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政治思想中始終有兩種傾向,一種是理性主義的傾向,一種是現實主義的傾向。
理性主義(rationalism,又稱唯理主義)傾向於認定,人們頭腦中抽象的、想像的法則和原理可以用於現實世界。在近代政治中,許多理性主義政治家試圖把現實世界塞入其對人的行為持過於簡單化看法的理想藍圖。這種現象,我們可以稱之為現代政治的理性主義倒錯。
現實主義認定,政治家們所能做的,只能是積極主動地、創造性地適應現實,而不是讓現實服從於頭腦中抽象的空想。
理性主義的核心是對人的理性能力的過度崇拜,相信人的理性稟賦,尤其是某些領袖人物的理性稟賦賦予他們率領人民改造自然(與天地鬥)的無限能力,和改造人類社會(與人鬥)的不受限制的權力。社會制度如果不是出自人的理性設計,就不可能服務於人的目的,正是理性使人類的全知與全能成為可能。
理性主義與激進主義是硬幣的兩面。
理性主義是激進主義的思想基礎,激進主義是理性主義的政治表達。激進主義思想偏激、情緒狂熱、手段激烈、崇尚暴力和流血、蔑棄個人自由和生命、愛走極端,易從激進革命走向擁戴獨裁。甚至可以說,後者是前者的必由之路,兩者相反而相通。
理性主義和激進主義的政治家和思想家們有許多幻想,其中最大的幻想就是讓宇宙萬物屈從統治者的意志,"叫高山低頭、讓河水讓路","戰天天低頭,鬥地地獻糧","為萬世開太平","敢叫日月換新天","種太陽","讓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等等。
這些口號和追求極中聽而極不中用。他們根本看不到抽象的空想世界與現實的經驗世界在本質上有截然不同之處。他們太盲目樂觀,以致於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的理論需要經驗來檢驗。
他們不是根據一個現實中的缺陷來尋找一個可行的解決辦法,而是根據頭腦中的幻象來尋找現實世界中的缺陷,並提出讓現實服從於空想的實施手段。
所以,理性主義與烏托邦是一對孿生子。
理性主義不僅助長了空想主義,而且空想主義本身就是一種理性主義。理性主義不是根據人的實際狀況來看待人,而是根據他們自己頭腦中的抽象的尺度,以經濟地位不同為名來把人群劃成不同的階級和派別。
所以,理性主義在實踐中經常導致政治專制。
理性主義者通常十分狂妄,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才真正了解每個人的需求、宇宙的奧秘,掌握了通向極樂世界的大門的鑰匙。他們誤以為對他們有利的、為他們歡喜的社會制度安排對其他人也同樣有利,因而也必須為其他人所接受。
如果有人表示異議,不是他們自己錯了,而只能是這些異議者錯了。當理性主義者掌握政權,並把他們的這種觀點強加給社會之後,就只能帶來專制。
理性主義也許有高尚的動機,但是這種改造人類命運和完善社會的理性主義的空想的企圖,註定會害大於利。保守主義者認定自己是現實主義者,他們看待世界的方法是從現實本身出發,而不是從頭腦中抽象的原理出發;他們根據問題自身的性質來探索解決問題的辦法,而不是根據頭腦中抽象的理想來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
檢驗一種政治制度和政府行為,不是看其設計者和運作者的動機,而是看其實際運作方式和效果。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最容易做的事情莫過於給一切行為披上一件高尚動機的外衣,而困難的是,這些目標的實現手段及其後果必須同樣正當、可取。
理性主義的動機論與保守主義的效果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理性主義相信,有善良的意圖就足矣。如果善良的意圖在實踐過程中出了差錯,責任肯定在他人,而不在善良意圖的發明者。
保守主義的效果論認為,一種意圖不論多麼善良都是不夠的,如果一種善良的意圖在實踐過程中出了差錯,這種意圖和實現方式本身都可能有問題。越是善良的意圖,越有要求改變人性的苛刻條件,所以,出差錯的可能性就越大。
理性主義的診斷是,問題不在於這種善良的意圖有無問題,而在於普通百姓們對其改造人性的方案的抵制。
保守主義的看法則是,如果一個善良意圖所要求的條件太苛刻,那麼,這種意圖本身就有問題,責任不在於民眾拒絕被改造,而在於這種善良的意圖對人的天然本性這一客觀現實提出的要求太多。
從這種意義上講,這時的善良意圖是否還善良就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在現實中,恰恰是這種來自文人空想家們的善良意圖構成了對普通人的自由的最大威脅。
理性主義、激進主義先用想像的罪惡嚇倒人,再用烏托邦的理想改造人,以暴力為手段強制人,斷定理想的社會只能通過暴力從外部強加。
而保守主義深信,世界上的問題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任何進步都是不完美的、有缺陷的和有代價的。因為人的知識總是十分有限的、不完整的。人的理性是有限的,因此靠理性來解決問題的能力也總是有限的。靠理性能力設計未來的後果總是難以預測。人世間永遠不可能達到至善的境界,永遠不存在沒有缺陷的東西。
保守的經驗主義因此拒絕終極目的、拒絕對任何重大社會問題的整體性解決辦法。保守主義雖然並不像非理性主義那樣徹底否定人類的理性,但對無限誇大人類理性的建構的理性主義持徹底的否定態度。
由於不可克服的無知,人類不可能建立一個一切從零開始的全新社會,最好的辦法是通過漸進的努力建立這樣一種社會政治經濟體制,在這種體制下,個人追求自身的利益,從而自發地實現社會的協調發展。
——摘錄自劉軍寧《保守主義》第50-53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