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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元租一天手機,我踩到了連環坑

3元日租蘋果手機,幾十元體驗三星旗艦;如果趕上優惠活動,甚至可以「先用後付」體驗幾天……對於租過手機的人來說,幾乎所有人都會想,總歸是租的,不喜歡就還回去,成本怎麼說都比買一個要低。

聽上去,多少有花小錢,撬動大槓桿的意味。

艾媒諮詢2023年數據顯示,中國手機租賃市場規模已突破200億元,年增長率超30%,其中,18~35歲用戶占比高達70%。「租享生活」看似以一種輕負擔、重體驗的姿態,烙入年輕人的生活邏輯。

直到今年4月,央視財經揭開手機租賃行業的暗瘡,人們驟然發現,租賃經濟野蠻生長下的月之暗面——當「暫時擁有」取代「長期持有」,人們不得不反覆摸索信譽的邊界,試圖不讓渡對生活的掌控力。

在黑貓投訴平台上,涉及某手機租賃平台的2萬條里,高頻詞「強制買斷」「隱私泄露」「霸王條款」編織成一張網,將年輕人圍困在數字牢籠中。

當新鮮的體驗、低成本持有被商家和平台無休止的扯皮甚至糾紛取代,年輕人們對租手機的熱情冷卻下來,「不到不得已,不會再租了」。

手機已經成為現代人生活的剛需。(圖/Unsplash)

如果願意承認的話,手機,早已成為現代人的「賽博器官」——它延伸著我們的視覺,替代大腦的記憶存儲,甚至可以成為定義個體存在感的數字勳章。

但,當面向年輕群體的租賃經濟淪為「一次性服務」,當手機租賃行業的暗瘡被揭開,觸目驚心的虛假宣傳、高利貸陷阱、條款「黑洞」一一擺在眼前時,我們仍然禁不住追問:

為什麼年輕人甘願押上隱私和信譽,也要去租一部手機?租來的手機,真的能讓我們「租享生活」嗎?

深夜2點,剛到家的柳萌趴在電腦前,在手機和電腦間來回撥弄。電子屏幕散發著盈盈的白光,讓她感到心煩意亂。演唱會已經結束幾個小時,本想趁熱打鐵把手機視頻傳出來,不影響明天還機,但看來要失敗了。

一個月前,因為搶到了演唱會內場前排票,柳萌在網上租了一部時下最流行的「演唱會拍照神機」,79元,租期一天。

那部手機在演唱會前夜才收到,機身背部帶著幾道細小的劃痕。柳萌沒在意,畢竟租金不貴,「能用就行」。當晚,她舉著手機擠在內場人群中,舞台的光斑在手機里暈染成一片,手機的舞台模式確實效果不錯。

但回到家後,柳萌開始遇到麻煩,資料夾始終無法讀取。柳萌不得不搜攻略,查小紅書,幾經周折,累得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中午12點。她盯著手機愣住了——因為沒能在中午12點前寄還手機,平台發來逾期簡訊。

這不是柳萌第一次租電子產品。疫情前,她常租雲台相機旅行拍攝,商家信用良好,體驗都還不錯。但這一次,手機租賃平台首頁推薦的「演唱會神器」,仿佛將她拽入了一個荒誕陷阱。

社交媒體網站上充斥著各類的手機租賃避雷帖。(圖/小紅書截圖)

在「熱租爆品」欄的「演唱會神器」,租機價格低廉,幾塊到幾十塊一天不等,點進目標型號,平台會自動跳轉到一家店鋪:演唱會神器手機租賃。

基於前幾次的順利經歷,柳萌沒多在意,只看到這家店鋪評論不多,沒有差評,選好租機日期就下了單。

「挺方便的,至少自己不用押錢,這種東西嘛,本來就是講信用。」根據平台規則,芝麻信用分在550分以上的用戶可以免押金。柳萌有800分,只支付79元,她就拿到了手機。

但後來的遭遇讓柳萌意識到,自己為「體驗經濟」支付的,大概遠不止79元日租費,芝麻信用高分也未能讓她避開商家的條款黑洞。

部分平台合同條款並不透明。(圖/@央視財經)

中午12點的「奇葩」逾期時間,給了柳萌第一個暴擊。在過去租相機的過程中,她從沒遇到過這樣的還機時間,這讓她相當驚訝。

「怪自己。」意識到踩坑之後,她去仔細查看租機合同,才在密密麻麻的條款中找到一行關于歸還時間的條款,字很小,不仔細通讀合同很難發現。

柳萌不得不多支付了一天的租金,但更多的消耗還在後面。

手機寄還幾天後,商家聯繫柳萌,說手機攝影頭被演唱會的雷射打壞了,要求賠付。作為一個資深演唱會觀眾,柳萌肯定地告訴商家,這場演唱會舞台簡單,沒看到雷射。

很快,對方發來一個開箱和檢測視頻,視頻里,攝影頭被拉到20~30倍,拍攝了照片再放大,在白色背景下,隱約看到某一個區域有細小的一團點狀紫斑。

柳萌質疑,這視頻究竟是不是自己還機後拍攝的?檢測的是不是自己寄還的那部手機?

手機發貨前,柳萌只在訂單詳情頁看到手機的型號、成色和一份電子檢測報告。她沒有收到商家發來的實拍視頻,甚至連照片都沒有。因此,在拿到手機時,她也沒有拍開箱視頻,「用一天就還回去了」,當時她想。

柳萌的遭遇不是個例。黑貓投訴平台2023年的數據顯示,手機租賃投訴中72%涉及合同條款爭議,其中高頻問題中包括「設備損壞鑑定標準不透明」,這類問題占比25%。

(圖/黑貓投訴平台截圖)

但後來,當柳萌發現自己的免密支付功能莫名其妙跟平台持續綁定後,她忍無可忍,在小紅書上發了避雷帖。

目前,手機租賃行業普遍由商家自行擬定合同模板,條款側重保護自身利益,如違約金、設備折舊規則、自動續約等,用戶議價空間較小。根據艾瑞諮詢《2023年中國電子設備租賃行業白皮書》,85%以上的租賃平台採用標準化合同,用戶需「全盤接受」方可交易。這意味著,「設備損壞賠償標準」和「隱私數據清除責任」等涉及消費者權益的條款,很多由商家單方設定。

大概演唱會神器商家們深諳「概率遊戲」,在足夠數量的租機用戶里,總有人會在凌晨的慌亂中錯過寄還時間,總有人會因為舉證困難被迫支付高價維修費。而這,或許正是他們精密算計後獲利的一環。

柳萌的經歷撕開了手機租賃行業的隱秘邏輯:低價引流,高價索賠。

艾媒數據顯示,2023年手機租賃市場規模超200億元,七成用戶是18~35歲的年輕人。平台首頁滾動著「日租3元」的標語,但點進詳情頁,默認選項往往被設定為最長租期、最高配置。一位從業者曾表示,「短租根本不賺錢,我們靠買斷和違約金回本」。

(圖/@央視財經)

大學生貓貓對此深有體會。大三升大四的那個學期,她的手機在校園裡丟失。對大學生來說,這意味著無法掃碼簽到、與家人和同學失聯。當時,她的生活費每個月僅1500元,父母在工地上打灰,家境並不寬裕。於是,貓貓以每天5元左右的價格,請朋友幫忙租了一部二手蘋果XR,租期一周,作為短期過渡。

清貧大學生的剛需,也方便了商家們引導逐利。

對租機商家來說,手機更新頻率高,過時速度快,每台手機回本窗口極短。業內人士分析,一款安卓旗艦手機在發布10~18個月後就會失去租賃價值。這意味著,租機平台必須在手機過時之前就回本。鯨准研究院發布的《2018手機租賃行業研究報告》指出,手機租賃行業排名靠前的創業公司年成交量大約僅20萬部,還不到整個手機市場交易量的1%。

「手機用得怎麼樣呀?考不考慮買斷?」

從收到手機的第一天開始,對方就在QQ上問貓貓,她甚至還分不清對面是平台還是商家。

買斷,是指用戶在租賃合同到期後,通過支付一筆額外費用,可能是設備殘值、折舊費及服務費等,將租賃手機轉為個人永久擁有。買斷價格通常由平台或商家單方面設定,多數情況,這個價格會遠高於市場二手價。

租機前期,對方曾邀請貓貓做過問卷,其中詢問租機原因,貓貓填寫了「手機丟失」。事後她回想,大概正是這個看似普通的選項,令她成為了商家圍獵的目標。

大量回收的二手手機。(圖/視覺中國)

在明確拒絕買斷的幾天後,對方持續打來電話,在電話那頭表達,「現在買斷多好,萬一後面用慣了,逾期的話,多麻煩?」

貓貓發現,從租機之初起,很多微小的環節都包含了引導意味。

租機那天,貓貓和朋友兩個人坐在圖書館的一樓,仔細研究租機相關的細節。即便已經足夠小心,但點到付款界面時,貓貓仍然驚嘆,「怎麼一下子變成這麼貴!」

她們發現,系統的所有選項,都默認勾選在最大值——最長的租期,最貴的配置,稍不留神就會掉進長達一年的債務漩渦。但平台非常「貼心」,面對一年的高額租金,它會給出用戶推薦——分期付款。

對方最後一次建議買斷,是在租期已滿,貓貓已經將手機寄還後的幾天。當時商家聯繫她,說檢測出來手機不符合還機要求,要求賠付200多元。

貓貓認為這並不合理。跟柳萌一樣,在收到手機之前,貓貓也沒有收到過商家發來的手機實況視頻和圖片。不可否認,這個判定過程非常曖昧,商家手握檢測權,用戶自證需耗費大量成本,而租機的貓貓和柳萌顯然都是處在信息盲區的下位者。

她去搜索,如果不賠付會怎樣?

最終,對方告訴貓貓,想不賠付,還有一個選擇——買斷,並且給出買斷價格,將近2000塊。

貓貓特意去搜索二手交易平台,結果顯示,當時一台九五新的二手蘋果XR,差不多與買斷價格相近。最終,在買斷和賠付之間,貓貓咬牙轉帳了200元。

「轉帳賠付的一瞬間,我後悔租這個手機。」她說。

當「短期擁有」成為消費主義的新話術,不少年輕人以為自己抓住了性價比的尾巴,實則踏入一場不對等的博弈。

在精心的圍獵下,商家計算的不只是每台手機的殘值、違約金概率,還有人性的弱點。

實際上,在租機用戶中,像貓貓一樣拒絕買斷的消費者居多。所以,為了回本,有些商家會試圖拉長每台手機的最短租期。而除了引導買斷,還有一些商家會「迂迴進攻」,引導用戶長租,儘管這個人可能是未成年人。

平台對入駐商戶失於監管,任由商戶虛標手機成色、隨意定價。(圖/@央視財經)

4月中,周六傍晚,17歲的小武躲在房間裡,趁家人不在的空當,才敢接通新周刊的電話。

2個月後,小武將參加高考。每天早晨5點50分起床跑操的高三寄宿生活,讓她覺得苦悶。在學校,小武自己的手機會被上交。為了熬過難挨的高三生活,她決定租一部備用機裝在身上,也沒什麼特別的娛樂,就是和朋友們聊天解悶。

所以,小武拜託自己已經成年的朋友,在線上幫她租一部手機。

儘管租機的用戶是一個未成年人,操作過程卻很簡單。「就跟網購差不多」,小武說。

阻礙只出現在最初。小武的朋友芝麻信用只有五百分,能免押金的平台不多,而她每周50-100的零用錢不夠支撐她支付押金。幾經對比尋找,他們才終於找到一家免押平台。

租機過程是朋友在手機另一端獨自操作的。這意味著,小武只選定了機型和付款,至於租機合同,她看都沒看到。

為了省錢,小武最初選定了一部八成新的蘋果XR。下單後,商家主動聯繫小武,告訴她,這個選擇成色差,建議她換一部成色九五新的蘋果12mini。

在對方新發來的訂單連結中,小武發現,租借時長只有365天這個選項,沒有短期。

我是未成年人,只租一個月。小武告訴對方。對方沒多問,說可以。

最終,這個訂單被變成一年期的分期訂單,每期108元。

小武發現,這種租借方式比上一種便宜。她想,反正自己只租一個月,第一個月也只需要交第一期的首付租金,一個月後再退回,花的錢幾乎是一樣的。

但,直到因為手機屏幕故障,小武要求退貨退款時才得知,原來租賃合同中寫著,提前退還需要支付違約金,金額剛好覆蓋了首付租金。即便跟商家達成退貨退款共識,後來小武要求退款時,她發現自己已被商家拉黑,支付的108元至今都沒有退回。

或許存在一種可能——如果「免押」門檻升高,17歲的小武是否不會被捲入到這場糾紛中?

在過去,租機行業的「免押金」模式,曾被視為社會的進步。但現在看來,這套規則似乎更像那條陷阱前掛著食物的繩索。

租機行業的「免押金」模式大幅降低了消費者租賃的門檻。(圖/某購物平台截圖)

2015年,中國人民銀行批准芝麻信用、騰訊徵信、拉卡拉等8家機構進行個人徵信業務的準備工作,芝麻信用分出現。基於芝麻信用分體系,租賃行業迎來信用免押的時代。

免押的業務模式大幅降低了租賃行業的消費門檻,也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了行業的雙刃劍。比如,發展有近十年之久的手機租賃行業,在不大的市場規模中做生意,已經下沉到需要通過卷信用分門檻來拓展用戶,儘管這類用戶有可能信用堪憂。

如今,在網際網路世界,租機用戶的年齡、是否具備還款能力,統統可被量化成為一個數字——芝麻信用分。分數達標,不用押金,付低廉的單價,你就可以拿到一部手機——這在現實世界簡直難以實現。但這種規則長久運行,並滋養了一批身處暗角的人,「租機換米(錢)」。

最近,社交平台廣泛流傳一個案例:上海的姜女士因急需資金周轉,誤信「租機貸」廣告,在某平台上下單租賃一台1萬元的手機,但實際上相當於在平台上借貸1萬元。按平台要求,手機並未送寄送到姜女士手上,而是被寄往某手機市場內商家進行變現。扣除500元手續費、3500元首期租金、100元手機折舊費後,姜女士實際到手只有5900元。

而按照合同,姜女士需要在3個月內付清12期租金共2萬元,而以此借貸方式計算出的年化利率達到了400%,明顯屬於高利貸。最終,姜女士被迫「以貸養貸」,在多個平台欠下債務41萬元。在此過程中,一旦逾期,商家就通過監管鎖等方式鎖機,迫使用戶繼續租新機還舊帳,形成「循環陷阱」。

租來的手機,真的能讓我們「租享生活」嗎?

作為一個租用了一周手機的用戶,貓貓覺得,裝在手機里的監管鎖會時常提醒你,這手機是租來的。

在設備出租之前,商家會安裝一個軟體,一旦發生逾期,商家可以通過後台限制用戶的手機使用。這意味著,儘管手機在你手裡,商家卻可以遠程鎖死設備,並竊取相冊、通訊錄等隱私數據,盯住你的生活。

「以租代購」精準抓住年輕人追求新款但預算有限的心理。(圖/視覺中國)

在使用租機的那一周里,貓貓刻意不使用線上支付軟體;使用相機時格外注意避開同學的臉;蘋果帳戶更是無法登錄。歸還掉這部手機後,貓貓去二手交易平台,花幾百元買了一部老款安卓手機。她明確表示,不到不得已,自己不會再租手機了。

或許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早就向我們發出過提醒,「租賃合約是現代債務經濟的縮影——它用甜蜜的『低門檻』誘捕年輕人,最終以『違約』為名完成對未來的透支。」當「擁有的可能性」也成為一場風險博弈,我們真正租不到的,大概是那份對自我生活的掌控感。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驚蟄青年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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