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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語老師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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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過的俄文原文,在印象中只有《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一段對共產主義的抒情。但我們悄悄喜歡保爾出獄後和冬妮亞纏綿的那一段卻是不講的。

雖然我高考時俄文考得不錯,但以後中蘇完全交惡,俄文再無任何用途。只是文革中用來看過俄文版的《毛主席語錄》,玩玩而已。到後來自學了英文,俄文就徹底逐出了腦海。這是後話了。只是這三個各有特色的俄文老師的學識和能力全令我們尊敬。我的同學吳延佳高中畢業後還一直和黃老師保持聯繫。

一九六六年的八月叫紅八月,人們之所以這樣稱呼,表面上是毛澤東在那個月的十八日在天安門接見紅衛兵,給宋彬彬改名為宋要武。實際是那個月最為血腥,人們的生命財產完全失去了保障,掌權的政府官員和中央文革小組成員公開支持私刑,稱之為「紅色恐怖」。

我想毛澤東一定知道中學生比小學生有體力和衝擊力,比大學生更容易煽動,所以毛主席是從鼓動中學生成立紅衛兵開始文化大革命的。中學的校長,書記和老師首當其衝,他們其實是文革練手的犧牲品,毛搞文革絕不是衝著中學來得。我那時當然不明白這個道理,只覺得趙老師是舊知識份子,袁老師是華僑,都是在劫難逃,至少要受批判,黃老師年輕些,應當沒有什麼事。哪知我想錯了。

趙老師被揭發是資本家,袁老師被揭發翻譯蘇聯修正主義的情歌。他們當然被揪出來批鬥。但想不到黃老師幾乎被打死。當打人的高潮過去後,我和吳延佳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偷偷去看望黃老師。

黃老師家在西城高義伯胡同,其實原來叫狗尾巴胡同。因為名字不好聽,逐漸轉音換字,這是典型老北京地名形成的一種方式。

黃老師家幸好是個獨門獨院,否則我們是不敢來的。那時鄰居之間雖然比現在住樓要親近,但在當地派出所和居委會的布置下形成一個嚴密的網際網路,互相監視舉報,關鍵詞就是「有人來訪」和「串門」,人們私下是要彼此提防的。

黃老師沒有想到我們來,不知我們要幹什麼,很緊張,就請我們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我隱隱約約記得,院子裡沒有燈光,彼此全看不清面孔,頭上好像有棵茂密的棗樹壓下來。黃老師的頭髮很短,看來是被強迫剃掉,剛剛長了出來。那時被批鬥的女人受到一個痛苦的精神侮辱就是被剃光頭,最可惡的是被剃成陰陽頭:一半光頭,一半寸發。這是古代給囚犯臉上刺字的一個翻版。我們稱呼她「黃老師」,關切地問她的遭遇,她明白了我們依舊是先前的學生,沒有惡意,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她還是像以前那樣文靜地講述了她的遭遇:

我的一個六五屆學生,不愛念書,怎麼勸他也不聽,去年他沒考上高中,不知道他到社會上幹什麼去了。那天,他回來了,質問我為什麼排擠他這樣工人出身的學生。我記得他的父親是個街道工廠的鉗工。我告訴他,上高中是統一考試,我並不管他的考試和錄取。他說我給他的學期評語不好,是歧視工人子弟。其實他從來沒有好成績,老打架,還有點小偷小摸的壞習慣,我的評語是不太好,但並沒有說什麼他怎麼壞。

這個學生叫我和他到教育局去,我當然不敢說不去,就跟他離開了學校。我當時怕他在學校亂喊,別的紅衛兵聽到了會不分青紅皂白掄起皮帶打我。我想教育局也癱瘓了,到那裡也無法證明我歧視他,大不了挨幾句罵就是了。

哪知他沒把我帶到教育局,反而是到二龍路的教育部,那是當年的鄭親王府,裡面房子很多,還分隔成很多內院。我被他帶到一間廂房,我一進去就嚇傻了:地上有三具死屍,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全是被打死的,滿地是血。我這個學生命令我把死屍拖到門外去。我不敢爭辯,只好去拖。平常我連雞全不敢殺,哪見過死人?更沒看過被打死的。我只好彎下腰去拖。第一個是男的,我儘量不看他,拉他的雙腳,費力拖出去了,放在屋檐下。

第二個還是個男的,頭髮全白了,臉打腫了,背心打爛了,全是血,好象很瘦。我先拉胳臂,根本拉不動,我更不敢看他的臉,就又是拖腳。好不容易拖了出去。

第三個是個女的,比較胖,好象還有體溫,我拖不動,我的學生就用皮帶抽我,一緊張,竟然就拖動了。但我知道下一個就是我了。果然,那個學生又叫來幾個紅衛兵,命令我跪在屋中間的血泊里,叫我交代是如何迫害無產階級子弟的。我自知難逃一死,就一句也不說。他們就用剪刀鉸我的頭髮,我還是沒說話。接著就是劈頭蓋臉地打了過來。軍用皮帶的銅扣打在身上,開始是刀割一般的疼;後來又打在頭上,就麻木了,很快我就不省人事了。

我醒過來天已經黑了,四周沒有聲音。我爬起來,覺得四肢還沒斷。我可以站起來。我決定逃跑,就在我跌跌撞撞往外跑時,我看到門外靠牆下的還是我拖出去的那三個屍首;我聽到好幾間屋裡傳來呻吟的聲音。我不能乘公共汽車,我這個樣子就是典型的牛鬼蛇神,隨時隨地可以被路過的紅衛兵毒打。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回家來的。

當我進了門,拉開了燈,我看見我愛人躺在床上。一問,他的腿被紅衛兵打斷了,還好有學生把他送了回家。我們倆就這樣在屋子裡躺了三天,沒有吃的,只能喝自來水,總算熬過來了。

這時我們才知道黃老師的丈夫原來是28中的黨支部書記。北京28中的位置很特別,就在中南海東牆,等於是黨中央的鄰居。當時作為北京中學的校長和黨支部書記幾乎沒有能逃脫被批鬥拷打的。鄧小平女兒鄧榕是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女子中學的學生,被吸收為工作隊成員。她們學校雖然都是女學生,雖然女學生都是十二三歲到十六七歲的少女,卻竟然就把副校長卞仲耘鬥死在學校操場上。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二閒堂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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