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2019年11月25日,曼谷一間公寓的監控攝影頭拍下的畫面。當時,中泰警方以逮捕「紅通」犯的名義,發起聯合抓捕。
我們的主人公,也就是視頻中被抓捕的這名年輕人叫邢鑒。

2019年11月25日,曼谷一間公寓的監控攝影頭拍下的越境抓捕視頻。
邢鑒:這個視頻是泰國移民局警察在抓捕我之前和房東正在溝通。這個抓著我脖子的人就是泰國移民局的警察。我的兩個手中間上面放了一塊布,他們給我擋著點手銬。這裡面也有中國公安,當時中國公安穿的是便衣。
我那血淚斑斑的成長路
1996年,邢鑒出生在中國河南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幼年時,他遭遇了一場慘烈的車禍,險些喪命。事後,肇事的酒駕司機拿出七萬元賠償款,卻被幾名地方官員貪污。
邢鑒:當時我們那兒主管交警隊的副局長,他就說:我吃了,喝了,嫖了,我一毛錢都不給你。
邢鑒的父親邢望力,性格剛烈,認死理兒。為了討還公道,他帶領一家四代人走上了漫漫上訪路。

11歲的邢鑒和13歲姐姐在北京南站的「上訪村」。
這是11歲的邢鑒和13歲姐姐在北京南站的「上訪村」。
邢鑒:我感覺我的童年就在奔波、逃亡,躲避警方的追捕、截訪、綁架、虐打。你認為你上訪你就可以討要公道,但是事實不是這樣的,在公權力這種沒有束縛的狀態之下,你是沒有辦法去討要這個公道的,因為他權力比你法律更有力量。
我奶奶、我姥姥還有我姐姐、我媽媽,包括我父親,他們都被判刑過。我父親次數比較多,他反反覆覆大概有十年。
2012年,因為上訪,邢鑒的父母再度失去自由。還在讀高一的他輟了學,開始為營救雙親奔走。
他在網上發布了一封求援信後,地方官員去抄家,他只能逃到別的城市,躲到網咖里,邊哭邊繼續寫求援信。
我就15、6歲,就在社會底層開始奔波了。全國各地到處跑,自己買車票,自己坐火車,自己在中國大陸流亡。當時我特別特別的絕望,因為我無路可走。後面有追兵,前面一片茫然,不知道怎麼辦。
黃琦伯父像我的一座山
絕望中,邢鑒聯繫了「六四天網」。那是當時中國為數不多的揭露當局黑幕、為弱勢群體發聲的網站。網站創辦人是知名人權捍衛者黃琦。
邢鑒:當即黃琦伯父跟我聯絡。他讓我告訴他,你現在什麼情況,他幫我。
我為什麼叫他伯父呢?因為我感覺跟我父親都差不多的。其實我對他這個人真的是……(覺得)就跟一座山一樣的,你可以去依靠的。
尚未成年的邢鑒成為「六四天網」最年輕的義工——收集民間信息,撰寫新聞報導。他一直記得黃琦對他說的話:想要成為一棵蒼天大樹,你應該去幫助他人。
邢鑒:我成為「天網」的義工,我自己在抗爭,我在幫別人抗爭。我就發現,我不孤單啊,我的力量其實在慢慢慢慢地增加。
2014年3月,邢鑒和另外兩名「六四天網」義工報導了「兩會」期間一名男子向天安門城樓上的毛澤東畫像潑墨事件。
當局以「尋釁滋事」罪名逮捕了這三名公民記者,並突襲了六四天網在成都的辦公室。此舉引發國際關注。
國際重壓之下,邢鑒在刑拘一個月後獲取保候審。那一年,他17歲。
不久,他又因為持續報導維權信息,再度被刑拘、軟禁。
2015年,邢鑒決定逃離中國。臨行前,他去成都和黃琦道別。
邢鑒:我離開中國的時候,我有幸見過他一次。
他的身體是真的很糟糕的。他工作室柜子上擺的不是書,擺得全部是瓶瓶罐罐的藥罐。他每天都要吃藥,他的腎有點問題,吃的藥特別特別的多。
晚飯後,黃琦的母親把邢鑒送到小區門口。
邢鑒:要分別的時候,黃奶奶她從兜裡面硬生生地掏了一張一百塊錢給我。她說你現在不容易,爸爸媽媽又沒有在身邊,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身陷囹圄的「六四天網」創辦人黃琦與年邁的母親蒲文清至今無法相見。
這是邢鑒今生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他的「黃琦伯父」。
一年後,黃琦再度被捕。2019年,中共當局以"故意泄露國家秘密罪"及"為境外非法提供國家秘密罪"判處他12年徒刑。
重病纏身的黃琦與身患絕症的母親至今無法相見。
在泰國,弄死你沒有人知道
19歲,第一次出國,孤身一人生活在異鄉,儘管獲得了聯合國難民署簽發的難民證,邢鑒的日子依然過得提心弔膽。因為泰國既不是聯合國《難民公約》締約國,也沒有明確的法律保護難民。

2016年邢鑒獲得聯合國難民署簽發的難民證。
邢鑒:其實我在泰國是屬於非法滯留。泰國沒有難民法,它不存在「難民公約「。我面臨的不光是泰國警察查我身份,還面臨東南亞的特務機構、中共勢力。
在曼谷安頓下來後,邢鑒繼續做維權網站。
邢鑒:我自己租的伺服器,我做了大約有一、二十個網站。我知道哪裡有信息可以搜集的到,我就把它全部搬到我網站上去。我感覺做這些事情特別有意義。因為我是站在弱者這一邊。我是在和強權說不。
2019年10月,邢鑒在網上發布的一則消息讓他的人生又遭遇了一場重大劫難。
邢鑒:當時是因為江蘇漣水一個法院(的案子),涉及到公檢法。他當時是因為和一個紅二代串謀,串謀之後把一個公司搞了,損失的是7000多萬。
我很清楚我在泰國做網站,我得罪了很多人。但是我沒有想過他們會跑到泰國去抓我。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下午,邢鑒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邢鑒:他們一腳直接把門給踹開了。踹開之後把我按住,按到床上之後給我打上背銬。那個帶隊的隊長,他說他是泰國移民局警察。他拿了幾張紙,就給我晃了一眼,其中看到有一個應該是中國大使館的文件,還有一個是拘留證。
有一個人給他打電話,讓我接,當時全程說的是中文。他說是不是邢鑒?我說是。對方說,你等著,我們馬上過來。電話就掛掉了。
沒過一會兒,就來了幾個中國人,中國公安到我房間裡,對我的房間翻箱倒櫃。包括我的錢,煙,電腦、手機,全部給我一搶而空了。
當時我問他,你們是哪裡的?他們說,江蘇的。哦,那我就明白了。
他們找我要手機密碼,我沒給。這時候他給我來了一句:在泰國弄死你,沒有人知道。
邢鑒被關進曼谷的移民拘留所,面臨遣返中國。當時正流亡泰國的異見藝術家華涌曾前往探視。

已故異見藝術家華涌曾去曼谷的拘留中心探望邢鑒。
華涌:我現在剛剛探視邢鑒出來。出來我還干一件什麼事情呢?這裡有一個會華語的警官。我向他提出一個要求,能不能看看邢鑒的卷宗。邢鑒到底是什麼原因被抓的?是非法打工,還是非法滯留,還是什麼原因?剛剛查出來的卷宗上面寫的是:中國警方有函說,邢鑒在中國犯罪。他們替中國警方抓到了邢鑒,現在等待中國警方遣送回國。
那是華涌與邢鑒唯一一次會面。
人生無常。2022年的一個秋夜,華涌在加拿大劃皮划艇時溺水身亡。
圍繞他的猝然離世,仍然有很多猜測和未解的謎團。
中國秘密特工披露內幕
華涌與邢鑒都有所不知的是,他們的人生還有另一層詭秘的重合。
2024年,一位叛逃澳洲的前中國特工出現在澳大利亞廣播公司製作的紀錄片中,講述自己如何奉命在海外誘捕異見人士。華涌就在他的獵捕名單之上。
這名自稱Eric的男子告訴美國之音,自己曾為重慶政治安全保衛局效力近15年,接受過十多項海外誘捕任務,邢鑒也曾是他跨國追捕的目標。

叛逃澳洲的前中國特工Eric說,邢鑒也曾是他跨國追捕的目標。
記者:Eric,你是在什麼時候接到了關於邢鑒的任務?
Eric:我今天還專門看了一下之前的資料,是2019年11月13號。
記者:當時是誰給你的任務?
Eric:我平常都是主要跟兩個警官打交道,我的老上級,還有另外一個警官。先打電話,後面就發了邢鑒的基本資料:他的照片,哪裡人,多少歲,在哪個國家,後面還發給他的一些PDF,一些相關的資料。
記者:具體要你做什麼?
Eric:主要是找到邢鑒的下落就行了,包括一些其他的一些信息,比如說推特號啊,微信號啊,當地的手機號……提供給他們這些。當然最重要的是他的直接的落腳處。
記者:當時邢鑒為什麼會成為重慶警方鎖定的目標呢?
Eric:他自己應該知道他之前一些活動可能是得罪了公安方面,特別是江蘇公安方面嘛。江蘇那邊其實一直在找他。至於為什麼重慶那邊來找他,其實我覺得也有可能不止是重慶,也有可能其他省廳也在弄,因為過往那些案子有當事人也說過,他的案子不止他以前戶籍所在地,可能同時有幾個不同地區的省廳都在找他。
這種情況其實在這些年其實蠻普遍的,有點類似於這種招投標的形式。上頭把這個目標通報發出來,下面不同的省廳覺得自己可能有條件、有資源在這個地方去做這個案子的,就會同時來捕手這個事情。誰最後完成了,可能誰就立功受獎。
記者:假如你完成了他們的任務,你是可以得到一筆獎金的,是這樣嗎?
Eric:有提過,比如說當時為了鼓勵(抓捕)華涌,上面提過,華涌這個事情就可能有十萬的獎金。
正當Eric在曼谷華人圈中打探邢鑒下落時,突然傳來邢鑒被江蘇警方抓捕的消息。
Eric:他被抓的時候我們也是在網絡上知道的。我就去問了重慶方面的人,他們也不知道這個情況。他們說應該是通過網絡相關的一些東西把他定位到。
(Eric播放手機上重慶警方錄音)
重慶警察:如果是江蘇公安的話,那就是正確的了,正確的了。這個人一直是江蘇公安追緝的。如果是江蘇來公安,有點靠譜,不關我們的事。」
Eric:我就加了回覆說,這麼精準定位,我都懷疑事內部人舉報的。如果他們懷疑我……
重慶警察:不是不是,就是網絡。
Eric:我的老上級當時回我的就是,是通過網絡鎖定他的位置。
邢鑒:其實剛才我也聽Eric這個錄音,裡面說是通過網絡定位給抓著。我感覺這個東西這樣一說的話,就比較吻合了。我被捕大概一周之前,我的電腦,那天晚上,我記得很清楚,我接了一個郵件。我剛要打開一看的時候,突然我那個電腦系統就崩了。我再次重啟是打不開的。沒有辦法,我最後重裝了系統,就等於說我的電腦被黑了。
Eric:現在反正技術手段越來越使用的越來越多了。如果說他在當地滲透得比較深的話,你像有的國家,比如說它滲透進當地的電信系統,它就可以通過手機來定位,或者通過其他方式在網絡上,或者黑客的方式來找他的位置。
通過我們這種人力的方式也有,比如說這個人在圈子裡頭,很多人都知道他的下落。這個圈子裡被滲透了,那麼就可以打聽到他的下落。
他們(中共)是實用主義者,看哪種方式最合適最合理,他們就會採用哪種方式。而且如果是不同省廳同時參與這個案子的話,不同省廳他可能採取的策略也不一樣。
可能有的省廳就是走那種找當地的警局啊,關係比較好的,他就走警局的關係。有的可能跟當地的一些黑幫(合作)。我在泰國也遇到過一個案子,當時也是他們掩護公司的人,說是要把一個人直接綁在車上,把他弄睡著給他下藥,直接用車運出去,有點類似於秘密綁架了。這個就是非常不合法的。不同的經手辦案的這些人,因為每個人的資源不一樣,認識的人也不一樣,他們採取的措施就不一樣了。
紐西蘭給我了第二次生命
在曼谷移民拘留中心的50多天裡,邢鑒萬念俱灰。他在枕邊放了一把剃鬚刀。
邢鑒:關進去沒多久的時候,他們就給我那個一個文件「自願回國通知書」,讓我簽字。我說不簽。我死也不簽。那個號頭就跟我說,你是「紅通」。我當時就告訴他們,你要把我帶回去,那就帶一具屍體,要麼你就放我走。就這麼簡單。
我找人家要了一個刮鬍刀,放在我的床鋪下面,一直放到我離開泰國。我說你強著來的話,那就自殺唄。反正我回去也是死,在這也是死。回去說不定死得更慘。
那把剃鬚刀沒有派上用場。聯合國難民署獲得了邢鑒被跨國抓捕的監控視頻,他的案子被提升到「緊急」級別。隔年1月,紐西蘭批准了他的政治庇護。他登上了前往奧克蘭的飛機。
邢鑒:我不是在紐西蘭出生的,但紐西蘭她給了我的第二次生命。其實我是把紐西蘭視為我的母國的。
中共在後面追殺我,紐西蘭接受了我。讓我有一個自由的空間。可以自由地生活,可以自由地說話,這是難能可貴的。
中共的手伸得越來越長
但是2024年6月,中共總理李強對紐西蘭的訪問打破了邢鑒平靜的生活。
「台灣獨立,西藏獨立,習近平死全家……」
這是在李強下榻的酒店前,邢鑒用手機拍攝下的畫面。手持中華民國國旗的這名男子是他的朋友麥克·莊。在揮舞著五星紅旗的親北京的歡迎人群中,他們顯得勢單力薄。
突然,雙方起了衝突。親北京人士說,麥克·莊踩了他們的五星紅旗。他成為一群人圍攻的對象。
邢鑒:他們很野蠻,我一隻手當時是抓著這個鏡頭,一隻手搭到另外一個人的肩膀。我說,你們放開。當時旁邊就有一個人下命令了,說打他。砰就一拳就上來了,把我手機給打翻了。
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幾天後,邢鑒的車胎上出現了一道疑似用刀划過的割痕。他擔心,這是北京對他的恐嚇和威脅。
他的麻煩還沒完。
邢鑒:(2024年)7月4號的時候,我當時正在上班,我室友告訴我說,我們門上被別人噴了糞便,包括信箱裡面也有糞便。信箱裡面還兩包液晶狀態的物體,看起來有點像冰毒。
大約同一時間,與中國大使館關係密切的地方報紙的頭版出現了抹黑他的文章,稱他是「跳樑小丑」。
邢鑒認為,這一系列事件的發生不是偶然,背後都有中共這個龐大的政治勢力。他向紐西蘭警方報案,但警方以「沒有足夠信息」為由,拒絕展開調查。
邢鑒只好自己展開調查。通過網絡照片比對,他發現當天下令、參與圍毆他們的人中,有多個中共統戰部外圍組織的重要成員。

麥克·莊(左)和邢鑒協助紐西蘭媒體Stuff調查中國跨國鎮壓。
紐西蘭媒體Stuff通過語音和面部識別技術逐幀分析,證實了邢鑒的結論。目前,紐西蘭警方已經重啟對這起案件的調查。
邢鑒:中共的勢力在紐西蘭滲透得特別的凶。它把這片土地給污染了。紐西蘭政府真的需要採取一些措施,採取一些法律,去遏制這種這種勢力。
2024年9月,紐西蘭安全情報局發布《紐西蘭的安全威脅環境年度報告》,指出中國干預紐西蘭事務,對持不同政見的華裔紐西蘭人展開「跨國鎮壓」。北京否認這些指稱。
邢鑒:中共的手它伸得越來越長了。我在中國受到共產黨的迫害,到泰國之後,還是受到它的迫害,包括到紐西蘭一樣,在一個民主、自由的國家我仍然受到他們的攻擊和恐嚇。這就要告訴我,我需要保持警惕了。我需要站出來了,我再不站出來,我就沒有機會站出來了。

邢鑒與《北京之春》雜誌主編陳維健。
採訪結束後,協助我們拍攝的紐西蘭資深民運人士、《北京之春》雜誌主編陳維健也分享了一個自己的故事。
陳維健:大概11、2年前呢,習近平剛剛上任的時候,也是有中國安全部門跟我聯繫,希望我回國看看,也希望跟我聊一聊。我當時說聊沒有問題,你們過來,我可以給你們談談有關中國的政治啊、海外的情況。
後來他說要我到泰國,或者在新加坡選一個地方,所有的費用都由他們負責。我說這不太方便,我說要聊的話就在紐西蘭。因為我知道到那種地方去是很不安全的,那兩個點都是國家情報匯集系統的兩個點嘛。我這樣說,他們後來也就沒有信息了。那我也沒有回去。所以說他們情報部門還是很活躍的。
Eric:習近平上台以後,他這種政權的不安全感在增加。他想控制更多的這種批評聲音。他甚至還想在其他國家有更大的一些動作。比如說讓這些控制的華人社區去操控一些資源啊,操縱一些選票呀,影響所在國的政治。
中國的經濟看起來這幾年不太好了,但是海外擴張的勢頭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雖然說能力有削弱,但習近平的野心並沒有削弱。他藉助以前的勢頭,還是繼續在海外擴張,這種海外滲透、跨國鎮壓這些,所以說形勢還是比較嚴峻。
美國非政府組織「自由之家」2025年2月發布的最新報告指出,中國共產黨仍然是全世界跨國鎮壓的頭號肇事者,自2014年以來已造成272起有記錄的人身攻擊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