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低生育率,這是人口學的自由落體。
需要說明一點,統計局並不直接公布各省的總和生育率,但我們可以通過出生人口除以15至49歲育齡婦女人口再乘以35的方法做可靠估算,同時結合各地公布的出生率交叉驗證,我們就可以得到一個比較靠譜的數字。
第一組,總和生育率只有0.55至0.75。
它們分別是黑龍江(0.56至0.65)、吉林(0.7)、上海(0.72)以及遼寧(0.76)。
其中最低的就是黑龍江,估算值低至0.56左右,這意味著什麼?
在人口學上有個概念叫「低生育率陷阱」,當總和生育率跌破1.5就已經是「超低生育率」,跌破1.0則意味著每一代人規模縮減過半,跌破0.6則幾乎是「靜模式人口清理」的時間表。
第二組,總和生育率在0.78到0.95之間。
第二組成員比較多,分別是天津(0.78)、江蘇(0.85)、北京(0.91)、內蒙古(0.92)、湖北(0.93)、河北(0.94)以及湖南(0.99)。
這還沒算重慶(1.02)、浙江(1.02)、江西(1.04)這些雖然還勉強掛在1.0以上、但隨時可能滑落的准危險區。
除了最低,全國生育率最高的地方也出人意料。很多人都猜不到,全國生育率最高的地方是西藏,總和生育率高達1.9,另外貴州(1.65)、寧夏(1.58)、青海(1.47)、新疆(1.37)、廣西(1.33)、廣東(1.28)——這些省區還維持著相對「正常」的生育水平。
一句話概括當前的生育版圖:我國西部和部分南方省區分化尚可,東北、三個直轄市、長三角核心區、部分中部省份已經進入「1.0俱樂部」。
且這個俱樂部,還在擴容。

如果你只看表面,經濟越發達生育率越低似乎是鐵律。但仔細看數據就會發現事情沒這麼簡單,廣東經濟很強但生育率仍有1.28,東北經濟不算最富卻生育率全國最低。
所以為什麼偏偏這些地方,生育率跌得最深?
以東北為例,東北目前生育率在全國是最低梯隊,而它的生育率之所以這麼低,有兩個原因,第一是人口外流,第二就是計劃生育的結果。
東北是全球罕見的、在一個大國內部出現的區域性生育塌方。
先說人口外流,過去十年東北流失人口超過千萬,其中有70%以上都是20到35歲的育齡青年。留下的人越來越老,而走掉的幾乎都是年輕人。
生育率主力軍的外流,是導致東北生育率下滑的首要原因。
其次,東北擁有全國最高的獨生子女一代比例。
在過去,東北是全國計生執行最嚴、最久的地區,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東北的計生力度遠高於農村和南方。整整兩三代人被塑造成「只生一個」的思維結構,「少生優生」也幾乎變成了東北人骨子裡的價值觀。
哪怕現在放開了,觀念上的慣性也不會一鍵重置。
東北和其他地方低生育率不同,東北的低生育率是受到經濟產業影響導致人口外流和計生導致的,相比之下,上海江蘇等地,則是因為更高的成本和經濟負擔。
上海衛健委自己公布的數據,2024年上海戶籍人口總和生育率0.72,平均初育年齡逼近31.8歲。
除此之外天津和北京的生育率也在估算下低於1.0。這三個直轄市的共同公式可以概括為超高房價帶來的居住成本,極高的職場競爭強度,加上極高的育兒精細化程度,這直接導致晚婚晚育常態化。
除此之外,一線城市的流動人口結構也壓低了「常住人口出生率」的統計表現——大量外來務工者年輕時被吸進來打工,但生育往往回老家完成,於是本地戶籍生育率顯得更慘澹。
另外江蘇浙江湖北湖南等地,雖然不屬於一線城市,但也不屬於相對落後的西部,而它們生育率低的共性是房價收入比偏高,縣域競爭激烈,民營經濟活躍但就業不穩定感強,而這些地方的婚育觀念又直追一線城市,這也導致生育率偏低。
很多人覺得,別人不生跟我有什麼關係,生育率再低也和我無關,但實際上,生育率的區域分化不是局部問題,它會通過財政、社保、產業,反噬每一個人的生活。
總和生育率1.0,就意味著每代人規模縮減一半左右。如果黑龍江按照目前的生育率跑下去,現在100個育齡女性所生的女孩,長大後又只生60個,那麼這就是一個幾何級數衰減的過程,而不是普通的線性下滑。
當然最重要且和我們普通人最強相關的,還是社保。社保本質上就是代際轉移支付,今天工作的年輕人養今天退休的老人。生育率跌破1.0意味著繳費基數不斷縮小,領取基數不斷擴大,缺口也會指數級擴大。
而東北目前已經是最依賴養老金轉移支付的地區。如果生育率繼續這個走勢,那麼未來需要轉移支付的不僅是東北,天津、江蘇的老齡化速度也在狂飆。
這意味著,要想填上這個窟窿,要麼是更高的全國統籌稅負,要麼是延遲退休再延遲,要麼就是福利壓縮,無論哪種,對普通人的影響都非常大。
人口影響的未來除了養老金之外,還有經濟。
年輕人越少,意味著消費和創新活力下降,這就意味著產業吸引力下降,結果就是年輕人更留不住,然後年輕人更少,形成負螺旋。
當地方的生育率越低,也就意味著它未來的年輕人占比會越低,當老齡化不斷提高的時候,上述問題,就會慢慢暴露出來。
生育率跌破1.0之所以可怕,不在於某一個家庭「只生了一個還是半個」的選擇——而在於當這個數值變成整個地區成千上萬家庭的集體理性計算結果時,它就已經不是觀念問題,而是系統難題。
房價、教育成本、職場、托育公共服務系統、性別分工,共同把生育推到了「理性人不選」的那個角落。
而要想扭轉它,除了鼓勵之外,更多還是需要拿出讓年輕人實實在在看得到的東西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