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推動的"選舉合規議程"(如要求選民 ID、限制郵寄選票、使用紙質選票、在選舉之夜清點所有選票)正是這一考慮下的組合拳:選舉制度的核心是"防止權力篡奪",而非"最大化投票率"。
在法官Watch判決的支持下,各州從選民名冊中刪除了500萬個名字,它們由於死亡、搬遷本應失效卻繼續躺在名冊中。諸如此類的基礎工作,保守主義者希望將美國大選的合規水平提升到其他國家的水平。
國際安全秩序
川普的國際政策受到的批評一點兒也不比其國內政策少,而是更加廣泛、持續與激烈。批評主要集中在兩點:第一,它被標籤化為"孤立主義",傷害美國長期戰略利益;第二,它放棄了民主外交傳統,對傳統盟友強硬,卻與獨裁者言歡,損害了盟友信任與保衛美國利益的力量。
但將川普主義歸類為孤立主義並不正確。在動用武力方面,他下令狙殺了蘇萊曼尼,也指揮了對福爾多地下核設施的轟炸;在追求和平方面,雖然未能調停俄烏停火,但確實調停了印巴停火、剛果盧安達停火、伊朗以色列停火——這並非一個孤立主義總統應該有的樣子。
至於放棄民主外交傳統,更準確地說,是對自由主義干預主義外交的拒絕(參見本專欄文章《川普的國際秩序:從山巔之城到叢林現實》)。從亨利・基辛格的"現實政治"到米爾斯海默的"進攻性現實主義",保守主義始終認為,國家間關係的本質是權力與利益的博弈,而非價值觀輸出。川普的原話說,"近年來,太多的美國總統都被這樣一種觀念所困擾,即我們的工作是審查外國領導人的靈魂,並利用美國的政策對他們的罪伸張正義"。這樣的政策理念,讓美國浪費了巨大而寶貴的國力,在各國贏來普遍的反美情緒,對於增進美國國家利益並無所得。
相反,川普設計的國家安全秩序有四個支柱:歐洲守、中東攻、聚焦東方、單邊主義。要求北約盟友增加軍費(在最新北約峰會上得到歐洲各國認可)、不以口頭譴責俄羅斯來謀求調停俄烏戰爭,是將更多的安全責任推給歐洲盟友,體現"歐洲守";支持以色列打擊以伊朗為核心的抵抗之弧,對沙特等阿拉伯國家展開務實合作,體現"中東攻"。收回資源的同時大力提升美軍軍力,以聚焦東方。前述三點都以單邊主義的風格推進,在川普政府政要心底,對於歐洲人選擇的進步主義道路心懷不滿,對歐洲人的實力充滿輕視,如此一來,過去被視為珍寶的盟國之間的信譽與互信,對於川普主義來說就沒有那麼重要了,遠不如不在歐洲浪費資源重要。
國際經貿秩序
自由主義敘事中,自由貿易的全球化的地位近乎神聖,WTO、IMF、世界銀行等機構勢力龐大。但川普主義則認為,舊的全球化多邊機制無法應對來自東方的挑戰,它們試了又試,不論是在WTO制度內裁決爭端,還是各類TPP談判,都只是給了對手更多時間,美國則陷于越來越大的劣勢中。
對此,川普的解決方案不是更加努力,而是重啟爐灶(參見本專欄文章《自由貿易已死,對等貿易將升》)。美國在全球出口市場中的分量、尤其是巨大的貿易逆差,既是美國的弱點,也是美國的槓桿。正在推進的對等關稅政策事實上廢止了之前80年的多邊協商經貿體系,給與美國一個武器,抵消非自由經濟體一直享有的非公平優勢,給具有巨大過剩產能的國家更大壓力進行經濟結構調整,希望以此推動美國增強自身的製造業實力與供應鏈安全性。
迄今為止,經濟學家們抗議的巨大負面影響尚未出現,美國沒有惡性通貨膨脹、經濟沒有出現衰退、全球貿易沒有出現極度扭曲,相反,各國股市大部分都收復了短暫衝擊的失地,紛紛錄得正回報。
在遍歷上述77項政策之後,讓我們再來評估一下,川普主義是否屬於保守主義,答案其實是明確的。反對者對此的誤讀,主要源於三重因素:
首先,非傳統風格並不等於對保守主義原則的背離。川普的"推特治國"、"街頭政治化"風格,應視為他對進步主義"文化霸權"的非常規反擊——當主串流媒體、大學、好萊塢均被進步主義壟斷時,保守主義需要突破傳統精英話語體系,直接訴諸民眾的日常理性與切身感受。左翼"民粹主義"的指控不夠嚴肅,任何一次大選失敗者都可以以此來指控對方,等同於"我是好的你是壞的"的無效陳述。
另一被詬病的是川普口無遮攔、說變就變,以至於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一詞流行。川普本人對此的辯解是,言辭與手段的靈活不代表原則與目標的飄忽,反而是"交易藝術"的一環,最終是看結果。77項政策的系統性推進也表明,川普主義並非以個人一時興起來治理國家,而是在執行一個綱領性的願景,在本質上吻合保守主義的核心。
其次,戰術妥協不等於價值觀投降,反而恰好是共和黨能夠贏得選戰的重要原因。在墮胎、醫保等問題上的戰術性妥協,為共和黨爭取到大量中間派選民。在權力結構尚未完全重構時,激進推進可能導致反效果;相反,以中立的原則+保守的具體措施相結合的方式,能夠更好地推進保守主義的議程。
川普政府嚴格遵守了每一項法院判決,其進行抗爭的方式是尋求在上訴法院中贏得司法戰,如此,關於"威權主義""反民主"的指控其實難以說服中立者的眼睛。
第三,現實主義不等於道德虛無。左翼指責川普的國際政策"放棄民主價值觀",但川普認為自己放棄的,只是自由主義的干預霸權。同樣,左翼對川普種族主義的指控也難以得到事實的支持,畢竟,2024年大選中,黑人選民、拉丁裔選民投票支持川普的比例處於歷史第二高位置,反對"逆向種族主義"並不等於支持種族主義。
回到篇首的問題,川普何德何能,能夠激起進步主義如此巨大的情感反應?
川普主義以非傳統方式衝擊了進步主義賴以生存的權力結構(行政國家、文化機構、國際機制),揭露出左派的傳統道德可能不僅並不如其宣稱的那麼高尚,也不如其宣稱的那麼牢固。保守主義的生命力在於其對人性複雜性的認知——它既不相信"完美社會"的烏托邦承諾,也不接受"平權無限擴張"的進步主義邏輯。未來當歷史塵埃落定,川普主義可能被視為保守主義現代轉型的陣痛期——它未必符合完美定義的保守主義,但展現了保守主義在應對進步主義挑戰時的理論潛力與實踐方向:在堅守"有限政府""個人自由""社會傳統"核心價值的同時,以靈活策略應對複雜現實,爭取最大多數的中間派,最大限度強化動員能力,以此直面21世紀的意識形態文化戰爭。
(作者系獨立經濟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