打過來了,他必須吃得飽飽的,和他們決一死戰。
我們住進本團特務連的營房裡,朝南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是我們各排的住處,東西兩邊還有幾間房分別是連部和伙房,四周都是水田,離附近的村莊有一段距離,任何一個走近這裡的人,都會立即進入我們的視線。
實在說,在這長城以北的地方種稻田的活兒很苦,我們要育秧、挑秧、插秧和一遍遍薅秧,直至水稻成熟,割秧、脫谷、打場。大家整天泡在泥水裡,一天干下來,腰酸背痛。碰上冷天,寒風吹過,沾滿泥巴的腿上,會綻開一個個小口子,疼如刀刺,有人只好用膠布貼上,兩條腿就像布滿了白色的鱗片。
經過一段時間以後,學生連的大學生們已經被證明能承受部隊的生產任務了,他們年齡一般比正規部隊戰士稍大,又有了吃苦的精神,幹起來似乎還更能勝任。風吹日曬,一個個臉黑了,身體似乎也壯了,學生連的人穿著破舊的軍裝,有的剃了光頭,休息日裡,三三兩兩走在街上,還成了當時涿鹿的一道景觀。
這樣的學生連戰士怎不可愛?師部決定召開「大學生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意在表彰一批先進分子,當時我也被抽去寫典型材料。聽說鄧小平的一個女兒在本師的另一團,師部想讓她作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代表發言,報上去卻未獲通過。也大約是這種直接接觸和相處的關係,部隊對這些學生的態度總體上是寬容、欣賞和親切的。有一次,我們正在地里幹活,突然吹起緊急集合號,號聲顯得很不尋常,大家顧不得洗去腿上的稀泥,往連部跑過來。好傢夥,卻原來是傅先輝軍長親自來看我們了,這可是難得見到的大首長,忘記了當時他都講了些什麼,只記得這個胖乎乎、笑嘻嘻的首長很是和氣,一再叫大學生們往前坐,這件事讓大家興奮了許久。
部隊在當地設有生產股,具體管理現場生產活動,有一位副團長,一直親自督導,對學生連也嚴格管理,一絲不苟。有一段時間因為調整營房,我們暫借附近村莊的老鄉房子住,一天幹活下來,疲累不堪,晚飯後,夜色已深,都收拾著準備就寢,集合號卻響起來了,原來是通知到營部去看電影《地道戰》。這《地道戰》何止看了五六次,大家實在不願意去,無奈「軍令如山倒」,只好整隊前去。偏偏一等再等,拷貝就是送不到,也不知是誰作了決定:今天不看了,等通知。剛回到住處要睡下,集合號又響了,說是片子到了,還是要去看,有人便恨恨地說,「這不是折騰人嗎,槍斃了我,我也不去。」這時天又不作美,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於是,有人去找朱連長求情,朱連長實在有點心疼大家,同意不願去的就不去了。次日一早,隊伍到了地頭,只見副團長先已到了,黑沉著臉,命令朱連長出列,問他為何晚上看電影學生連不到。朱連長知道辯解無用,囁嚅著說不出什麼,挨了好一通訓。
六
我們不知道在這裡的日子還要過多久。雖然看上去大家相當安定,實則內心裡還是希望能快些出去,終究這裡缺少自由。不斷有消息傳來快要分配走人了,每一次連隊都會要抓「活思想」,要大家批判臨時觀點,樹立牢固的「紮根一輩子」的思想。如果是上山下鄉,「紮根一輩子」猶有可說,在部隊怎麼能「紮根一輩子」呢。何況,不久連陳指導員也調走了,去軍部的醫院去做協理員,朱連長好像是復員回家了。連里又來了一個新的指導員,很年輕,比較活躍,過年的時候,他的新婚妻子從老家來了,就住在連部。愛開玩笑的大學生在他的房門前貼上對聯,道是:「近戰夜戰敢於刺刀見紅,苦幹實幹生產成果纍纍。」這相當於現今的葷段子,大家看了哈哈大笑。
有一段時間,女生排留守在沙城營房種菜,我們也很想念她們。身邊缺少異性,生活就毫無色彩,儘管有她們在一起,也是嚴格地「授受不親」的。後來她們也終於來了,完全是生產任務需要,無意中也解決了一種心理上的缺失和平衡的問題。
儘管部隊命令嚴禁談戀愛,違者甚至被提到「毀我長城」的高度,然而,青年男女的情愛仍然阻遏不住,不時會有一些「緋聞」傳出:誰和誰好上了,他們在暗通款曲;誰和誰相戀被發現了,受到了批評和警告,但是不服,還在「地下活動」。
不過部隊畢竟是部隊,在這裡,無論如何柔情蜜意,也絕對不會出現勾肩搭臂,出雙入對的現象,真正從地下轉到地上,是在即將分配離隊的消息被證實之後。那時,一天之內就有一兩起具有某種「爆炸性」的新聞,我們順著新聞提供者的手指方向望過去,果然,就看見在不遠處的田埂上,站立著一對男女主人公的身影。雖然是一個大致的輪廓,大家也能馬上判斷出是誰和誰。
最具有「爆炸性」的,是地質學院的何君和北師大的李君這一對戀愛關係的公開,沒有親眼看見之前許多人都不相信。
何君是地質學院有名的美女,頎長的身材,鵝蛋臉,大眼睛,氣質很好,據說是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出身——這在當時雖說不是一個好出身,只要父母不是被打倒的對象,對於一些人來說,卻也還是「聞起來臭,吃起來香」的一種背景。她在校、系中有不少仰慕者,地質學院同到學生連的人中也有,但大都畏葸不前,或者就碰過釘子。而李君則完全屬於另一類人。他是北師大的有名人物,做過校革委會的常委,因為發動了一場「宮廷政變」推翻譚厚蘭,被逮捕入獄,自然也就成了「反革命」,出獄後也被送來此地待處理。李君高個寬肩,方方的臉龐常掛笑容,是個很謙遜、可愛的年輕人。對於這樣兩個人確定戀愛關係,特別是一些與何君同校來的人,與其說是不敢相信,毋寧說是心理上很難接受這一事實。師大來的人許多都有嚴重問題,雖說部隊在教育上採取「一視同仁」的政策,事實上總是有區別的,是內控的,何君放著那麼多出身和其他條件好的人不找,偏找一個這樣前途未卜的人,難道不怕連累自己和家人嗎?
大概任何時代,世上都會有一些立意和表現不俗的人,何君就是當時這樣的一位。她不但毅然將她與李君的關係展現於連隊所有人的視線之內,而且還採取了更加令人震撼的後續行動。按規定,何君屬於已經分配了工作單位的,首批就離隊了,她沒有馬上奔赴工作單位報到,而是住在北京等李君的到來,卻沒想到李君未獲分配,又被押回學校繼續審查。這次審查採取了很高級別的監管措施,完全與外界隔絕,李君被關在一間屋子裡,窗戶被釘得嚴嚴實實,牆上貼著「李某某不投降,就叫他滅亡!」的大字標語,足見性質之嚴重(實則後來落實下來並無什麼嚴重問題)。何君來探視,遭到拒絕,但她鍥而不捨,執著地向主持其事的工軍宣隊要求,最後獲得同意,二人就在李君被隔離的房子裡成婚。
我們無法知道他二人成婚時可有過什麼哪怕是最簡單的儀式,或有無第三者在場,但是有這樣一往無前的愛情到場,他們的成婚無疑是很有亮點的。那個時代無數輝煌的人和事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他們的婚戀,還閃耀在我和我的朋友的記憶深處。
七
從1968年秋到1970年秋。我們在學生連整整度過了兩年時光。對於我們來說,部隊的生活像是一個港灣,有多少驚濤惡浪都暫時被阻擋在港灣之外,學生連時而也會有一些波瀾,但大抵都不會使我們有被傾覆的威脅。只是在快要離隊之前的幾個月,一場叫做「雙清」的運動突然襲來,港灣里一時間也真的是雲飛濤走,換了一幅氣象。
所謂「雙清」,一是「清查『五一六』反革命分子」,一是「清理階級隊伍」,這個任務,其實,還是北京市有關方面和我們所在學校交付的,我們人雖然在部隊,所屬的關係並沒有脫離學校。團里派來了工作組,由一位年輕英俊的趙副營長負責,他和指導員的年紀都不如我們中間許多人大,但是,他們所具有的特殊身份,使他們在我們面前很有威嚴。
剛開始還沒覺出什麼,閒散一點的時候,他們還隨便和我們什麼人說說笑笑,後來,我就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在有意迴避我們中的某些人。班、排幹部在頻繁地開會,領受任務回來後,說話漸漸已有所指,大家吃喝拉撒全在一起,可是,你仍然能感到在受到布置妥當的嚴密監視。
我不幸又成了一個重點。在不指名地批判中,我被稱作是少數有嚴重問題至今未交代的人中的一個,我甚至至今也不知道他們當時掌握了什麼問題,於是陷入了極大的恐慌,我猜想莫非又是哪位舊時同窗在外地出事,交代出我們一起有「攻擊和分裂無產階級司令部」的言論,若就是有,也犯不上此時來搞這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我早有此類或更嚴重的紀錄。很有可能這是一個階段性的政策變化,一方面是有清查「『五一六』反革命分子」的任務需要,另一面是對一些人問題的深淺不放心,還要保持高度警惕。在運動逐漸升溫的時候,我們曾被命徒步走到在宣化的師部,參加了一個交代政策的大會,會上當場宣布抓捕了一個什麼人,以體現「頑抗到底」的下場。
一切似乎都還處在鬥爭前奏的階段,大批人的分配就開始了,人們的鬥志一下便鬆懈下來,忙著告訴家人,整理行裝,吃告別酒。這時還傳來過一個噩耗,某地一個學生連多人乘的一個卡車,在高高興興去某處參加告別活動的路上失事了——一根斜倒下來的電線桿迎面砸死了許多人。大家的反應是必須從快離去。
學校派來了專人——兩名軍宣隊員,將我和另幾個人(一個是前面提到的前校革委會的常委李君,一個是政教系的周君,還有一個是體育系患精神病而有「反動思想」的曹君)押回去繼續審查。我們的起點是學校,終點還是學校,繞了一個圈子,又回到了原處。儘管如此,兩年部隊的生活經歷卻並沒有歸於零,正像本文一開始所描述的,無論歲月的塵煙如何掩埋,在我們自身的生命成長中,總能找到它的歷歷遺蹟。
(原載金宏達著《金頂恆久遠》。追記於2007年,2017年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