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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五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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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五是我年幼時家裡的一位保姆,過去上海叫傭人,家裡是不准我們孩子嘴裡可以說「傭人」這個詞,就像不可以有任何粗口髒話一樣。她年紀比我母親略大一點,梳一個髮髻,我們都叫她阿五婆婆。

我還沒有出生時她就來我家了,對她最早的記憶是我在外面玩久了,肚子餓,就去找她要吃的,她總會給我半個蒸紅薯,或半根水煮的寧波年糕,沾了綿白糖吃,好吃得不得了。

阿五婆婆是廣東人,講一口廣東話,所以我從小就能講一口流利的廣東話。記得我常常在弄堂里玩野了,吃飯時也想不起來回家,她就在弄堂里到處找我,一邊找一邊喊:「呆呆,返屋嚟呷飯嘍!」我家裡排最小,「呆呆」是廣東話「弟弟」的發音,一塊兒玩的小夥伴從此叫我「呆呆」,我也不在乎,反正我小時候呆頭呆腦,從來就不聰明伶俐。

那年代很多人信佛,阿五婆婆也吃素相信,不殺生,五十年代上海菜場裡的雞鴨是論活的賣,雞血鴨腸什麼的都是寶貝,沒人會叫菜場的人幫了殺,所以殺雞剖魚這些活都要自己動手。我母親不會做這樣的事,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只能去求助鄰居,總是欠別人一個人情。於是我十歲不到時就自告奮勇殺雞,我很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思想,我想我長大了要保衛國家,上戰場連人都要殺,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無殺雞之勇?第一隻雞我殺得乾淨利落,褪毛破肚洗得乾乾淨淨後才交給阿五婆婆去煲湯,哪裡知道大家吃雞時才發現雞脖子下面的皮膚里還有個雞嗉子沒有拿掉,裡面一包雞食,幸好還沒被弄破。

那次我和阿五婆婆都感到很內疚,我以後的技術精益求精,再也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每次家裡吃雞時,阿五婆婆都會把兩個雞翅膀特意留給我,她說那是活肉,孩子吃了會聰明,我後來果然讀書很好。在美國讀研時我的動物手術是實驗室里的大拿,論文也就做得很順利。我想如果小時候自己一點不會幹殺雞殺鴨洗胗子腸子這種髒雜活兒,我後來做專業的動物手術時手腳大概不會那麼麻利,心裡就暗自慶幸,是阿五婆婆無意之中造就了我從小會動手的機會。

廣東人炒菜比較生,她做的菜很好吃,青菜都是炒得碧綠生青,但那時候菜做得太生是不行的,因為菜農施的是「黃肥」,沒有化肥可用,所以我小時候「寶塔糖」沒有少吃,那是一種專門打蛔蟲的特效藥。我現在炒菜也偏生,朋友說我是講究什麼營養不破壞,我哪有那麼高深,只是孩童時代的記憶而已,後來就變得根深蒂固了。

阿五婆婆沒有結過婚,母親說四十年代她來我家後不久,就跟我母親說,她有一個在廣東農村的侄女兒,鄉下太窮太苦,快餓死了,能不能讓孩子到上海我家,就算是養個丫頭了。母親聽說孩子要餓死,當然一口答應。阿五婆婆的侄女兒叫「禾根」,和我大哥大姐相仿的年齡,比我大多了。我們家哪裡有丫頭這一說,多個孩子吃飯很平常,桌上也只是多副碗筷而已。禾根來了後,跟我大哥大姐一樣被送去上學,我的父母是堅決要送孩子去讀書的,他們的觀念是,孩子哪有不上學讀書的道理!小時候我叫她禾根姐,和自家姐姐沒有二樣。五十年代初,禾根姐大約讀到初中畢業的時候,阿五婆婆說什麼也不讓她再讀下去,堅決托人把禾根姐姐送進一家廠里去了,不知道是做學徒還是技校之類,禾根姐也從此搬到了廠里去住,這事情我母親想要攔也攔不住。

五十年代末,有一次禾根姐帶了她男朋友來我家,讓阿五婆婆和我母親看,把把關,說也是廣東人,我記得是個挺和氣,長得挺壯實的一個人。

我小學快畢業時,我的哥哥姐姐上大學的上大學,出嫁的出嫁,家裡就剩下我和父母三個人了,看到我們家也沒有太多的家務,加上這時候禾根姐結婚生了孩子,阿五婆婆就不再幫我們了,她去幫禾根姐姐帶孩子。

文革時我們家遭了難,阿五婆婆不知道怎麼也打聽到了,和禾根姐一起來看我們,還帶來了好多吃的東西,真的是雪中送炭啊!因為有些天我記得家裡根本沒辦法做飯,母親就經常叫我去街上買些高莊饅頭或羌餅,夾些什錦醬菜絲就著開水,對付一頓。

阿五婆婆後來身邊有禾根姐照顧,相信她老人家是老有所終的。

我最近手術後,迷迷楜糊昏睡,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喊:「呆呆,返屋嚟呷飯嘍!」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身在哪裡,現在是什麼時候,眼淚就不知不覺湧出來了。

2018年10月19日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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