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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鶴都:反思文革不應先追究未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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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有著這些因素,但是我們研究歷史還是需要回到事實上來。上述這兩個數字,160多萬和1000餘人的比較,不是說打死1000人就不殘暴、不夠壞、不該追究,相反,少男少女就這麼兇殘,折射出了他們心靈的殘缺和病態超過了成年人。但是另一方面,幾百人和一百多萬人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為什麼社會上對於一百多萬被迫害死去的人,現在沒有多少人向那些幹壞事的成年人、那些債主去追索懺悔、道歉,社會的主要注意力反而更多地關注著未成年人這個群體的道歉和懺悔?

紅衛兵、特別是中學紅衛兵實際很早就解體了,1967年到1970年是各地的造反派在執政。大量迫害人致死、更殘酷的事都是這一時期由成年人幹的。清理三種人是把表面那些打砸搶的、還有造反派頭子抓了,但是依然有一些漏網之魚,還有大量具有文革思想體系的人留在台上。現在有一個誤區,就是文革這十年的既得利益者究竟是誰,是哪一批人,是不是搞清楚了?

所以我說文革的反思非常不徹底,幾乎沒什麼真正的惡人出來承擔了歷史的責任。進入人們法眼和被追究的只是文革初期紅衛兵的破四舊、打人,而在事實上放過了那些躲在後面真正作惡的人和那些文化革命的既得利益者。

某些有命案罪錯的紅衛兵

至今仍缺乏反思意識

米鶴都:第三個問題,對於打人、迫害人甚至有命案的紅衛兵或者未成年人來說,我接觸過的很多人確實仍缺乏反思意識,而且總體的反思深度不夠。一些人認為當時就是那個大勢,就是共產黨搞的運動,是毛主席怎麼說的,我們就怎麼幹,所以要歷史地看待問題,沒有什麼錯。而且紅色政權剛誕生,還沒有鞏固,對地富反壞右這樣站在我們革命對立面的階級敵人進行鎮壓,這種做法也合情合理,各朝各代的歷史都是這樣,各國也是這樣的。這是一種。另外一種認為,當年打過老師同學,確實做得有些過分,但這是聽黨的號召,自己又年幼無知,談不上什麼責任,也談不上需要道歉。雖大同小異,但程度有所不同。

我不主張將文革的責任首先推到當年多數還是孩子的群體身上,那是對文革緣木求魚式的反思。但另一方面,對那些有命案、罪錯的個體當事人來說,即使未成年、即使不再負有法律責任,則不能籍此逃避反思。他們的反思不僅是對受迫害人的一個交代,完成一種社會義務,更重要的是對自己靈魂的救贖和淨化。

道歉的形式是次要的

關鍵是心裡要懺悔

米鶴都:更多的人今天可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有站出來道歉。我覺得道歉的形式是次要的,關鍵是心裡要有反思、懺悔,這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良知。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而不是形式上的道歉。有一部分文革的親歷者是比較勇敢地站出來了,對站出來的人而言,我個人覺得沒有什麼出不出風頭的問題。特別是那些做過壞事、傷害過別人的人,他能從內心去懺悔、反思,而且能勇敢地站出來承認自己當年打人打錯了,傷害了人,違反了人性、違反了法律,我覺得都是可敬的。如果形成了風氣,大家都對自己的事情來進行反思,不一定是面對面的道歉,我們才能真正從文革的陰影中走出來。

鳳凰歷史:最近有媒體報導,陳毅的兒子陳小魯寫了一封反思文革的道歉信,對這個事情,您怎麼看?

米鶴都:最近陳小魯發表的道歉的倡議,跟網上流傳的不大一樣,這實際上是他們內部的一個討論。前幾天見到他,也算得到陳小魯的授權,借這個機會說明一下。

為陳小魯做口述史的過程中,他曾經跟我談過這個問題。多年來,他感到自己心裡仍然有塊石頭沒有落地。文革初期,他不僅積極參加了文化大革命,同時作為北京八中文化革命委員會主任,八中在文化革命中對老師、同學的批判鬥爭,他也應當承擔其中的領導責任。他自己一直有這麼個想法。另外,前段時間八中有位在文革中受過迫害的老師患了絕症,也已經高齡。他們覺得應該讓老師聽到當年這些紅衛兵的道歉,所以大家就開始議論,希望對老師有這麼一個集體的行動。社會上流傳的就是在八中同學會網站,同學之間討論這些問題時陳小魯寫的一段話。

他們無意去炒作或者公開談論這件事情,這只是他們同學之間討論的事,不知道怎麼流傳到網上,所以不必予以更多的、牽扯到政治方面的解釋。網上有人就把這件事和某某的案子等等一些大的政治問題來掛鈎,實際上這和社會政治背景等都毫無關係,完全是很單純的一件事,純粹是一些個人行為,而且當時還是尚在醞釀中的行為。

陳小魯並不是紅衛兵中第一個說道歉的人,但是為什麼造成那麼大的效應呢?一個原因是陳小魯的家庭、背景以及他個人的影響力造成的。更關鍵的原因在於,這是北京八中當年的紅衛兵們醞釀中的一次集體行動,這一點是突破性的。不是一個個人的行為,而是集體的、有組織的行為。贊同陳小魯觀點的八中同學會加入到其中,一起參與了這個活動。

"個人不必為文革道歉"

的意見值得商榷

米鶴都:對於這件事,我個人覺得是個好事。真正參與了文化革命初期那些活動,甚至有過傷害老師同學行為的紅衛兵們,包括陳小魯這樣有領導責任的,站出來向老師道歉或者懺悔,這是非常正當的。我覺得是應該得到社會廣泛支持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尋求社會和解。

當然支持的人是相當多了,但我也聽到有兩種不同的反對意見。一種是說當年是跟著毛澤東幹革命,跟著黨做的事,即使犯了錯誤,那也是黨的錯誤,我們個人沒必要去道歉。而且這樣道歉好不好,會不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等等,也未可知。還有一些人認為,道歉的前提是追求真相,比如南非的社會和解。真相不清楚,道什麼歉?現在文革的很多真相都不知道,我們首先要求得真相,然後才涉及到道歉的問題。

前一種意見,我覺得不能把自己犯的錯誤歸結於時代、形勢或者哪個領袖。還是應當從自身來看待自身的事,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這跟法律上應該怎麼界定完全是兩回事。法律上沒有責任,道德上就沒有責任?而公開道歉與否我則認為,那是個形式問題,但自己心裡應該知道,這是人的良知問題。不過它的確是衡量人們面對歷史的勇氣和決心的一個門檻。

後一種意見,我覺得應當值得重視。所以我們必須在研究文革的過程中,不斷地去追求真相、接近歷史。但是我們現在連歷史的輪廓都沒畫清楚,因此可以做、且必須做的工作是非常多的,這需要全社會的努力。而且這是一個民族的災難,全民族都需要反思,包括當年被迫害的人在內。只是大家需要反思的問題不一樣、角度不一樣、深度不一樣而已。

鳳凰歷史:被迫害者需要反思什麼?

米鶴都:文革當中受到非法傷害的人,主要有當年的"黑五類"、知識分子整體、大部分老幹部這三大群體,首當其衝的是教育工作者和"黑五類"。後來也包括一部分造反派和初期的紅衛兵,他們在前期迫害過別人,後期也被別人迫害過;也有前期被迫害,後期有迫害別人的。在文革這場災難中,你整我、我整你,很多又是循環的。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劉少奇還在,你認為他有需要反思的地方嗎?我認為他需要反思。比如,我們說文革的思想路線、毛澤東的個人崇拜是長期形成的,他作為中央主要負責人之一,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又比如,在文化革命初他主持派工作組,也迫害過一些人,包括一些中學生被打成反革命。如此等等,是不是也應該去反思?再比如,文革中的逍遙派,什麼壞事都沒幹過,可是作為一些惡行的旁觀者,有沒有需要反思之處呢?

只有一小部分,純粹因為"黑五類"的階級成分受到迫害的人,是純粹的受迫害者。他們被迫害源於他們的血統、歷史上的地位,這在文革前和文革當中是無法改變的。所以我覺得這部分人可以排除之外,其餘的,全民族的大多數人都應當去反思。

……

文革經歷與文革研究

鳳凰歷史:能給我們講講您在文革中比較特別的經歷嗎?您加入過什麼組織?

米鶴都:我是1965年上的中學,文革開始那年我14歲,算是老三屆里最小的。我們那所中學大約是中國歷史最悠久的中學了;解放後是毛澤東親自題寫的校名。這樣的學校,當時全國也沒有幾所可以比肩。直至文革前我們還像清華北大一樣,把老師都稱作"先生"。可即使這樣一所具有濃厚傳統氣息的學校,1966年也已經進入到熾熱的、狂躁的氣氛中。一批學生起來批鬥校長等,少數學生起來保黨支部……在這些鬥爭中,我們看得眼花繚亂,莫衷一是。而且整個初一的學生在學校中幾乎沒什麼地位,文革初期,能參與到學校層級運動沒有幾個人。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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