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6年,17歲,我考進了北京郵電學院,分在無線電通訊工程系,專業是通訊與廣播電視。當時中國還沒有電視台。日本的一個商品展覽會在北京舉辦,帶來一部小功率電視發射機,架設在西直門城樓上,有效範圍幾公里。學院把教研室的電視機(蘇聯造)搬進大教室,讓大家看電視節目。第一個節目是侯寶林和郭啟儒先生的相聲,然後就實況轉播正在北京演出的黃梅戲,嚴鳳英、王少舫的《天仙配》。有人估計,當時全北京市的電視接收機不會超過二百台。這是中國第一次有公眾電視信號,我有幸成為中國第一批電視觀眾。
一年級時政治環境很寬鬆,大家對政治也不很關心,還沒有產生政治混子和政治棍子。有一天,布告欄上貼出一份通知:今晚7時,在學生食堂,院長孟貴民同志傳達毛主席在最高國務會議上的講話,自由參加。反正沒事,我拎上一隻馬扎前往。會場裡稀稀拉拉,連通常全院開會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毛澤東的這個講話,就是後來發表的《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孟貴民先生參加了那次國務會議。這麼重要的傳達,這樣可以自由參加的會,我這一生只遇到這一次。這足以表明那時的政治環境的確寬鬆。我想,如果沒有這一階段相對寬鬆的政治環境,整風時也不會一下子冒出那麼多右派。我有個看法,1954年高校院系調整後,舊大學的結構和體制雖被碾得粉碎,但其精氣神兒還在。1957年後就不同了。1957,是劃時代的。我們1956級的大學生,可以說是多少有一點自由精神的舊大學的末代大學生。我常對我的學弟們說,聽傳達毛主席的講話,可以自由參加,你享受過這個待遇嗎?
反右是我親歷的第一個政治運動。57年底58年初,開始了定右派運動,即劃定右派分子並作出處理,全面停課。當時的一些做法已露出文革造反的端倪。有些班級的革命家強迫給右派學生套上白袖章,黑字書寫外號「大鯊魚」、「白眼狼」等。食堂門口貼出「我們工人不為反黨右派分子做飯」的通知。有的右派就當沒看見,照樣若無其事進食堂。有的右派強勁上來了,拿著餐具去院部要飯吃。
我們班劃了一個右派分子——沈聯志,重慶人,已經因病休學。對沈聯志做的是缺席審判,罪狀似乎是早就擬定好了,安排積極分子一人揭發一條,然後證人附議簽名。其中最致命的一條是他贊同章伯鈞的「政治設計院」。有同學看報紙,笑談章伯鈞荒唐,搞什麼政治設計院,沈聯志接過話茬兒,「搞一個也可以嘛!」
蔡芳香同學同情沈聯志,公開認為沈不夠右派。大老蔡為此付出沉重代價,後來痛哭流涕作檢討,稱自己是窮孩子喪失了階級立場。幸虧他出身好,否則很可能就要開除團籍,甚或也被打成右派。
幾十年來,沈聯志與我們班的任何人都沒有聯繫。
向黨交心運動起初名曰「民主會」,小班三十來人輪流敞開思想,然後互相提意見。開頭氣氛還不錯。我主要講了自己的資產階級成名成家思想、個人主義等等。同學們給我提意見,稱我白專道路、驕傲自大、脫離群眾。班會讓我做檢討,繼續交心。幾天後,我以日記的形式交出了一份檢討,其中有這麼一段話,大意是:在哪兒跌倒了我自己爬起來。小孩子摔跤,他自己往往不哭,如果有大人在場,則必哭無疑;如果誰撫慰他,他一定哭得更厲害,在親人面前撒嬌。這更不得了,認為我是拒絕大家幫助。
大班的學生黨支部成員A,認為我的要害是迴避立場問題,必須接受批判。民主會開始變味了。同學B偷看了我的日記,於是A向我索要。我交出了高中和大學將近五年時間的全部日記和手抄的詩集,唯獨把流沙河《草木篇》的讀後感言剪掉了,其餘一字不缺,全部上繳。
我赤誠的交心沒能挽救我自己,反而陷入滅頂之災,還帶得幾位也寫日記的同學非將日記交出不可,雖然A一再宣稱交心是自覺自愿的。同學張有順嚴厲地批評我帶了個壞頭,「你堅決不交,他們還有啥辦法嗎?」
日記和詩集都還給我了,他們發現了什麼,我不知道。對我的批判會火力更猛了,措辭最尖銳的是班長蔡富山。他說我虛偽、態度惡劣、不近人情、說謊騙人。還有,說我不愛幫助別人,只和吳玉奎等少數幾個同學一起討論功課,其餘時間大多獨往獨來。女同學來請教問題,我非常冷漠地只把答案給她們看,一言不發,讓人家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還有一次,我病了,兩位女同學特地來宿舍看我,我竟然裝睡著。我的不近人情,使女同學很難堪。還有,走路仰著臉,鼻孔朝天。
黨支部成員們找我談話,批評我不該讀《魯迅全集》,更不該讀《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瞧這書名就不好,你就批評不得?誰損害你侮辱你了?」我不服氣,反駁道:「書是作家協會黨組書記邵荃麟翻譯的,難道我看都不能看?」又有人找我談話,告誡我:最好還是不要讀魯迅和陀思妥也夫斯基。邵荃麟的書可以看,但更要看周揚的書。要認真讀周揚同志的報告《文藝戰線上的一場大辯論》。「周揚同志說的非常深刻,個人主義是萬惡之源。你好好認識一下。」
1957年,短短一年時間,我的性格和思想都發生了巨大變化,或者叫變異,人格被扭曲了,思想灰色了。這個變化是帶有本質性的,即異化。人異化為非人,異化為工具。
蔡富山也是個異化的典型。蔡的父親是老八路,抗戰時期下落不明,可能犧牲了。母親把他拉扯大,一度曾經討過飯。他的牙不好,就是小時候討飯落下的毛病。他的繼父也是高幹,某軍工廠廠長。蔡富山是個極端熱情、極端直率、極端認真的人。二年級他當了一年班長,到三年級說什麼也不幹了。團支部開會幫助他提高認識,黨支部找他談話,但他蠢牛撞南牆,不回頭。支部說,你是個苦出身,黨把你培養成大學生,不容易,你應該負起責任來。蔡說,我是個討飯娃,黨把我培養成大學生不容易,我得好好讀書,為人民服務。
要讀書,在當時還無可厚非,千不該萬不該把我給扯進去。他竟然說:「我從小討飯,基礎差,我得加倍努力好好讀書,你看徐化揚同學讀了多少書!我要向他學習!」他發了瘋似地看書學習,當我的面揚言:「今後你看什麼書我看什麼書,你看什麼電影我看什麼電影,你幹啥我幹啥!」
他出身硬,不在乎,支部拿他沒辦法,我可要倒霉了,很害怕。張有順說了一句令我終生難忘的名言:「你怕啥?多這一條罪狀算啥,一千跟一千零一能差多少?」
談起莎士比亞,我向蔡推薦曹禺翻譯的《羅蜜歐和朱麗葉》,說這是幾種譯本中最好的。他立即進城買了一本,讀到得意處,手舞足蹈,抓耳撓腮。我著迷讀新版《魯迅全集》受到支部成員的批評,稱「魯迅是屬於他那個時代的」,言下之意現在不合時宜了。蔡富山幫我講話:「你不看書還不讓別人看?那國家出版『魯迅』幹啥嘞?」
大躍進帶來的巨大災難,已經降臨到中國人民的頭上。北京是「首善之區」,災難也已初見端倪,物資緊張。學校樓前廣場,花園撤了,改種蔬菜,用自來水澆地。北京展覽館附近每株行道樹下一圈土,以前種的是草,現在改種胡蘿蔔——胡蘿蔔纓子也很好看。彭真作報告,勸說大家不要見天排隊。他諷刺一個老太太,見排隊就跟上,到跟前兒才知道是買《紅旗》雜誌。
張有順是河南南陽人,1959年暑假,來京讀書3年後第一次回鄉。開學返校後,學院正開展反右傾教育,讓大家暢談大躍進的大好形勢。張有順不想說假話,他的發言只講了一件事、一句話:水庫修得好,社會主義好。他私下裡卻跟我說:「好他老頭鳥!我在家二十天,只在我舅家吃到倆雞蛋。過去咱那裡農村再窮,到誰家做客,沒說拿不出雞蛋的。河南大西瓜,西瓜皮我都沒見著一片。啥『共產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橋樑』,俺那裡農民說,要說這就是共產主義,咱不要。」
所謂畢業鑑定的預備工作,就是在學習小組會上各人自述歷史和家庭情況,要忠誠老實,不得有任何隱瞞。我們的小組長林茂,雖一向很革命,很得勢,可是這此卻翻了船。
每個人依次發言,不做記錄。個人講完之後,大家可以提問或幫助你提高認識。我的家庭成分是小土地出租者,父親是右派分子。我從來不隱瞞,這次再重複一遍,並再表示一次「與父親劃清界限」。在出身問題上,林茂過去不止一次向我發難,批判我是「喝勞動人民的血長大的」。這次他倒沒有狠咬我,不知什麼緣故。
劉玉昆家庭成分是富裕中農。林茂應用階級分析理論(富裕中農是兩面派,腳踏兩隻船,有剝削行為),向劉玉昆發難。劉玉昆決不認帳,但也不敢否定最高理論和終極真理。
林茂最後發言。原來他不是貧下中農,他的家庭黑得不能再黑。他家成分是工商業兼地主,父親在受管制中病逝,長兄是縣工商聯合會副主任,全縣最大的右派分子。他一直瞞著同學,也瞞著組織,如今才不得不說。
於是,劉玉昆帶頭,我和全組同學緊跟,一起向這個無恥之尤開火。平時受林茂白眼、烏眼的同學太多。劉玉昆的言辭很尖銳,漲紅了臉,指著鼻子罵他是地主的狗崽子,資產階級寄生蟲,喝勞動人民鮮血長大的野心狼,兩面派,偽裝革命,暗藏的雙料反革命分子子弟,我富裕中農是勞動人民,你打擊我勞動人民,就是反攻倒算。
我的話語沒有劉玉昆尖銳,但很刻薄。我指責他是假革命,企圖矇混過關,命令他必須和他父親、哥哥劃清界限。多數人和我的意見一致,指責他不老實,不相信組織。
林茂沒通過畢業鑑定的第一輪工作,哭了。活該!這小王八蛋不是設法取得群眾諒解,而是向黨支部狀告劉玉昆報復。支部找劉玉昆談話,劉玉昆不讓步:「這是林茂搞階級報復!」
無恥之尤哭了,真乃大快人心事,是那苦難歲月里罕有的大快人心事。我堅信,現在林茂一定穿上西服了,日子一定過得不錯,一定很得勢,因為他下手狠,因為他一生決不會說一句真話,因為執政者太喜愛謊言,太喜愛偽裝了。這次有所不同的是,他必定會偽裝成極左路線的受害者。從林茂身上,我得出一個結論:黑五類子弟一旦淪為野獸,比極左分子更可怕,更危險。
在北京四年多,一次也沒有回過故鄉,父親怎麼成了右派分子的,我一無所知。
父親抗戰前夕畢業於一所著名的中專學校,土木工程專業,一生在水利部門工作,最低一級,八級工程師,科長。解放前,他隨集體加入了國民黨。解放後,交待清楚了,鎮反肅反三反五反皆平安度過。父親沉默寡言,但相信共產黨,積極要求進步,與地委農工部領導、黨員局長相處都不錯。1957年四五月間,他被安排進了地委黨校學習三個月。非黨員進黨校學習,那就意味著是發展對象,已經有了這樣的先例。離結業不到一個月,學習終止,學員返回原單位,參加反右鬥爭。不料,父親從一名准左派跌進右派隊伍。
父親既沒寫大字報,也沒參加鳴放,由於汛期防汛任務重,從黨校回來也沒參加「反右鬥爭」,就上圩區第一線去了。僅根據揭發出來的平時閒談的片言隻語,而被打成右派分子,降一級,成為九級工程師。安徽省委第一書記曾希聖倡導的淮北水網化,破壞了淮河自然水系,加重了鹽鹼化程度,不可行。這就是父親的右派言論之一。曾的「壯舉」是1950年代中期的事,1960年代初已被鐵定為徹底失敗。曾霸王此時已經被撤職,發配西南局去了。
文革中,父親被批鬥過幾次,掛牌曬過太陽,沒吃什麼大苦頭,算是有驚無險。然而驚魂未定之際,批判他「老國民黨員、老右派」的大字報墨跡未乾,又出現一條大標語:「熱烈歡送革命幹部徐某某同志奔赴農業生產第一線!」
父親被下放農村。最高指示,幹部下放勞動,老弱病殘者除外,可父親當年已經58歲。
文革後期,我與本單位一位老幹部閒聊。談及父親1957年左右命運之轉換繫於一線,實在冤枉,且禍及我終生,這位老幹部說:「照你這麼說,你父親肯定是右派。那時安徽省委有規定,誰反對曾希聖的雙改——改水、改種,誰就是右派。沒商量。」
前幾年在網上讀到安徽作家茆家升先生的《幾份小右派檔案》一文,證實了這位老幹部的話。茆說:「當時安徽省委第一書記曾希聖,在中央劃右六條標準之外,另加兩條:一為反對所在單位黨委領導就是反黨,就是右派;二是反對農業三改就是右派。」
嗚呼,無可奈何矣!父親已於1998年去世,我能做的就是把茆家升先生的文章轉發給我的妹妹。
1960年10月,在大饑饉的關頭,我大學畢業,去了武漢,長航局電訊修理室。年21歲。
歲末,臨近子夜時分,我踱向武漢關,邁上江堤。始終喧鬧不休的武漢港候船室,此刻已安靜下來。沿江大道,既看不到車輛,也絕少行人。「惟見長江水,無語東流。」
武漢關渾厚的鐘聲敲響了,1961年來了。
1961年8月,突然把我調出武漢,調去九江,建築材料工業部九江玻璃纖維混凝土造船試驗工廠技工學校。我很高興離開武漢,來了10個月,沒有結識一個朋友。長航電信科一位副科長通知我一聲就完了,至多3分鐘,沒有說任何理由,我也不問。就這麼走了。似乎新天地里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我。
到九江報到,我很正常,「船廠」的人卻覺得太不正常了,統統大吃一驚:船廠和學校已經下馬了,沒一個人上班,怎麼這個時候還有人調進來?
辦公室的人找來副校長還是副教導主任,三十多歲,人很和氣。他搖頭,什麼也不問,給我找個房間住下,搬來一張床,完了。房間在教學樓辦公室,套間,裡間住著大連海運學院船舶系畢業的兩位大學生。我住外間,沒有桌子,燈——有燈口,沒燈泡。
在九江兩個月沒開過一次會,沒上過一天班,等待命運的裁決。我已經明白,我是被清除出了機要部門,調到一個行將煙消雲散的單位。畢業才十個月,還沒有轉正即調動工作,似乎是違反人事管理規定的。如此迫不及待將我趕出電訊部門,必定有什麼我不知曉的原因。我的畢業鑑定儘管不那麼令人放心,總算還好,也沒給我什麼處分。那麼,唯一的解釋,我想可能就是因為父親是右派了。
文革期間,一打三反,辦了我的學習班。業餘學習,不關押,不武鬥,照常上班,行動自由。一天,黨委辦公室一位幹部,不是辦班成員,平時跟我關係不錯,找到我,很關切地悄悄告訴我:「你沒多大問題,就是給你的大學畢業鑑定——『屬右派性質,寬大處理,控制使用』,沒別的什麼事。這個問題你不要辯解、交待,等他們拋檔案好了!」
去交心運動已十二年了,我執意忘卻,也幾乎忘卻了,然而檔案里清清楚楚,不容忘卻。果然,單位機關開了我的批判會(次於批鬥會)。一位工人發言說我崇拜南斯拉夫的狄托,在56年大批修正主義的時候,「中午睡在床上,一口氣讀完了狄托在普拉發表的演說」。他批判說:「你好個一口氣!愛是有階級性的,什麼藤結什麼瓜,什麼階級說什麼話!對修正主義分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雖然黨辦那位幹部已打了招呼,我還是感到極度震驚。這位工人只有小學文化,他編造不出這條罪證。顯然是我日記里的話。十二年前交給了A同志,A同志摘錄,塞進了檔案。若不是這位工人此時揭發,我哪裡還記得日記里有這句話,哪裡還記得狄托在普拉發表過演說,哪裡還知道南斯拉夫有普拉這個地方!
狄托的演說公開在人民日報上,是配合學習編輯部文章《再論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經驗》而發表的反面教材。狄托演說了什麼,編輯部文章寫的什麼,如今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在那場批判會上,出乎意外,有人對我的檢查交待進行批判,說我繼續放毒。我在交待中說,感謝黨把我培養到大學畢業,還公費醫療沒讓我花一分錢治好了我的肺結核。現在一月工資50多元,我很滿足。這位批判者批判說:「你肺結核不好的話,就反黨?你50多塊錢滿足了,對黨就有感情,那我們大多數人三四十塊錢一個月就該死、就該反黨嗎?」
如今,我檔案中的「屬右派性質,寬大處理,控制使用」之類內容都被清理掉了。其實,不應該清理,應該公開。見不得人的不是我,而是我那另一類同胞。銷毀檔案不是在保護我,而是在保護那些嗜血的打手。因為那雖是我的號衣,卻更是我另一類同胞的確切罪證和不朽的功勞簿。應珍藏,警後世。
2009年4月26日,七十周歲時,我賦詩一首:
死灰復燃無有時,往事如煙發如絲。
身穿號衣走天下,手握毫管寫舊詩。
拿雲少年伊胡底,心思老壯嗟也遲。
白首閒話應更好,晚風落日笑催卮。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六期,2010-1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