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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工宣隊進駐復旦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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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文革時期毛澤東派遣工宣隊表面是為了平息校園裡的派系武鬥,更深層則是愚民化的「教育革命」。本文作者親歷了工宣隊進駐復旦的過程,揭露了工宣隊蔑視知識、侮辱知識分子的文革風氣,同時從普通學生眼中來看他們不過是一群沒有文化的樸實工人,而非亂打亂殺的暴民。其實工宣隊因其文化素質低,不過是毛澤東實行個人獨裁的趁手工具。

1968年,是我們復旦大學新聞系1963年入學同學在校的最後一年,這是一個多事之年。1月各派大聯合學校革委會成立;4月第二次「炮打張春橋」硝煙瀰漫;之後清理階級隊伍,揪出校革會召集人「反革命變色龍」胡守鈞,未料「孫悟空」七十二變竟然逃出五指山;8月工宣隊進駐校園,舊貌換新顏。此時同學中派別鬥爭動力消失,革命意志衰退。保守派同學文革開始就站錯隊,犯下路線錯誤不可逆轉;造反派同學不幸兩次陷入炮打中央文革的陷阱,失足成千古恨。全班同學沒有一個屁股是乾淨的。在南下溫州西進重慶建立新功以後,大家都只想早點畢業,日夜盼望「4850部隊」(當時大學畢業上海地區的月工資是48.50元,姚文元在一次座談會上專門提到4850)。年底我們畢業離開母校。

工宣隊大軍壓境

在全國大多數省份成立了革命委員會後,偉大領袖展示了新的戰略部署:向大學派駐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長期武鬥的清華大學首當其衝,7月26日,來自六十多個工廠的三萬工人大軍壓境,浩浩蕩蕩開進清華園,以五死七百傷的代價接管了學校。一個月後,工宣隊分頭進駐上海二十八所高校。由上鋼一廠,江南造船廠等九大工廠一千多名工人組成的工宣隊開進復旦。工宣隊參照軍隊編制,學校稱團,各係為連,進駐新聞系的工人來自因8月4日文攻武衛而名揚全國的上海柴油機廠。上海師院對工宣隊公開抵制,復旦卻笑臉相迎,工宣隊張扣發團長,軍宣團方耀華政委,校革會召集人趙基會在歡迎大會上發表了講話。

九五抄家革命行動

復旦沒有槍枝彈藥大刀長矛,看不到武鬥工事,但是有兩次「炮打」的歷史舊帳。工宣隊進駐後的第一項革命行動就是搜查黑材料。9月4日上海師院工宣隊首開對學生宿舍強力搜查,果然搜出炮打遺留的傳單及武鬥工具。

第二天市革會文教系統負責人王秀珍坐鎮復旦。各系各年級同學在宿舍樓走廊排隊集合,工宣隊宣布行動目標紀律,要求同學將武器黑材料主動交出。那時我們住七號樓,八個同學居住一寢室,每人有一個書桌抽屜和一個靠牆柜子。同學把各自的柜子抽屜打開,凡是日記筆記之類都要讓工宣隊員一一翻閱。好在同學都是經歷多年風雨的「老運動員」了,沒有傻瓜把敏感文字留在集體宿舍之內。

我喜歡照相。四一二「炮打」那天帶了一架135相機,在「南京路」偷拍了整整一膠捲。事後風雲突變,膠捲一直不敢沖洗出來,最後不得不忍痛毀掉。還有就是與朋友一起翻拍印製過偉大領袖和江青的生活照,有幾張不乏韻味,對此中央明令嚴禁複製以「防擴散」,好在工宣隊進駐前我們已經將這些危險品處理掉了。

那時複課鬧革命斷斷續續,攝影課深受歡迎。大家拍拍照片,進進暗房,悠哉悠哉。我是班級攝影課代表,負責保管出借照相機,分髮膠卷、印相放大紙等。我還跟著攝影老師鄭北渭先生做過彩色照片。九五行動那天在工宣隊員的監督下我很不情願地打開了柜子,裡面竟然有三架照相機:康泰克斯120,萊卡135,基輔大後開蓋135。兩位年輕工宣隊員眼睛頓時發亮,命我將相機繳出,對他們說來這一重大戰果似乎從天而降。我說這些貴重物品是公家財產,本人負責保管,系裡登記在冊,不能說繳就繳。相持之下叫來工宣連長曹正權。曹師傅面和目善,讓經手人清楚寫下從攝影課代表手中收到教學使用的照相機什麼型號多少架之收條,簽字移交。第二天,上海其餘二十六所高校工宣隊對學生宿舍統一搜查,據說展覽會成果輝煌。

張團長讀白字

校園的廣播喇叭經常徹夜不休,時時傳出團長張扣發的激昂聲音。軍宣隊方政委比較低調。一天凌晨又傳來特大喜訊,偉大導師接見工人代表。張團長滿懷激情轉播實況,說英明領袖神采欒欒滿臉紅光,工人高呼萬歲熱淚盈眶。他把「神采奕奕」讀成了「神采欒欒」。那個年代讀白字一點也不稀奇。前面提到的王秀珍原是國棉三十廠技術員,工總司造反女將,王洪文的親密戰友,後來官至市革會副主任、市委副書記,人大常委及中央委員。此人曾經在全市大會上把「因陋就簡」讀成「因丙就簡」。中國漢字結構複雜,讀其一半推及全體是識字捷徑之一。張團長讀錯也不無道理,他肯定對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耳熟能詳,欒平欒副官的欒字記得太牢,而且「欒」與「奕」字的面孔長得也實在太像。

抗大學習班與曹先生之死

那時在新聞系,工人階級成了批判修正主義新聞路線的主力軍,學生老師跟在後面起鬨。我們新三年級還成立過「砸爛新聞系」行動隊。新四年級「立新功」戰鬥隊全力批判反動學生的反動小說「天涯歸來」。十月初,本年級別開生面的「抗大學習班」開學,全班同學捲起鋪蓋搬到200號樓上打地鋪。我一直不懂為什麼睡地板就成了「抗大」,還向工宣隊建議說最好在校園內挖一排窯洞。學習班聽上去很搞笑,其實挺悲慘,因為它造成了曹亨聞教授的冤死。復旦有一批學術上有名氣的教授,依據高貴者最愚蠢的邏輯,工宣隊將他們當作大批判的活靶子。當時校園流行的說法是數學系蘇步青、谷超豪「狗屁不通」,歷史系周谷城「高官顯爵」,經濟系蔣學模是「騙子經濟學」,生物系談家楨遺傳學「大出洋相」,哲學系嚴北溟竊據講台,新聞系曹亨聞則是「草包」一個。曹先生被勒令參加抗大學習班,實際上是隔離審查,沒幾天,先生「懸樑自盡」,終年五十八歲。嗚呼,退一萬步說,就算先生真是草包,也罪不至死呀。新聞系雖小,冤魂倒有好幾條,包括被迫致死的陶鳳姣老師和伍必熙老師。

羅店戰三秋,見識「臭老九」

在歷年來鋪天蓋地的宣傳中,在工宣隊員的先入之見中,大學生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修正主義苗子。這一年10月底至11月初,在工宣隊帶領下,復旦師生開赴寶山縣羅店公社戰三秋。剛進復旦時我們班級曾經在這裡參加過四清運動,這次重返故地,沒有回到當年所在的天平大隊,而是到離羅店鎮較近的金星大隊參加勞動。幾天下來,工宣隊員對我們這幫子同學刮目相看。我班三十名同學來自全國八省一市,不少人本是農村出身,不畏勞苦,熟悉農活;即便像我這種在上海長大,家庭出身灰不溜秋的,也參加過羅店龍華兩輪四清,與貧下中農一起在風霜雨雪饑寒交迫中摸爬滾打。相比之下,那些城市工人對農民農村農業卻很陌生,在扁擔面前出盡洋相。幾位年輕力壯的工宣隊員曾經是奔赴淮南煤礦抓革命促生產的英雄,在礦井底下單手可以舉起幾十公斤重的風鎬,滿身肌肉就是肩膀不敢碰扁擔,挑擔時試圖用雙手支撐扁擔,縮頭縮腦樣子好笑。

工宣隊員大多心地善良樸素真誠,相信眼見為實。看到我們這些學生挑著擔子與農民一樣行走在田間陌上,他們終於認清了這一代大學生的真實面貌。曹師傅和王雅芝女師傅私下對我們說,他們根本沒有想到這批大學生做農活這麼像樣。外號「小老虎」的青年工宣隊員胡文虎,路子粗,講義氣,不買帳,有點吊兒郎當的典型的上海青工,豎起大拇指對我說「小胖,把攤子講(上海俚語,意思是老實說),服貼。」

畢業分配:一碗水端平

這一年最後一件大事是落實畢業分配方案,系裡三結合畢業分配領導小組實際上由工宣隊主事。來自上海柴油機廠的師傅們對本廠「東方紅」與「聯司」兩派的歷史恩怨刻骨銘心,他們說對保守造反兩派同學要「一碗水端平」。從辦四個面向(面向農村,面向邊疆,面向工礦,面向基層)學習班,到畢業鑑定直至公布分配方案,整個流程中沒有派別歧視。我們班級同學雖然在文革中分成兩派,有時劍拔弩張,但無論河東河西,城頭變幻,都沒有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關鍵時刻還惺惺相惜。畢業分配結果大致公平,造反派一人去內蒙,保守派一人赴新疆。據說原本是要把我發配去新疆的,朱華布主動向工宣隊提出要求去新疆,於是我被換下留上海;我們兩人一生的軌跡就此全部改變,留下一個永遠銘記在心的故事。

幾個月朝夕相處,原本各懷戒心的工人師傅與同學之間多了幾分真情,有的還成了好朋友。老師傅對學生像家長對子女一樣關切。我們班級有五個同學分配到崇明農村插隊勞動,整個復旦奔赴崇明的有好幾十個。此年年底,工宣隊專門派人伴送我們到崇明島,剛剛跨出校門面對黃土一片迷茫的我們,心中掠過一絲感動。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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