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那個男嬰,在晚上10點多完成交易,總價15萬元。其中,交給賣家司機7.8萬元現金,剩下的錢是仲介的。這一切,蘇某都讓我看了,所以才能取證。

上官正義在貴陽某小區核實涉拐線索
冷杉RECORD:比起前些年,這兩年的涉拐案件有什麼變化?
上官正義:傳統的拐賣,就是去街上偷孩子,這種情況現在基本不存在了。公安部刑事偵查局副局長、一級巡視員陳士渠2024年接受採訪時也公開說過,「目前盜搶類的拐賣案件在2023年已經實現了零發案」。我覺得最大的變化,就是犯罪者呈現低齡化,以前大家一想到人販子,就是「梅姨」或者余華英那種年齡很大的,現在可不是這樣了。
比如江陰這個案子,人販子是2002年9月份出生的,案發時22歲。那種專業程度讓我驚訝,如此年輕的人,怎麼這麼老練。一般情況下,22歲也才剛大學畢業,可他都能去操縱一場販嬰案了,多麼可怕!當時我在想,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怎麼這么小的人幹這個。
還有一個變化,就是社交媒體化。以前,人販子是偷個孩子,然後相互介紹,線下交易。網際網路興起後,那些人去社群發消息。現在都去短視頻平台,或者其他社交平台了。
在社交平台,他們發視頻圖文時,會使用一些暗語,什麼S(送)男寶,L(領)男寶呀,然後還經常關注一些愛瀏覽孕嬰內容的人,去人家帖子下面留言。有意向後,大家添加私信,一步步完成交易。
這種社交化,不僅是販嬰,代孕也是一樣的。現在好多搞代孕的,主要客戶大多來自社交平台。他去直接發代孕肯定不行,經常就是發些與試管嬰兒有關的內容。我知道各個平台都在治理,也付出了努力。但說實話,治理效果一般,社交平台上依然充斥著這類內容。
80%的舉報爛尾
冷杉RECORD:你的線索都怎麼來的?如何甄別真偽?
上官正義:自己發現一部分,還有一些來自私信。我以上官正義這個名字,開了幾個社交帳號,幾乎每天都有私信。很多私信是有價值的。也有的人本身就是從事代孕之類的工作,然後良心不安,向我舉報。
鑑別真假就很難說了。可能是我幹這個久了,是真是假,基本上一看便知。實在拿不準,就想辦法親自去看。換句話說,我倒希望是假的。假的嘛,肯定就沒拐賣那種事情發生,這不更好嗎?

上官正義很多時候要盯著手機看線索
冷杉RECORD:除了這些線索之外,還有什麼樣的私信呢?
上官正義:那可就多了。有的私信很奇怪,有人質疑我的動機,有人想拿錢砸我,說給我成立一個基金,每年打錢,要求就是別關注那些醫院。
還有人很可笑,給我發私信總是先用「激將法」:我給你說個事,你敢不敢做?用類似這種語言刺激我。你一問他多大事,也不過是舉報村幹部之類的。還有人想給我打工,說要給我當保鏢,保護我。我自己都快窮死了,怎麼可能僱人呢?
我還是希望大家給我提供線索,但最好是真實有效的,要不費時費力。
冷杉RECORD:這些年你關注的案子,解決的多,還是爛尾的多?
上官正義:解決的可能20%都不到,80%沒解決。舉報之後,有的宣布公開調查,有的宣布調查後但沒有結果,有的連公開調查發布都不說。
比如湖北枝江一家醫院,存在篡改病歷的行為,就是將一個孕婦的剖腹產改成順產。我手裡有證據,就給當地衛健部門打電話舉報,對方態度冷漠,我問他要不要證據,他說不需要。後來我又聯繫他們幾次,他們依然不積極,到現在也不知道調查怎麼樣了。
還有個貴州黔東南的醫院,涉嫌賣出生證被曝光了。他們當時通報說,聯合多個部門調查,還告訴我,會將結果向我及時反饋。結果,從2024年3月到12月,也沒給我結果。前幾天,我好奇,就在某平台搜索這家醫院,結果顯示,有關部門在4月就警告過他們,但他們就是不告訴我。
這種醫院,本質上就沒把法律和道德放在心上,也不在意別人的批評、社會的監督。
除醫院外,很多官方部門對我的舉報,也是漠視的,態度不積極。等到媒體曝光後,才慢慢行動起來。
很多人說我在網上舉報是蹭熱度,這裡面有個誤區。大多時候,我在網絡舉報之前,都先去線下舉報,如果涉事單位積極解決,我是不會公開舉報的,我的目的也是想解決問題。凡是被我放到網上的,多是那種線下態度不積極的。

上官正義去公安機關舉報相關信息
冷杉RECORD:你做了這麼多年打拐,對於網絡販嬰問題,有什麼想說的?
上官正義:只想說,那些人販子真壞。
我舉個例子,有個人販子天天在社交平台上,看誰有賣孩子的潛質,忽然有一天,他發現,有大學生在校期間懷孕或生了孩子,然後就做工作,說可以找個領養家庭,還給營養費什麼的。很多大學生不清楚裡面的事,稀里糊塗答應了。然後,人販子開始在網上找買家,冒充女孩親戚,找好買家後,一般他會收個十幾萬,然後給大學生兩萬塊,轉手賺十幾萬。
你說這不可恨嗎?總之不要在買賣孩子問題上抱有任何僥倖心理。
微光
冷杉RECORD:你大部分的時間在外面跑,會感到疲憊嗎?要怎麼平衡打拐和家庭呢?
上官正義:當然累。一年12個月,我在外面至少10個月,每天想辦法和那些人鬥智鬥勇,拿著3個手機,好幾個手機號,以及多個社交媒體小號,一個都不敢出錯,每天扮演著不同的人,精神高度緊張。
家人挺理解我的。平時我只要說出差,家人馬上給收拾行李。其實,家人一開始也是有怨言的,後來,他們知道我做的事是正義的,也就不說什麼了。2024年,我帶家人去外地玩了一趟,很開心。
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愛好,好不容易有點時間,除了陪家人,就是多睡一會兒。

一直在路上的上官正義
冷杉RECORD:我知道你在2024年出了一本叫《微光》的書,你是如何在這麼忙的情況下,還寫了一本書的?能介紹下那本書嗎?
上官正義:那本書嚴格意義上是打拐筆記,收錄了我多年來的臥底情況,包括拐賣兒童、拐賣婦女、網絡販嬰、出生證買賣、「幽靈戶口」等。一開始我沒想寫書,就是晚上回到賓館後,會在電腦上總結下每次的工作。積累多了,就寫成書了。那些文字,幾乎都是在深夜寫下的。

去年,上官正義出了一本叫《微光》的書
冷杉RECORD:2024年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時刻,或者值得被記住的瞬間是什麼?
上官正義:好像沒有,每天生活都一樣。反而,陪伴家人時,是我認為最重要的時刻。
冷杉RECORD:2024年有什麼讓你遺憾的事嗎?
上官正義:陪伴家人太少。
冷杉RECORD:2025年,有什麼最想實現的願望?
上官正義:世界和平,家人平安。我想用一句《微光》封面上的話:「希望所有被困在暗夜裡的人,都能看見一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