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些西方國家身上,除了對我們盲目的仇恨和敵視,我們不能指望得到任何其他的東西。他們不理解我們,他們也不想理解我們。」
「是的,就是這樣!和他們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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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4年,俄羅斯帝國沙皇尼古拉一世訪問英國,彼時的他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在此行中的一個提議,會讓自己的帝國和其本人一起,一腳踏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是的,如果時間退回到19世紀中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沙皇俄國都正處在它的「全盛期」當中。由於在之前的拿破崙戰爭當中,沙俄最終選擇了站在反法同盟一邊對抗拿破崙,並在1812年成功依靠「冬將軍」擊敗了拿破崙遠征軍,最終護送著路易十八實現了波旁王朝的復辟,哥薩克騎兵飲馬塞納河。
在戰後的「維也納體系」當中,沙俄成為了無可爭議的歐陸霸主,它提出並主導簽訂了《神聖同盟》,成為了當時整個歐洲反革命秩序的主導者。
馬克思憤恨的將當時的沙俄稱之為「歐洲憲兵」,詛咒其儘早崩潰,但這看似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實上,當時的沙俄不僅能彈壓國內的進步力量,只要當時歐洲各國出現革命,沙俄一定是第一個出兵進行干涉鎮壓的那個列強。儼然把全歐洲都當做了自己的小兄弟和勢力範圍了。
而對這一點,奉行「大陸均勢外交」的英國居然似乎聽之任之,因為英國在拿破崙戰爭之後進入了軍事上的「養傷期」,並在經濟上加速工業革命,工業革命帶來的後果,英國需要龐大而穩定的海外原材料供應地和市場,而龐大的沙俄和其維持的穩定歐陸秩序為英國人提供了這一點——在工業革命的催化下,英俄兩國形成了堪稱恐怖的貿易綁定,向英國出口的礦石、煤炭、木材、毛皮等原材料占到了俄羅斯出口總額的73%,而英國向俄羅斯傾銷的工業品,則占到了其出口總額的40%。更不用說沙俄帝國靠維持的龐大軍備,彈壓歐陸各地的起義、維持市場穩定給英國帶來的隱性收入。
以上種種所有,讓沙皇尼古拉一世認定英國一定無法割捨與俄羅斯的關係。這讓他敢於提出那個大膽而野心勃勃的計劃——邀請英國一起瓜分奧斯曼土耳其帝國。
尼古拉一世在會見英國女王維多利亞時就含蓄的提出了這個方案,在得到女王委婉而又不是禮貌的回絕之後,他竟然沒有意識到英國人厭煩這個想法,而又跑去跟英國首相羅伯特·皮爾提議。且這一次說的更加直白、露骨:「土耳其已經是一個註定死亡的人了,唯一的問題是,英俄兩國應該協調出一個合理的分配(瓜分)方案,以防止可能的歐洲大戰……只要英俄達成默契,其他國家怎麼想,根本無關緊要……請您放心,我對土耳其的領土沒有一寸多餘的野心,我只要求俄羅斯得到它應得的那一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實現歐洲的永久和平。」
沙皇這篇這份充滿了帝國主義霸權自負的長篇獨白,嚇壞了英國首相,後者不得不要求沙皇「離窗戶遠一些」,以防止倫敦無處不在的記者聽到這份發言,並將其作為醜聞公之於眾。
是的,與沙皇一廂情願的認為他在吞併土耳其過程中禮貌的讓英國人「喝口湯」就能讓後者心滿意足不同。英國人對這個瓜分土耳其的方案一點都不感興趣,甚至從此開始對俄羅斯壞有了警惕。
沙皇尼古拉的此訪表現是歐洲近代外交史上最嚴重的一次誤判。
因為作為專制君主的沙皇,根本無法理解英國當局的思維模式——當時的英國雖然也是典型帝國主義國家,但與沉迷於一味擴張、「打下一個大大的帝國」的沙俄還是有本質不同的。
英國是一個工商業主主導的國家,它海外擴張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給本國的工商業提供原材料和市場。在保證這一點的前提下,讓願意合作的勢力繼續其在當地的統治,相比於英國直接進行殖民統治,是一種更節約成本的手段。而19世紀中葉的土耳其通過英土之間的一系列條約,在保障地中海自由貿易的前提下,已經滿足了英國的需求了。

這個時候沙俄提議什麼二一添作五,咱倆把土耳其瓜分了吧,還什麼「不用考慮別國怎麼想」。對英國是一個純粹賠本的買賣——英國不僅可能喪失原本已經到手的部分土耳其國內市場,還要和早已「名聲在外」的俄羅斯一起承擔領土強盜的惡名。
可是看似過於「一廂情願」的尼古拉一世,此時其實也有他自己的苦衷。因為再不發動對外戰爭大打一場,沙俄國內的革命之火,就快壓不住了。
19世紀的沙俄,跟它那個時代名聲在外的一批思想家、文學家一樣,在性格上是一個非常奇特的矛盾綜合體——一方面,作為撲滅法國大革命野火的「歐洲憲兵」,沙俄非常反動而落後。但另一方面,正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擔當「歐洲憲兵」的過程中,沙俄貴族們開始認識到了其國家自身的體制有多麼陳腐、農奴制有多麼惡劣而不人道、沙皇的君主專制又是怎樣一種在歐洲各國中獨一份的奇葩存在。這種覺醒最終導致了1825年沙俄皇權交接過程中的「12月黨人起義」,進步貴族們公開率軍反叛,要求沙皇進行君主立憲改革、擴大議會權利、甚至廢除農奴制。
十二月黨人起義,俄羅斯兵變倒是有傳統的……
雖然這場起義被尼古拉一世嚴厲鎮壓了,但給這位沙皇留下了極大的心理陰影。為了維持統治,尼古拉一世一改沙俄此前銳意向西方學習的態度,嚴禁沙俄貴族去西方各國留學,甚至連旅行、通婚都進行了限制,他還在國內設立了檢查機構,要求每個沙俄公務人員同時都兼職成為思想審查員,嚴格控制西方啟蒙思想在俄羅斯民間的傳播。
如果你看過契科夫那篇著名的小說《套中人》,你就能夠理解當時的沙俄是一種什麼樣的氣氛。
小說中那個性格孤僻、恐懼變革、時刻把「總之,不要出什麼亂子就好」掛在嘴邊的主人公別里科夫,其實就是當時沙俄遍地兼職審查員的小公務員的群像——甚至有人認為別里科夫直接諷刺的就是沙皇尼古拉一世本人,因為謹小慎微、拒絕變革、一切以「不出亂子」為要,恰恰是尼古拉一世的治國信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