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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 | 雪恥:盛典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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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借奧運揚威,西方人可以嗅出其間的仇恨,亦深掘其精神源頭上的那個「恥」,但是他們看不出來的是,中共所「雪」乃一新恥,已非百年前的近代喪權辱國之恥,那其實在一九四九年,毛澤東聲稱「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時已經「雪」過了,而這次是要「雪」八九以來之恥,不僅面對全世界,也面對國人,那恥便是在全世界攝影鏡頭之下實施的「六四」坦克鎮壓平民,是一個「人民政權」無法洗刷的奇恥大辱。

【按:下引此文對北京閱兵的解讀比較深刻:『在農業時代,權力長在土地上;在工業時代,權力裝在槍桿里;在資訊時代,權力藏在代碼中。當一個農業時代思維的統治者,檢閱著工業時代的軍隊,試圖對抗資訊時代的無數個人時,勝負就已經註定』,但是只解構了表面,中共閱兵更深的用意,外面人不懂。2019年十月北京閱兵慶祝建國七十周年,紐約時報稱:『身著中山裝的習近平在講話中提到了毛澤東,但沒有提及他之前的其他 中共領導人——即使兩位前國家主席江澤民胡錦濤就站在他身側不遠處。』六年前我即評道:『網上一派議論北京「閱兵」,依我看多數人不懂「儀式」的政治含義,尤其不懂近三十年來中共的一種統治方式「盛典模式」,那其實是江澤民借〇八奧運打造的,習近平不過是蕭規曹隨,雖然他恨不得馬上滅了江和上海幫。我在《鬼推磨》中解讀中共的「盛典模式」有一段文字,抽出來以饗讀者。這次習近平舊技重操,更像是「走夜路、吹口哨⋯」,寫完上面這兩句,我卻頓住了,「還有第三句是什麼?」傅莉頓兒都不打接上:「給自己壯膽兒」唄,這歇後語好像還有另一句:虛張聲勢,她又補充道。】

「 中共領導人,也包括它的大眾,不遺餘力地準備一場大秀,向世界宣布他們收復了國家尊嚴,抗議它勢必點燃民族主義,引起這個制度的反擊。這種根植於歷史的自尊傷痕,牽扯了中國、西方和日本。中國現代認同的最關鍵因素,乃是外國製造的遺產:中國國恥,其始於19世紀中葉鴉片戰爭的失敗,以及中國僑民在美國的恥辱待遇。這個進程又因為日本成功的工業化而加劇。二戰期間東京入侵並占領中國大陸,在很多方面要比西方插手中國來得更具心理摧毀,因為在亞洲,日本的現代化成功了,而中國卻失敗了。這個自卑感深植於中國人的心中。此受害感在二十世紀初期,即在中國成為一種理論,並作為基本要素塑造它的認同。『百年國恥』的新文學也隨即出現……今春西藏人對北京的抗議和晚些時候全世界對奧運火炬的抗議,使北京舊式的政治控制又緊繃起來,其宣傳語言也倒退回毛時代,一個官員說達賴喇嘛是『披著羊皮的狼』,令人驚訝的還有後毛時代出身的年輕人對BBC和CNN的憤怒抗議和網絡威脅,他們的教育程度和世俗化,皆超過其父輩,有人還曾期待他們有可能走出中國人的『受害迸發症』呢,其實他們同樣是中共宣傳的對象,一個個都被改造成跟他們父輩一樣的愛國主義者。」

二〇〇八年夏北京奧運會故作誇張,乃是它要演出一幕「雪恥」大秀,國際社會是看懂了的,上面引述的美國漢學家夏偉(Orville Schell)在美國新聞周刊的點評《中國的挫折焦慮》,便使用了一個字眼:humiliation(恥辱),並詮釋得甚為清澈:「中國終於可以自我陶醉於它的國家認同,從受害者轉為勝利者,全賴奧林匹克的點金術。一場盛大的象徵性的一舉成功的比賽,意味著中國歷史上的恥辱一筆勾銷,翻過它那受難遺產的一頁,這個國家走向了春天,在世界舞台上重生,儘管中國人可能還會不對勁地繼續尋找他們的自信。」——其實我覺得,從江澤民到胡錦濤,不遺餘力地「申奧」,並以所謂「舉國體制」辦體育,死磕國際競技場上的「冠軍」,乃是下意識里被「東亞病夫」這個恥辱所驅使的,只是連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而已。

一個民族得了「自卑症」,這種文學性的描述,科學上成立嗎?挫折須靠成功來醫治,一種心理治療,但是心理學即使對於個體也尚在初級階段,對於一個民族和社會,就更是不著邊際了。印度安人的後裔,據說患有憂鬱症,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是不是所有挫折的種族,都有這個問題?大概大洋洲的毛利土著人亦然,但是非洲黑人呢?再說,還有另一類的挫折民族,如二戰後的德國人、日本人,洗劫全世界之後,整個民族受懲罰,難道不該憂鬱?可是他們仍然是最先進的民族;再如蘇俄,冷戰後帝國解體、共產黨被禁,可謂「亡黨亡國」,此乃二百年與西歐競爭的結局,何不憂鬱?憑什麼中國人就該憂鬱?人類乃至整個大自然的進化法則,本是優勝劣敗、弱肉強食,敗亡毋寧是難免結局,何憂鬱乎?

研究義和團運動的美國漢學家Paul A. Cohen指出,中國意識形態的監督者們,隨時隨地、從不猶豫將國家舊時之痛「用於政治的、意識形態的、修辭的和情感的需要」,放大其受難性質,他們獨占了所謂「往昔痛苦的道德權力」。中南海非要抓住國際體育盛會的機會,來向世界宣布他們收復了國家尊嚴,這個精心設計,自然涉及到眾所周知的那個近代圖騰「東亞病夫」,是不言而喻的,但在民族心理上對「恥辱」的培育、教唆,應有一個二十多年的潛跡灰線可尋,且需裝備諸如思想史、社會學等利器去分析,而我是外行,只能朝花夕拾,揀一點陳年舊事。假如僅僅順著體育事件捋上去,你會找到1986年底,一場學潮剛被彈壓下去不久,北大學生因中國男排打敗了南韓男排,而在校園裡遊行,第一次打出了「振興中華」的口號,卻沒有引起任何一家首都新聞媒體的報導,因為那很自然地被視為是「學生鬧事」,誰知胡喬木嚴厲批評新華社,說你們太沒有政治敏感和靈活性了,為什麼不懂得「引導」學生的愛國情緒?這個指示立刻傳達給所有的新聞單位。當時我聽了只聳聳肩頭,卻想不到這個教唆伏筆於此,而埋線千里之外——二十年後的2008年,在北美大都市華人聚居的地方,群起圍攻西藏人的場面里,中國女孩的小臉蛋上,竟如抹胭脂似的畫上一面五星紅旗!

此處還有一層。中國借奧運揚威,西方人可以嗅出其間的仇恨,亦深掘其精神源頭上的那個「恥」,但是他們看不出來的是,中共所「雪」乃一新恥,已非百年前的近代喪權辱國之恥,那其實在一九四九年,毛澤東聲稱「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時已經「雪」過了,而這次是要「雪」八九以來之恥,不僅面對全世界,也面對國人,那恥便是在全世界攝影鏡頭之下實施的「六四」坦克鎮壓平民,是一個「人民政權」無法洗刷的奇恥大辱。江澤民的「海派」思路,令其國際視野較之「土八路」更為擴展,亦能窺出跟西方財團政客玩「市場遊戲」的竅門,這個揚州人摒棄了共產黨的理想主義,便也不會懂得西洋正統的倫理鐵則和宗教神聖,他想「合法性」都可以用錢買回來,「恥辱」為什麼不能靠一場光鮮的典禮抹掉呢?洋人是認錢的,中國人是沒有記性的,只要國際上讓北京辦一場奧運,那它就是第二個「四九年十月開國大典」!

北京奧運會在中國聲嘶力竭之際,在西方依舊是一個很邊緣的響動,即使在大媒體上,大部分電視台也只關注美國的金牌。倒是商界為了生意,早已熱絡北京,稱兄道弟了,而媒體鼓譟「全球化時代」,界定中國、印度為「新生大國(newly rising powers)」,視為「全球化」不可或缺的一極,西方左派卻比較尷尬,北京哪裡還是「社會主義」?倒是所謂「牛康」(New Conservatism)用新話語稱道中國:「中國是個複雜的國家,封閉的政治制度下,卻有開放的經濟,和越來越活躍的社會;快速更新軍事裝備,卻並不針對美國;積極協助跟北韓的談判,卻死命袒護穆加貝和蘇丹政權。說中國依舊是一個毛澤東式的集權國家,乃是迴避或意識形態化。」這種論調,可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蘇俄崛起之際,也時髦過的,看不懂鐵幕、竹幕乃至今日的「塑料幕、」電子幕「背後的真相,永遠是開放社會下知識分子和媒體的缺陷,大概因為教育和訓練都缺了某種環節。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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