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除了通過新聞發布會表明政府在中越衝突問題上的立場,還通過聯合國這一路徑表達了美國的態度。在要求越南撤出柬埔寨的問題上,美國試圖通過聯合國安理會的辯論來實現目標。儘管中、美雙方在以何種方式迫使越南撤軍的問題上存在不同意見,但基於雙方目標的一致性,美國仍在聯合國安理會中給中國提供了實際上的支持。為此,美國不僅拒絕在安理會「明確地譴責中國」,否定了蘇聯所提出的只在安理會討論「中國侵略越南」而不討論「柬埔寨問題」的提案,而且如其先前的公開表態那樣,將中越戰爭和柬埔寨問題聯繫起來,將二者置於安理會的議程之中;此外,美國還在聯合國外遊說盟國支持它所提出的要求「所有外國軍隊從印度支那地區撤軍」的方案。最終,美國的方案得到了日本、澳大利亞、英國和東協等大多數國家的支持。這樣一來,美國在新聞發布會及聯合國安理會對「對越自衛反擊戰」的公開表態不僅沒有使美國受到「牽連」,被大多數國家認為「美國所採取的每一個行動都與其基本立場是一致的」,而且「贏得了廣泛的讚賞」,從而可以「冠冕堂皇地」給中國「打掩護」。
關於「對越自衛反擊戰」期間美國與蘇聯的交涉。1978年11月蘇聯和越南簽訂了事實上的軍事同盟條約,而同一時期蘇聯與中國則依舊處於嚴重對立狀態。在此情況下,蘇聯有可能借中越衝突之機對中國採取軍事行動。為了阻止蘇聯的武力介入,也為防止蘇聯誤以為美國捲入了中越衝突,同時最大限度地發揮美國在印度支那問題上的主導作用,美國政府在衝突爆發後就迅速將起草對蘇照會提上了日程。在2月16日的會議上,國安會對照會的初稿進行了討論,並形成了最終的對蘇照會文本。這份照會於次日遞交至蘇聯領導人手中。照會主要闡明了美國對中越衝突的立場:一,美國強烈反對以武力解決國際爭端,「中、越兩國的行為都違反了這一原則」;「越南必須和中國一樣,對當前的形勢負有責任」。因此,美國建議在中國從越南撤軍的同時,越南也必須從柬埔寨撤軍,即「所有外國軍隊必須同時撤離柬埔寨和越南」。二,「為了防止衝突的擴大和維持印度支那的和平,當前的形勢要求我們兩國政府保持克制」,「共同合作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最為重要的是,蘇聯政府不要採取使形勢更加惡化的措施———如在邊境地區進行軍事部署、增加在越南的海軍力量和其他的軍事行動」。三,「如果蘇聯對危機不做出反應,我們也將袖手旁觀」;如果蘇聯採取行動,美國也將「採取對等的行動」;特別是,「如果蘇聯軍艦在這一地區的活動增加,我們也將採取相應的軍事應對措施」。很明顯,這份照會所提及的解決印度支那問題的方案有利於中國,因為迫使越南從柬埔寨撤軍是中方欲實現的主要目標之一。蘇聯在次日給美國政府的復照中進行了反駁,針鋒相對地提出了一些反建議,主要內容包括:柬埔寨問題只是北京「入侵越南的一個藉口」;在保持柬埔寨現狀的情況下,中國必須從越南撤軍,否則蘇聯將不會對此事「漠不關心」,甚至在其官方聲明中恐嚇說「蘇聯將履行根據蘇聯和越南友好合作條約所承擔的義務」。美國並未因此而妥協。
除了2月17日的照會之外,在戰爭期間美國政府還分別於2月24日和3月7日兩度致信蘇聯領導人,並於2月24日和27日兩次緊急召見蘇聯駐美大使多勃雷寧( Anatoly Dobrynin),專門闡明美國在中越衝突問題上的立場。除了繼續堅持2月17日照會中的內容之外,美方還進一步向蘇聯表達了美國在一些問題上的立場。第一,針對蘇聯質疑美國是否捲入了中越衝突的問題,美方人員先後數次重申「美國與中國之間並未在這一問題上達成秘密協議」,「美國奉行的是一種不偏不倚的政策」,意在告知蘇聯,美國「與戰爭無關」。第二,美國要求蘇聯保持克制,不要對中越衝突做出強烈反應,應通過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在2月24日召見多勃雷寧時,美國副國務卿克里斯多福( Warren Christopher)警告蘇聯不要採取使戰爭升級的行動,而應「繼續在印度支那地區保持克制,否則有可能對美蘇關係產生不利的影響」;在當日給蘇聯領導人的信中,美國政府提醒蘇方「當前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表達了和平解決印度支那衝突的意願」,因此「美、蘇兩國有責任避免未來可能發生的風險」;「如果美國發現蘇聯使用越南的海軍或空軍基地,或有組織的蘇聯武裝部隊出現在越南」,「美國將對此嚴重關注」,並「不得不重新評估兩國的安全關係」,而且美國還會重新考慮是否與中國建立「安全關係」。除此之外,美國還特別向蘇聯強調,「越南對柬埔寨的入侵是不可接受的」;在關於越南對柬埔寨所採取的行動方面,「美國不贊成蘇聯的態度,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也不贊成」;「越南對柬埔寨的入侵發生在前」,並且「越南一直統治著柬埔寨」,這是中國做出反應的重要原因之一。總之,在中越衝突期間,美國在要求中國從越南撤軍時,必然會同時要求越南從柬埔寨撤軍;而在強調越南對柬埔寨的侵略時,則通常不會提及中國。這樣一來,美國在與蘇聯交涉的過程中強調越南對戰爭應負的責任、要求蘇聯不得干涉、偏向中國的立場就十分明顯了。
關於中越衝突期間美國如何處理與中國的關係問題。如前文所述,儘管中越戰爭的爆發使美國的處境「十分艱難」,但由於此時卡特十分重視「與中國剛剛建立起來的關係」,因而在2月16日召開的專門會議上,卡特明確表示,他「更加傾向於同情中國」,美國「不應當辜負中國人的信任」。除了在公開場合的表態和與蘇聯商議的過程中給了中國實際上的支持之外,美國就中越衝突一事向中方的表態與行動也明顯對中國有利。
一方面,美國不希望中越武裝衝突的規模繼續擴大,而寄希望於通過向越南施壓的方式促使其從柬埔寨撤軍。作為對2月16日鄧小平來信的緊急回復,卡特向美國駐華聯絡處發去一封電報,要求聯絡處立即將此電報遞交給鄧小平。卡特依然「十分坦白地」表達了對中越武裝衝突的反對態度,其原因是「中國此刻採取的任何行動都將分散國際社會對越南、蘇聯侵略柬埔寨的注意力」;事實上,中、美兩國無需採取任何行動,「國際社會日益增加的壓力足以使越南從柬埔寨撤軍」,而且中越武裝衝突「還可能增加蘇聯在這一地區的影響力」。因此,卡特在電報中解釋道,「在關於這一問題的公開表態中,美國除了反對戰爭行為之外別無選擇」。其後,美國財政部長布盧門撒爾( Michael Blumenthal)在訪華期間也向中共領導人表達了類似的意思:「我們一直堅持以和平方式解決國家之間的爭端」,美國擔心這場戰爭可能引發公眾及各國做出「消極反應」,並可能導致蘇聯「採取行動」。但另一方面,正如鄧小平訪美後兩國發表的聯合公報中所再次確認的那樣,雙方重申「反對任何國家或國家集團謀求霸權或支配別國」;基於這一戰略考慮,在戰爭期間美國政府多次在與中國政府的溝通中表示,美國「和中國一樣,尋求建立一個和平、獨立的東南亞」。為此,美國的立場是「支持一個獨立的柬埔寨,要求越南從柬埔寨撤軍」,以此強調中、美兩國目標的一致性。卡特還表示,中國代表團對美國的訪問「開啟了中美關係的新時代」,所以希望中國不要採取進一步行動,因為此類行動只會對那些試圖離間中、美兩國的國家有益。此外,美國政府還告知,美方將竭力避免「在投票譴責中國這一問題上」直接地表明態度。
此外,布盧門撒爾的訪華計劃並未因中越武裝衝突而改變,從這一點亦可從側面透視美國的立場。在中美建交談判的過程中,雙方就通過商議決定:布盧門撒爾將於2月24日至3月2日訪問北京,3月2日至4日訪問上海。但就在布盧門撒爾成行前夕,中越武裝衝突爆發。布氏是否如期訪華,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反映美國在中越武裝衝突問題上對中國的態度。因此,圍繞這一問題,美國政府內部經歷了激烈的爭論。
2月18日召開的特別協調委員會( Special Coordination Committee)會議對布盧門撒爾是否按時訪華一事進行了討論,在各種意見相持不下的情況下會議做出決定:推遲36小時決定布盧門撒爾是否如期訪華。經過討論,會議提出了5種備選方案:一,布盧門撒爾按照原計劃如期訪華;二,按原計劃行事,但要根據當前的新形勢對指令( instructions)進行修改;三,將訪華計劃推遲一周;四,將訪華計劃推遲至中國從越南撤軍;五,訪華計劃如期進行,但由財政部副部長卡斯威爾(Robert Carswell)代替布盧門撒爾。對於這一問題,國務卿萬斯認為,在中國軍隊仍駐紮在越南期間,布盧門撒爾的訪華計劃應該取消,否則外界將認為布盧門撒爾的訪問是表示對中國的支持。助理國務卿霍爾布魯克(Richard Holbrooke)反對萬斯的意見,認為3月1日駐華聯絡處即將升級為大使館時,伍德科克不在北京;如果布盧門撒爾也不按時訪華,那麼屆時美方將沒有高級代表在場,北京可能會因此而感覺受到冷落。此外,取消北京之旅將被外界視為「我們政府所遭遇的挫折」,而且還會認為美國的「政策不穩定」,將會對中美關係產生消極影響。這與美國試圖建立良好的中美關係的原則相悖。這種意見得到副總統蒙代爾( Walter F.Mondale)和布熱津斯基的支持。他們認為,「布盧門撒爾訪華是中美關係正常化進程的一部分」,中美關係不能受中越衝突的影響,依然要向前發展。為了使自己的建議更具說服力,布熱津斯基還將英國首相卡拉漢( Leonard Callaghan)的一封電報展示給與會者,其內容是英國工業大臣按計劃訪問中國;布熱津斯基認為,英國政府之所以未取消這一行程,是因為那樣做會損害其利益。隨後,布熱津斯基將這次會議的討論情況以備忘錄的形式提交給卡特總統。卡特總統當機立斷,在備忘錄頁邊處寫上了「布盧門撒爾應該按計劃訪華」。布氏訪華一事由此塵埃落定。布盧門撒爾在訪華期間不僅與中共領導人進行了會談,而且與中國達成了眾多的經濟合作協議。但讓卡特和布熱津斯基等人頗感意外的是,布盧門撒爾在訪華期間的幾次公開講話中十分「露骨地」譴責中國在「對越自衛反擊戰」問題上的做法;為此,他們特地發去一份緊急電報,「嚴飭他檢點言論」,這些無疑是對中國的無聲支持。
在美國的積極活動和暗中支持下,國際輿論整體上對中國有利,蘇聯也未能如其所恐嚇的那樣「履行條約義務」,這些都為中國順利地實現「自衛反擊」的目標提供了良好的條件。1979年3月5日,中國政府宣布從越南撤軍;13日美國政府收到了時任中國國務院總理華國鋒的來信,宣布「我們先前設定的目標已完全達到,中國軍隊將在未來幾天內全部撤回到中國領土範圍內」。3月16日,中國軍隊全部撤回到中國境內,這場令世界大國十分關注的武裝衝突宣告結束。
四、餘論
從上文的分析看,美國在1979年中越武裝衝突期間採取了對中國有利的立場。儘管在武裝衝突爆發之前,美國為避免捲入衝突而對中國進行「自衛反擊」的設想採取了明確反對的立場,在武裝衝突爆發後為防止被外界誤認為與衝突有關而未能公開支持中國,甚至在武裝衝突期間以批評者的面貌出現;但是,鑑於這一時期中、美兩國在這一地區戰略目標的相似性和中美關係的良好發展勢頭,美國在反對戰爭的同時,又特別側重於譴責越南,將中國從越南撤軍和越南從柬埔寨撤軍聯繫起來,並警告蘇聯不得武力介入。由此可見,美國對這場武裝衝突的真實立場是:對中國「形式上是批評,實質上是幫忙」。
從中國的角度看,這場戰爭的性質是「自衛反擊戰」,其目的是通過「教訓」越南,從而迫使其從柬埔寨撤軍;從美國的角度看,美國政府也認為越南人「應當遭到敲打」,越南必須從柬埔寨撤軍。但美國和中國在實現這一目標的路徑上存在分歧:美國因擔心蘇聯捲入而導致衝突擴大,從而希望通過國際社會的壓力迫使越南撤軍,而中國則希望通過「自衛反擊戰」來達到目標。儘管雙方都未能成功地說服彼此,儘管美國在武裝衝突爆發前和爆發期間一再表示「反對以武力解決問題」,在某些時刻甚至將戰爭描繪為「侵略」,但在中國進行「自衛反擊」的整個過程之中,美國還是一方面公開要求將越南從柬埔寨撤軍和中國從越南撤軍聯繫起來,另一方面警告蘇聯不得捲入衝突,通過此種方式給中國支持。美國的這種做法使蘇聯人都不得不懷疑「美國警告蘇聯不得參戰的動機所在」了。最終,在美國的暗中支持下,中國的「政治目的還是達到了」:越南在「付出極沉重的代價」之後,傲慢情緒遭到了嚴重的打擊,不得不從柬埔寨撤軍。無疑,這是中、美兩國默契合作的勝利果實。
美國在中國「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的立場對時局產生了重要影響。於中國而言,美國對中越衝突所做出的反應無疑降低了蘇聯捲入衝突的風險,實際上間接地給予中國以支持。這樣,中國才可能集中精力大敗越南主力部隊,達到「教訓越南」的目的,從而打擊了其「囂張氣焰」,而且迫使越南不得不重提邊界談判建議,開啟了中越邊界談判的進程。正如是年4月鄧小平在接待美國眾議院議員時對美國在中國「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的反應作出的評價:中國「對美國政府(在中越武裝衝突中)的態度和立場是滿意的」。於美國而言,這場武裝衝突「在某些方面可能對我們有利」:它既成功地打擊了越南,又沒有使美國「愛好和平」的形象因此而遭到破壞。此外,為中、美兩國所樂見的是,兩國在這場武裝衝突中的默契配合不僅成功地「削弱了河內」、迫使越南從柬埔寨撤軍;更重要的是,這場武裝衝突間接地打擊了越南的盟友蘇聯,「暴露了蘇聯是靠不住的」;此外,這場武裝衝突還「教育了西方國家」。
一言以蔽之,中、美兩國在共同對付蘇聯方面的一致性使得美國在衝突期間做出了有利於中國的反應,這是兩國「共同走向亞洲和全世界的和平與穩定」的重要一步,「新建立起來的美中關係成功地經受了一次火的洗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