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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階級敵人」

作者:

聽完了好心親戚的陳述,我這天真的無力的少年,心裡只會產生傷痛。去看還是不去?又讓我陷入兩難選擇。去,我能做些什麼呢?說不定還有階級立場問題。不去,對母親的無助與痛苦的冷漠,做兒子的豈不是太殘酷與自私了嗎?思慮再三,我唯一的選擇還是去找我的紅軍校長去,因為我那紅軍的大舅和老叔為了自保,早就不知躲到哪裡去了。當我把情況向紅軍校長哭訴後,他的眼睛裡透著同情與無奈,只悄聲對我說,去吧,但不要讓別人看見你。當晚,我偷偷地跑到醫院從窗外看了母親一眼,只見她的鼻孔里還插著氧氣管,還沒有死,我傷悲的心情稍有緩解,悄悄地返回了學校。

又大約過了六七天,一個更大的噩耗傳來了——我母親死了!告訴我這個壞消息的表娘說,我媽是死在老叔家的牛廄中。屍體被好心的親友們用幾塊木板抬出去埋在父親墓旁去了。一個清清白白的農民女兒,一個勞動婦女,一個含辛茹苦的母親,就這樣悲慘地死去了!

我媽死了,一個所謂的「階級敵人」死了。我們兄弟倆還是兒童,我的「階級立場」又很堅定,應該算清白了吧?不然。每個政治運動都要把我們審查,使我們受侮辱,還監視我們有沒有「翻案」的言行。我老實接受改造,靠攏組織靠攏黨,都有人說這是「假的」,「本質未變」。就是在批准我入團的政審結論中還說「對家庭出身的本質認識還需要繼續進行」。

改革了!開放了!落實政策了!從此,我們不再是「二等」公民了。1980年有一次碰到了當年的土改片長周樹森,問及我母親錯劃「地主」之事。周無奈而痛苦地說:「張老師!那時我才十八歲,我懂得什麼呀?你看,我也被打成階級敵人了!」說後他也淚流滿面了。周土改後提升為縣銀行行長,1957年在「反右」運動中因為給縣委提意見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勞教了二十年幾乎餓死。1984年一個離休的紅軍叔叔李凱,勸我說一齊去找當時的貧協會員要為我媽作證。找到了已當了副縣長的李從恩,他是我們小學同學,推心置腹地對我說,上邊還沒有落實土改錯劃階級的政策,現在大家都一樣平等看待了;說句本心話,當時我是貧協會員,去沒收地主浮財時,十有八九家都是「窮斯辣拐」的。我以為這位副縣長說的倒是實話。至於擴大化的實情如何,則有待進一步落實。

歷史翻過了新的一頁。1951年大西南邊疆的「土改」與1947年康生在晉西北搞的「土改」何其相似?與人民出版社原社長曾彥修(他當時是康生部下)在《炎黃春秋》2009年2期中講述《才德反差的康生》揭露的康生在晉西北搞出來的所謂「經驗」實際上是一脈相承的。康生的經驗是在貧窮地區無中生有,搞出「變相地主」來,達不到條件不管,只要挖出「地財」來就是勝利成果。到處打人、吊人、跪砂子,不知道打死打傷多少人。康生在「文革」中故伎重演,又不知整死了多少人。這就是康生之流從蘇聯史達林那裡學來的所謂「革命」,廣大善良的中國人民怎麼會知道呢?

以下簡說我家其他的所謂階級敵人:

外公,丁有福。有一畝左右雷響田,二畝左右山地,一生勤勞自耕,因為照顧比他們更窮的一個親戚,農忙時請來幫幾天忙,就被誣為「請長工」,錯劃為「富農」,外公於1959年餓死。

岳父,胡寶凡。從小跟父親做小生意,讀過幾天老學。後來在鄉小學教書,不夠一家生活,開了一個小糕點店,才維持了一家人的溫飽。家中無土地,他弟弟也參加紅軍,不知為什麼劃為地主。據說是鄉下有個親戚借了點兒錢還不出,每年挑幾擔包穀來。

四叔,張珍禹。解放前當過半年盧漢隊伍的文書上士(只是個兵)。1949年爺爺怕事,叫他回家。他積極參加迎接解放軍的工作,被指定大組長。不料在1951年以「歷史反革命」罪被捕,判刑四年。但實際上勞改近三十年,積勞成疾而死。

老叔,張珍棋。19歲參加邊縱紅軍游擊隊,中共黨員。解放後曾在縣稅務局工作。因年輕時曾與一個街坊朋友交為「把兄弟」,後來這個朋友被捕,老叔與這個人純屬朋友關係,但因此而受牽連。1958年沒有任何證據,以「把兄弟」為地方壞組織為由,把老叔內定為「壞分子」而清理回家。1959年餓飯,積鬱成疾而死。

本人,學校分配參加工作。1957年,縣委動員幫助黨整風,我因寫了一張大字報《您的嬰兒向您呼喊》,內容是請團縣委關心一下基層組織的團員們的思想工作,因此被內定為「右派」,內部監督使用。1958年我因積極參加昆明師範附設函大中文系本科學習,成績優秀,單位批判我「走白專道路」。1960年,我一個小小中學教員,又不知「廬山會議」為何物,單位又以「思想右傾」為由把我當做典型開大會批判我。文化大革命我跟著報紙說「兩派都是革命群眾組織」,因此又受到大會批判為「漏網右派」,並把我關進「學習班」反省批鬥半年。

由此可見,極「左」的肆虐在底層對一般人的傷害是何等深重,何等殘酷!那些極「左」而又無知的先生們,又何曾承擔半點責任呢?

《炎黃春秋》2010年第5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炎黃春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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