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2015年的時候,我應該正好是三十多歲,正好是壓力開始比較大的時候,小孩要上學了,然後我很快有了二胎,反正辭職的時候正好是我自身壓力比較大的時候。我逃離那個工作,或是逃離那個體制、那個環境,對未來也沒有太多的預期。我當時想的事情是,這個工作反正也實現不了理想,不做就不做了,我做點什麼工作不可以養家餬口呀?就這樣,正好遇到了自媒體風口期,其實從收入方面來說,還是遠遠超過在報社的,可能一個月的收入就是報社一年的收入這樣一個狀況。
【旁白】在經歷了職場排擠、媒體鉗制等多重職業困境,並對中國輿論環境感到絕望之後,小舞離開中國的決心似乎不難理解。但這個決定還要面臨整個家庭的考驗。
記者:前面你也提到了,你決定要出國,是你這個小家庭,那你的父母是怎麼來考慮你的這個出走的計劃的呢?他們有什麼樣的意見呢?
小舞:我一開始把這個我出國或者說來美國這種觀點丟給這個家庭的時候,包括我的妻子,還有我的父母,他們都是非常驚訝的,他們第一反應不是說這個事情可行不可行。他們以為我就是精神出現了障礙,他們覺得是不是天天在網絡上跟別人進行觀點的交鋒,再加上一些外部力量的干擾,讓我思考問題神經或是腦子出現了問題。
記者:你當時是怎麼回應的呢?他們認為你有病。那你是怎麼跟他們解釋呢?
小舞:其實我也非常簡單,我舉一些現實的例子,你像做我那個工作的,誰誰誰因為什麼事情又被判刑了,被抓了,他們聽了之後覺得也這樣一個社會狀況。不過,我的妻子我就對她說,一個是我自己,還有就是我們有三個小孩,如果說我們不能在中國這些平台上進行公開發聲,切掉了收入來源,我們要養活這三個孩子可能也非常費勁。綜合來說,無論是從人生,還是孩子未來的教育、前景來說,我們一家人出國是最合理的一種渠道。
記者:但是你這個出國的途徑並不是一個正常的途徑,可以這樣說,對吧?你選擇的是走線,走線前幾年興起之後,受到了很多的關注,然後也有很多人相繼奔赴這條走線的道路。其實,我們也看到新聞當中,這個過程是艱辛的,甚至有危險的,這個時候你們一家人,包括你,你妻子,還有你的父母,你們是怎麼考慮這個風險問題的?
小舞:我出國也並不是一下就選擇走線的渠道,我也是一開始的時候就是申請了護照之後,就著手申辦美國的簽證。但是,很遺憾的是申請提交上去後,在北京大使館面談,就碰到被大家叫作光頭簽證官的,一個問題沒有問,我一句話也沒說,到了他面前了也就站了兩分鐘吧,就收到了拒簽的單子,可以說去美國的合法途徑就破滅了,當然不是說完全破滅,可能說接下來再第二次申請,或者以後申請,成功的概率還不知道。焦慮之後呢,就想了一個其他路徑。我了解到去美國呢,可以先到墨西哥,但是到墨西哥,墨西哥的簽證又非常難辦。又了解到一個途徑,就是日本的三年多次簽證,申根的多次簽證,還有英國的兩年多次簽證,這些簽證都可以到墨西哥。這樣呢,我就自己把一家人的英國簽證遞交上去了。結果這個英國簽證,由於是材料簽,很順利地通過了。在過年前就拿到了來英國的簽證,這樣就是拿著英國簽證先到英國,再到墨西哥,然後從墨西哥呢,翻牆進入美國。
記者:2024年初的時候,你們從英國到達墨西哥,你感覺當時對你們有限制嗎?因為我們知道這幾年因為有大量的人走線,美國政府也是在逐漸的加緊邊境的限制。墨西哥政府方面似乎也是有這樣的一些限制措施。你們當時在墨西哥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小舞:我對整個行程最擔心的就是墨西哥能不能讓我們進入的這個問題。但是結果,行程還是非常順利的,我們在英國待了五天之後就飛墨西哥城。當時因為我們孩子比較小,下飛機的動作比較慢,我們已經站到了航班隊伍的最後。我觀察了一下,前面入關的時候,對中國人呀,或者說中國家庭,墨西哥的邊境官員審核的確實是非常細緻,我當時還有些擔憂,但是輪到我們的時候,那個簽證官拿到我們那個護照,就馬上卡了一個180天(允許停留時間)。後來我了解到,當時的墨西哥已經很少給中國人這種半年的居留時間。
記者:你們到達墨西哥城之後,又是怎麼到達美墨邊境的呢?
小舞:之前不是在網絡上已經定好了酒店了嗎?我就在墨西哥城停留了兩個晚上,最後決定到蒂華納,從蒂華納直接翻牆進入美國。
記者:當時你是通過網上知道有蒂華納這個渠道,所以就直接去了蒂華納是嗎?
小舞:對,因為我來之前,我對行程也做了一定的攻略,我也知道在蒂華納和聖地亞哥之間有一個缺口是可以入境的,但是畢竟這個攻略你沒有親身經歷過,你只是看別人這樣說,還是有一絲擔憂的。到了蒂華納在以後,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就詢問之前過境的那些朋友,他說你可以去哪個地方、哪個酒店,這裡有中國的類似蛇頭的人,可以把你帶到邊境牆的那一面。我尋找了一圈,結果就是蛇頭報價非常高,花費比較大,就沒有找蛇頭了,根據坐標點,自己打Uber到達了那個坐標點。
記者:你們到那個坐標點,是一個什麼樣的地貌,離邊境有多遠?
小舞:我們到了墨西哥這一側的這個點、開始翻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們是7點了。我就先觀察那個地貌,發現是一個v字型山谷,需要在墨西哥這邊先下去,到那個谷底之後呢,再爬上去。那個美墨邊境牆有兩道,但那個山路都是起伏的嘛,很大的那個坡度,我看了一下,沒有什麼好走的路,就從邊境上那幾戶人家的院子裡就穿過去了。穿的時候雖然驚動了狗啊什麼的,有叫聲,但是很順利,就到達了第二道鐵牆那裡,當時已經累得不行了。這個過程當中,本來身上還提著兩個行李箱,也扔掉一個,然後還有小推車,小孩走在路上不用抱嘛,小推車也扔掉了。我們一家五口都累得不行了,大人孩子都很累了。我就說我們已經到美國了,過了美國這一趟,我們就坐在牆身上喘口氣吧。結果就在這裡發生了行程中最大的危險,就是墨西哥當地的一個人,也就是五六十歲,他用手勢比劃著,說讓我們回去,他說他有槍,這個地方不能通過。溝通的一個結果,他就說你們要過去,一個人要交500美金,說實話這一路上,我們在家出門前兌換了一千美金,一直裝在身上,沒捨得花,因為路上都可以刷卡消費,就一直沒有動這個現金。但是,在這個地方遇到麻煩了,他要現金。我那時候帶著孩子也比較害怕,我不知道他是真有槍,還是假有槍,最後我就把那1000塊錢都掏出來給他了。他還是不滿足,不讓走,我一看也沒辦法了,如果這樣回去的話,我們真的就前功盡棄了,我就拖著老二的手,跟我的家屬說快跑,我就丟了行李箱往下跑了。其實我跑的時候,那個人他也沒有搶,他就朝我們扔石塊兒。匆忙當中,剩下的那一個行李箱也丟掉了。那個人也就把我丟掉的那個行李箱撿走了,也沒有再追上來,我們就慢慢地一直走,過了這個牆,走了大概有五英里左右,就走到了聖地亞哥的公路上,就這樣,等於進了美國了。
記者:那你們就是走了五英里啊?
小舞:我當然想的是在美國是不是能打一個車?到了牆這邊是不是有司機來接我們。結果和墨西哥城一樣,沒人接這個單,接了這個單子也會很快取消。就這樣,就是沿著步行的模式,順著那個路,其實那個路就是很多人走這個地方,就踩出了這個小路,那個路旁邊也有扔的一些行李箱呀,或者是衣服什麼的。
記者:那個情況其實也挺危險的吧?因為你是帶著三個小孩,而且你最小的孩子才兩歲,就是你們抱著他一直往前走?
小舞:對,我那個小孩還非常黏他媽媽,不要我抱,非要他媽抱。小孩的褲子在下山的時候也在石頭上磕破了,我胳膊上那個衣服也擦破了,就這樣比較狼狽地到了聖地亞哥的公路上,就開始有關卡出現了。這個時候非常幸運的就遇到一對美國夫婦,跟他們寒暄了幾句,我也告訴了他們我在中國做什麼呀,就是在中國做記者,為了自由來到美國了。這對夫婦當時就說,我可以送你們一程,就是說你們要去機場或車站,我們可以送你們到那裡。就這樣我們就上了他們的皮卡車,他們就帶著我們,把我們帶到市區了。我們就這樣比較幸運的,自己沒有找蛇頭的情況下,過了邊境牆,還躲過了這個移民局的巡查車,沒有進移民局。
記者:把你們送到市區之後,你們下一步是怎麼做的呢?
小舞:當時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裡啊?我想起來之前在中國的抖音上,有山東的老鄉提前過來了,在這邊開民宿,我就跟開民宿的那個老闆要了個地點。這對夫妻倆就把我帶到了711門店,我就在那裡去了錢,他說要$500美金把我們送到洛杉磯,我就說給你600塊錢,就是表達我們的感謝,我知道這個錢對你們可能不重要,你們就是想幫助我們。就這樣,我們就非常順利地到了洛杉磯的這個城市,叫阿卡迪亞(Arcadia),一直在這裡住到現在。
記者:我之前採訪幾位嘉賓,我都會問他們一個問題,就是說當你跨過邊境之後,你有覺得你是獲得了自由嗎?你有這樣的實際的感受嗎?
小舞:來之前,就是我來美國之前,我也曾設想了一些儀式性的表達,比如說,會不會跪在土地上親吻一下腳下的土地這樣的。但是從邊境過來之後,除了鬆口氣之外,就感覺一路顛簸,成功了,就是看到希望了,也沒有那些儀式性的動作了,因為也累的不行了,一下就坐在地上,心裡就是,就像我對象說得,我們一路過來,終於成功了,總算是來到這裡了,不管什麼方式。
記者:那你的小孩呢?他們是什麼樣的感受和表現?
小舞:小孩當然是非常開心了,她們在學校的時間比國內要短了很多。而且我們住的是華人區,在學校里的學生群體當中,可能中國人的孩子或者是華裔占到了60%以上。她也很容易就找到說中國話的這些新朋友。但是我那老二可能年齡比較小,她在國內有一些意識形態的灌輸,她還是對中國有點惦念。
記者:惦念家鄉的是老二,老大呢?
小舞:老大平常她就沒有這個表達了,他不會說什麼回國呀,像我們老二呢,有時候說會話都會哭了,她可能就是因為想著那邊的小朋友,想回去一下。再就是,可能我們來的這個方式,對我們老二也有一定的心理壓力。她對爬山都產生了一定的心理陰影了。
記者:那你妻子呢?她始終是支持你的嗎?
小舞:對對對,其實就是這一點來說,我是非常感激他的,因為對她來說,她是完全沒有想過要出國定居,或者說來美國的。大家也都知道,現在我們的庇護,不管通過不通過,對我們來說,見到親人、回國探親的機會也是很低的。她能支持我,而且還支持我帶著小孩兒,一塊兒通過翻越邊境這樣一個比較危險的方式,離開中國,確實是必須感謝她的理解,因為我很明確的一個觀點就是,我到美國去不了,可以去歐洲,也可以紐西蘭或者澳大利亞,但不管哪個地方,我們這個小家庭這五口人必須待在一塊兒,一起走,一起留,或一起去其他地方。
記者:你的政治庇護有可能批准,有可能不批准。但是其實無論是哪一個,你即使批准了,你還要很多年才能拿到綠卡,乃至拿到身份。那如果不批准呢?又有很多不定的因素。那你有沒有想過,那麼艱辛的一個過程,你覺得你自己準備好了嗎?
小舞:其實就是來之前,我也告訴父母了,告訴親戚了,這個選擇呀,就是說離開中國之後,短期內是見不到親戚了,就是這個預期。我當時預期的是八到十年,我說這就是一個代價,我說我的能力呢,也比較有限,照顧一個小的家庭就比較辛苦了,就是只能向下兼顧,不能向上兼顧了,我只能說帶著老婆孩子一塊兒走出來。父母呢,這個就是,不是說拋棄了父母,但是很多事情確實照顧不到了......嗯,但是我對未來還是比較抱有信心的。這些代價,或者說這些風險,包括這個翻越邊境的風險,嗯,都是可以承受的。
【旁白】小舞最後告訴我,來美國不到一年,他們一家人的經濟生活還未完全穩定。他打算重操舊業,依然通過社媒貢獻他對中國時事的分析和觀察。
【旁白】以上是這一期的播客《新移民》,我是王允,我們下次節目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