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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李洪林自傳》摘登8天安門廣場之夜

戴晴宣讀之後,就和學生們談判。這是一種奇怪的談判。她拿著一個手提擴音喇叭為一方,廣場上全體絕食學生為一方。學生有幾萬人,不可能人人都發言或表態。事實上只能是在廣場中心的這些人有發言權,遠處的即使發言,大家也聽不見。即使廣場中心的人,也是少數嗓門大的人最有發言權,因為他們的聲音能蓋住別人的聲音。因此這幾個人的態度便成了左右局勢的力量。當然,這些聲音大的人自然會反映他身邊一些同學的意見,這意見也很可能有一個廣泛的代表性。但這畢竟不是經過常規民主程序集中起來的意見。

於是我才明白,這種「街頭民主」和人們通常說的「民主」不是一回事。通常的議事規則和選舉程序,要遵循少數服從多數這個基本的民主生活準則。但是它在「街頭民主」那裡卻簡直不能使用。即使人們想使用它,事實上也辦不到,因為這是群眾運動。群眾運動不可能四平八穩,按部就班。在這種場合,激情往往壓倒理智,一個人振臂一呼會勝過多少人隅隅細語。

果然,事情正是這樣。

戴晴大槪在統戰部的時候已經從閻明復和李鐵映那裡討到底數了,所以她和學生談判時胸有成竹地在講條件。學生已經答應撤離廣場,條件是要求中央領導人出來見一面。正當戴晴和學生商量是請趙紫陽還是李鵬到廣場來的時候,事情突然起了變化。

黑暗中一個學生從戴晴手中奪過擴音啦叭,大聲喊道:

「同學們!讓我們宣讀絕食誓詞!」

於是他喊一句,全廣場學生就齊聲跟著喊一句。

我也記不淸他都喊了些什麼,只記得最後八個字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聲音宏亮,情感充沛,把這幾個字重複了好幾遍,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有力。這聲音迅速掌握了群眾。幾萬人都被他的激情所感染,用雷鳴般的聲音跟著他高呼。「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像大海的波濤一樣,把整個廣場通通淹沒。

這就是說,他們已經表示寸步不讓。那八個字就是反對任何妥協的鋼鐵誓言。在群眾被激情所驅使,像狂濤那樣洶湧澎湃的時候,一切冷靜的說理和細緻的分析都是多餘的,都是毫無意義的。在這種情緒的支配下,學生們聽取《緊急呼籲》和進行談判本身就已經是「軟弱妥協」,更不要說撤離廣場,那當然是「可恥的投降」了。

於是,這十二個人的《緊急呼籲》,我們從下午到晚上六個小時的努力,便全都付之東流了。

人群多少有些騷動,十二個人被擠散。黑暗中我已找不到同行的人了。一個學生吿訴我,他們都走了。他又找來一個同伴,兩人奮力保護著我擠出廣場。

回到家中,已經是深夜了。茂英正在著急,不知我哪裡去了,見我回來了,才放下心。這一天,從下午到半夜,我晩飯未吃,滴水未進,所以到家後開玩笑說:「我也跑到天安門廣場『絕食』去了。」

一會兒,於浩成打電話來,問我到家沒有。他說,他們有四五個人從廣場回到統戰部,訴說呼籲失敗的情形。閻明復和李鐵映表示感謝,並且說,不用再做工作了,他們兩人也沒有辦法了。

看來,讓學生們和平撤走已經沒有可能,大槪要實行強制淸場了。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度過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從窗戶里望去,天安門廣場情形依舊,夜裡沒有強制淸場。原來接待戈巴契夫的計劃改變了。我不知道昨天奪去喇叭的那人是誰,顯然他左右了當時的局勢,他那有聲有色慷慨激昂的演說使天安門廣場的幾萬學生決心堅持下去,使第二天的國事活動不得不改變計劃。他——一個年輕學生——是勝利者,我們十二個所謂「知名人士」是失敗者。這次勝敗的後果是什麼呢?歷史將怎樣評判這件事呢?

圖片:(1)李洪林1989年五月在天安門廣場;

(2)李洪林所住的樓(可以看到天安門廣場);

(3)李洪林6.4後被軟禁時寫的詩,其中提到他備受保守派攻擊的《科學和迷信》和《理論風雲》兩書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李少民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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