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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中國畢業生 「卷」 向出海

2014年,剛剛本科畢業的Cheevin被外派到位於非洲中西部的剛果布,單程要花上將近30個小時——從國內出發,沒有任何直飛剛果布的航班,必須在杜拜或者衣索比亞的首都轉機。彼時的Cheevin覺得,這和去趟火星也沒有什麼區別。

2014年,剛剛本科畢業的Cheevin被外派到位於非洲中西部的剛果布,單程要花上將近30個小時——從國內出發,沒有任何直飛剛果布的航班,必須在杜拜或者衣索比亞的首都轉機。彼時的Cheevin覺得,這和去趟火星也沒有什麼區別。

對90年代初出生的Cheevin而言,非洲是三毛筆下浪漫又壯美的精神原鄉,擁有最原始蓬勃的生命能量,能夠「於荒蕪中開出花來」。如果說,剛畢業後的第一次外派,源於Cheevin內心深種的「非洲情結」以及對遠方的本能嚮往;那麼,在年過三十後,Cheevin選擇第二次外派,則是對中國企業湧向全球這一時代趨勢的順應。

如今,中國各個領域的企業都在自發地走出去,開闢全球版圖,打破內卷、尋找增量。而這,也是出生於2000年後的Herman、齊承聞,在畢業伊始就選擇外派出海的主要原因。

2023年,Herman畢業於某三本院校國際貿易專業,進入一家生產人造草坪的外貿企業工作。在那一年,歐洲收緊對中國草坪企業的綠色合規政策,進而抬升出口成本;與此同時,美國對中國產品發起數百起「反傾銷/反補貼」調查,疊加紅海危機導致海運成本顯著攀升,Herman所在的外貿企業,決定赴中東建廠,同時開闢中東市場。Herman成為被外派至杜拜的員工之一。

而在2024年畢業於北京某著名語言類院校的齊承聞,在讀高中時,就將清華土木工程系博士曹豐澤視為榜樣,在他看來,畢業後投身於非洲基建工程的曹豐澤,真正詮釋了何謂「知行合一」。

個體的選擇總是與時代的脈動同頻共振。作為英專生的齊承聞,在校期間,一面覺察到不斷加劇的國內競爭,一面感知到「國內國際雙循環」「一帶一路」倡議的熱烈,早早地開始規劃出海外派,最終跟隨某大型央企來到非洲第一大經濟體奈及利亞,從事基礎設施建設工作。

如今,曾被譽為「校招三巨頭」的網際網路、教培、房地產熱度逐漸下滑,新能源、新能源汽車、半導體等先進位造領域的後起之秀成為吸納就業的主力軍。而這些企業,天然面向全球市場、獲取全球資源並參與全球競爭。

另一方面,逐漸步入職場的「零零後」們作為網生代,其成長軌跡本身就是全球化的縮影——無國界的數字體驗,讓「全球公民」的意識不再是後天教育的附加項,而是成長中的「默認設置」。

而正如美國人類學家理察・G・福克斯所說,全球化並非均質擴散,而是以「節點—網絡」的跳躍式推進,在特定城市、港口、產業園區等「點」優先發生,並通過資本、技術與人員流動的「跳接」向外擴展,形成非均衡的全球連接。

外派員工,正是駐紮在一個個全球化關鍵節點的鮮活個體。他們的故事,也是全球化熱潮最細膩具象的展現。

Cheevin在剛果布的居住環境

十年前,Cheevin剛到非洲的時候,當地還有很多人只穿著褲子、光著上半身,從中國郵寄來的二手衣物備受本地人歡迎;當地很多房子是用土或者鐵皮圍成一圈,上面蓋著茅草,一家幾口人甚至十幾口人擠在一起。即便對非洲的荒蕪貧窮有所預期,但眼前的景象也令她著實一驚。

Cheevin在剛果布生活了長達16個月,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外派非洲的生活,很容易讓人迷失。

非洲的街道

在這裡,中國人很容易成為所謂的「人上人」。公司會為外派員工安排專門的保姆、司機,和當地人進行物理隔絕,仿佛擁有了某種特權。但Cheevin始終清醒地提醒自己,在非洲看似擁有的一切,只不過是在極致匯率差下的某種幻象,回到國內,她依然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普通職場人。

處理閒暇也成為一門功課。剛果布娛樂項目匱乏,但自然景觀多元且震撼,工作之餘,Cheevin會讓司機帶她去海邊、瀑布和森林,或者在房間裡自學法語。

工作方式同樣需要適應本地。Cheevin介紹說,在非洲處理稅務申報時,很多企業會通過私下賄賂稅務官員來逃稅;反之,如果企業和當地政府部門關係惡化,對方也可能通過合規性審查、稅務稽查等操作,讓企業面臨額外經營風險。

「所以在非洲,很多事情沒有規則,比如做財務的人,每個周期都要建立自己的系統方法論,但這裡每年的工作方法都在變。並且很多資源,都需要當地員工的『疏通』與『打點』。」Cheevin說,但成長也同樣突飛猛進。「如果我留在總部,每天的工作無非是盤保險柜、填單子;但外派非洲,我必須獨擋一面,所以那16個月,我的職業加速非常快。」

在非洲的Cheevin

職業生涯的加速成長,是很多外派出海的畢業生們共同的感知。

在當下如火如荼的出海中東熱潮中,被外派至杜拜的Herman,其稀缺性愈發凸顯。如今,Herman已然成為了公司里最懂中東的人,這裡的「懂」,不僅指掌握了當地的客戶與經銷商資源,更指跨越文化隔閡的協商能力。

或許很多來過中東的人都會發現,在這裡,WhatsApp上與你相聊甚歡的合作方,很可能轉眼就消失不見;口頭上答應的承諾,可能隔天就推翻重來。而Herman已經漸漸摸索出應付這種客戶的解決之道:「當地人有的時候看到信息也不太會回,但你一直follow的話,可能他也會覺得煩,我覺得最主要的是跟客戶聊天時,真的給客戶帶來價值,並且時不時地在他面前保持活躍度,但是不要過於急切地跟進。我認為如果是一些非常關鍵的事情,和他們有強利益捆綁的事情,他們爽約的概率也不高。」

但在耐心之外,也需要當斷則斷的決心。在Herman公司所從事的人造草坪領域,中東大分銷商多為孟加拉人,他們一般都需要漫長的帳期,而催帳是一項曠日持久的拉鋸戰。Herman在與一個孟加拉客戶的拉扯中,帳期從120天拖到150天,又繼續後延,而Herman只能強硬起來,威脅再不付款就報警,才要回了這筆尾款。

「我們不想得罪客戶,因為中國人做生意向來講究以和為貴,但是杜拜那邊很多客戶的原則就是,要保持現金流最大化,能拖多久是多久,我能拖住你的錢,那是我的本事。所以就必須和他們反覆博弈。」Herman說。

而作為英專生的齊承聞,在非洲除了「打灰」,什麼都幹過:商務外聯、財務報銷、成本控制、物資採購、設備管理,甚至還開過挖土機。因為外派的薪資待遇遠高於同齡人,齊承聞這樣初入職場的本科生第一年也可以拿到25萬人民幣以上,所以每個人都身兼多職。

齊承聞所在項目組一眼望不到頭的碴場現場

相對優厚的薪資待遇,也是吸引畢業生們選擇外派的重要原因。在Cheevin初次外派的2014年,月薪就可以達到1.8萬,在那個平均薪資不到5000塊錢的時代里,這個數字堪稱十分具備吸引力。

國內的普通外貿崗位,月薪不過五六千元,而外派的薪資差不多是國內普通外貿崗的兩倍多,並且衣食住行全部實報實銷。這對出身於江西贛州農村的Herman來說,是讓他快速還清大學助學貸款,更從容地規劃今後人生道路的一條捷徑。

但辛苦同樣翻倍。在酷熱的盛夏,杜拜的氣溫多在40–45℃之間,而Herman在杜拜建廠房的時候,倉庫沒有通電、更沒有空調,密不透風的鐵皮屋子裡,溫度直逼五六十度,「一進去衣服就全部濕透,整個人處於脫水的狀態,只能不停地喝水,但感覺水也是苦的」。

在Herman看來,杜拜是一座在營銷話術中保持光鮮亮麗的城市,「一個現代化的奴隸社會」,但如果近距離觀察,不難窺見其浮華表象下的沉疴痼疾。在這裡,印巴勞工處於金字塔的底端,拿著2000迪拉姆的月薪(約合人民幣4000元/月),只能在通往棕櫚島的遊輪上充當服務員,對觥籌交錯的熱鬧人群冷眼旁觀;而本地阿聯人(Emirati)的月薪通常落在約3萬–5萬迪拉姆/月(約合人民幣6萬–10萬元),甚至本地人月薪低於2.5萬迪拉姆的話,政府還會給予補助。

Herman拍下的杜拜市景

Herman去政府辦事情的時候,打交道的基本上都是本地人,有時他擔心事情沒辦好麻煩對方再看一下,對方會反駁說「你這是不信任我」,之後就置之不理,即便投訴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Herman所租住的國際城,毗鄰一座污水處理廠,每到深夜都會有濃烈的惡臭,聞一晚上第二天嗓子都會生疼。一些居民因為這個持續存在的問題而考慮搬遷,但在寸土寸金的杜拜,Herman的公司也無法承擔更優地段的房租。

而在杜拜生活,如果不想花錢的話,會極其單調無聊。因為這裡除了千篇一律、風格同質的現代建築,幾乎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城市景觀。但大海是免費的,Herman時常會坐在海岸邊看海,享受難得的靜謐時刻。

在杜拜,Herman經常一個人去海岸邊看海

「適合出海的人,必須要能夠耐得住寂寞,以及比較樂觀。」Herman說。

外派到奈及利亞的齊承聞同樣認為,耐不住寂寞的人不適合外派。「如果你特別喜歡流行文化,或者依賴於外賣這樣的便捷服務來生活,那麼的確很難適應外派的生活,尤其是外派到非洲的,在這邊就算你有錢也花不出去。」

來到非洲,就如同坐上了時光機,穿梭回前網際網路時代。齊承聞所在的尼日州,每天大概要斷電三次,本地網絡形同虛設,托馬斯克的福,齊承聞和同事們用星鏈衛星網際網路來接入網絡信號,但依舊十分不穩定,「走到稍微荒一點的地方,信號就比較弱了,甚至電話都打不了」。

在這裡,齊承聞愛上了西洋棋,因為只要有最基礎的網絡就可以對弈;原本是資深二次元的他,只能用緩存的方式來看動漫,想看直播要挑網好的時段,並且把畫質清晰度降到最低。

整個奈及利亞只有三家肯德基,一家在首都阿布賈,一家在經濟中心拉格斯,還有一家在貿易樞紐卡諾。齊承聞生活的地方是奈及利亞最大的州的首府,但最高端的飯店是連鎖披薩店達美樂,還有一家名為「共和炸雞」的炸雞店。

奈及利亞經濟中心拉各斯

為了緩解無聊,齊承聞和同事們在院子裡養了一群雞,各式品種的狗,他們還試過養豬、養驢,在院子裡種菜。國內格子間裡的白領們,會一邊辦公一邊聽著各式流行音樂;對齊承聞來說,他習慣了工作時的白噪音,是嘹亮的雞鳴與犬吠。

齊承聞在營地養的狗狗

但忍受無聊可能是外派非洲最基礎的難題,更驚險的是瘧疾、綁架和槍擊。在奈及利亞,有床的地方就有蚊帳,但全方位的物理防禦幾乎不可能,世界上每三個人死於瘧疾,就有一個是奈及利亞人。在奈及利亞,每年都會有中國人因為瘧疾去世,「尤其是像我們這樣的翻譯」。

如今,齊承聞來到非洲還不到一年,就已經得了兩次瘧疾,他形容患病時的感受是「仿佛小時候看過的《貓和老鼠》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色彩,動作更加誇張,在腦海里重複播放」。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喝光了36瓶礦泉水,「沒有家人和朋友能帶給你心理上的支撐,你只能靠自己一個人堅持下去」。

「在非洲,人命是可以抵價的,包括中國人的命。」齊承聞說。因此,選擇外派非洲,一定要依託央國企或者大型知名私企;另外,學習最基本的安全保障知識也非常必要。「比如得了瘧疾,你要儘快完成瘧原蟲檢測,來檢測你是哪一種瘧,以及瘧到什麼程度,需要怎麼樣的治療,三天之內必須送醫,一周之內就要治好,不然的話就會衝破血腦屏障,非常危險。」

工作強度也大到崩潰。土木工程跟著項目安排休息,最極限的時候,齊承聞連續連軸轉了75天沒有休息,「每天一睜眼就是干」。

有一天,齊承聞在奈及利亞招聘的本地雇員一臉嚴肅地問他:「Master,你們工作這麼辛苦,是不是在國內做錯了事情,所以被流放到這裡,被懲罰幹活的?」

因為缺乏娛樂,齊承聞晚上和同事一起與營地大兵比賽做伏地挺身

事實上,「中企模式」與落地國本土節奏之間的適配矛盾從未缺席,這種隱性的衝突在中企海外布局的各個維度中都清晰可見。

專注於中國製造業與供應鏈的產業觀察家林雪萍,在海外考察時,曾看到中國老闆講話時讓墨西哥員工背著手聽,進而引發罷工;一家中國家電巨頭在收購德國當地公司之後,公司大領導周末臨時約見德國企業總經理,總經理則以要去看歌劇為由直接拒絕。

「我們中國很多的出海企業,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我們的認知力不足」,林雪萍說,「我們在海外有個特點,凡事求快——施工速度要快、生產速度要快,甚至有人會覺得我們的快對當地的慢是一種降維打擊。這種認知本身可能就是一種偏見;當地的慢,其實就是主流節拍。你要去跟他去接軌,這個叫合規。」

而外派出海的畢業生們,不僅是洞察中企在海外生存狀況的最佳記錄者;作為富有「全球公民」意識的年輕一代,也扮演著中企與本地融合的黏合劑,更是破除無意義內卷的最關鍵節點。

Cheevin通過第二次外派來到歐洲工作生活,公司的管理層基本是中國人,下面僱傭的多是本地人,「中國老闆習慣於從上至下的管理模式,希望當地人直接接受我們現成的系統;但西方人很多觀點不是提前定好的,而是要通過大家一起討論才能最終確定。兩種工作方式各有利弊,國內的模式更高效且有凝聚力;歐洲的模式確實會慢一些,但好處是方向不容易走偏——要是發現方向不對,大家隨時能提出來調整。」

Cheevin在歐洲上班路上看到的彩虹

這種文化背景差異帶來的衝突,最後總得有一方妥協。Cheevin坦誠,她夾到中間,會覺得特別糾結:一方面能感受到中國老闆有控制的需求,另一方面也看到他們其實也在調整,「比如他們會承認『咱們這套管理方式,當地人可能確實接受不了』,然後主動說『那咱們多溝通、多磨合』」。

而溝通與磨合,更多是由像Cheevin這樣,生活在本地的外派員工來完成。「你不能急於求成,而是更多投入到溝通的過程之中,這個建立信任的過程本身是非常重要的。」Cheevin說。

比如之前在公司食堂,她總喜歡一個人吃飯,不想和大家湊在一起;一方面是習慣了獨處,另一方面其實也有點害怕文化差異——歐洲本地員工聊周末去滑雪、聊假期安排,她插不上話,心裡會有點打怵。後來她意識到,還是得逼著自己融入他們日常那種「閒聊」(small talk)式的交流。在國內工作時,Cheevin一直覺得「工作就是工作」,不太喜歡在工作中花時間交朋友、搞太多人際往來;但到了歐洲才發現,在這裡想絲滑地推進業務,需要讓別人慢慢了解自己的底色和性格。

漸漸地,Cheevin開始主動請同事來家裡吃飯,或者約著下班後一起參加活動。「隨著了解的逐漸深入,他們會知道你不是不好接觸的人,逐步感受到你的真誠,進而這對你個人口碑、對讓別人認可你的能力,都有挺正向的幫助。」

而一家全球化企業融入本土的最佳生存方式,就是安靜地存在,讓當地人習以為常;全球化企業的最高境界,就是讓品牌的國別屬性消失。派駐在奈及利亞的齊承聞觀察到,幾乎所有行業里,能真正做到「融入」、甚至讓當地人不刻意覺得「這是家外來的中國公司」的,其實少之又少。

他覺得,這裡面有個很關鍵的問題:不少中國企業其實不太願意主動跟當地社區深度融入,也沒太重視和當地分享發展帶來的利潤。在很多地方,除了政府層面的機構,當地的原始宗族、傳統領袖也是社區里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他們是維繫當地社會運轉的關鍵環節。但出海企業往往沒去深入了解這些,既不清楚當地社會到底是怎麼運作的,也沒在這些關鍵環節上做足功課,這才導致「融入」總是停在表面,沒能真正紮根下去。

齊承聞說,建築行業對文憑要求不算高,外派過來的大多是像國內人力派遣那樣的務工人員。他們和當地員工經常起衝突,主要就出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語言溝通,雖然他們也能試著交流,當地員工也會努力理解他們想表達什麼,慢慢也能適應;但更關鍵的是另一方面——文化敏感度。很多務工人員對當地的宗教習慣、文化禁忌了解不夠,沒意識到這些細節的重要性,不知不覺就可能造成誤解。「所以說到底,在這邊工作,尤其是和當地員工打交道,得把語言溝通和文化尊重結合起來,更注重跨文化適應,這樣才能少出矛盾、把事情做好。」

以奈及利亞為例,這個國家北方以穆斯林為主,南方更多是基督教徒,所以企業到了這裡,首先要適應這種宗教文化背景:比如周日是基督教的禮拜時間,管理者不能讓當地員工來上班,連打電話、發消息都不合適;到了周五,穆斯林要過主麻日,而且他們一天還要進行五次朝拜,這些都是必須尊重的習慣。

奈及利亞首都阿布賈的村莊

但也正是在海外,齊承聞更直觀感受到中國供應鏈與工業體系的強大。非洲的供應鏈往往呈「碎片化」狀態,比如一個項目可能需要從加納採購主體設備、南非調配配件、肯亞引入作業系統,且各項指標需適配歐洲或英國標準,類似於「拼好機」,不僅流程繁瑣、溝通成本高,還容易因標準不統一出現銜接問題;但中國的供應鏈從上游原材料、中游生產製造到下游配套裝務,形成了全鏈條閉環,無需依賴外部零散資源,既能保障產品與服務的標準化,也大幅降低了中間環節的損耗與延誤,即便需要跨越半球運輸,疊加海運成本後,整體產品價格仍低於當地採購價。

基於完整供應鏈基礎,在非洲,中國企業正從「產品供應商」向「解決方案提供商」轉型。有國內做電子白板的廠商出海奈及利亞,不只是賣白板,而是把整個學校需要的設備都打包:教室內的監控、打鈴系統,教室外的水電設計、燈光布置,所有東西都從國內一起調配過來,一次性到位、一起交付,而且成套買還能給折扣,幫客戶省不少成本。

如今,這種模式正逐漸形成「平台化」趨勢:部分平台型企業會先與當地客戶對接需求,明確「需要什麼樣的整體解決方案」,再聯動國內具備相應能力的廠商,將國內成熟的全鏈條服務模式複製到海外市場。這種模式不僅讓中國的供應鏈優勢更易落地,也成為中國企業出海的重要新方向。

從「產品出口」走向「供應鏈能力出海」,是中企出海的一次升維;但終極目標是打造「全球品牌」,而非僅做「全球賣貨者」。派駐中東的Herman,在日常工作與觀察中深深感受到,中國企業出海搞品牌建設,遠非一蹴而就,而是一段需要持續投入、慢慢沉澱的漫長征程。

在Herman公司所從事的人造草坪這一細分領域,歐洲品牌已經成為全球行業龍頭,國內的人造草坪企業正以歐洲品牌為對標對象,逐步推進品牌建設。不過,在低端市場領域,行業仍深陷價格內卷,杜拜人造草坪市場便是典型案例:在杜拜,多是孟加拉人從事這一領域,對價格敏感度很高、對產品品質要求較低;加之杜拜高溫氣候導致人造草坪使用壽命較短,用戶更傾向於選擇低價產品,進一步加劇了市場價格競爭。

「現在我們也很清楚處境:卷品牌,暫時比不過歐洲那些大品牌;卷低價,利潤又薄得可憐。所以企業現在主要想兩條路:一是出海布局,要是能避開關稅,多少能有點優勢;二是咬牙把品牌做起來,我覺得中國民營企業,最終還是得靠做品牌,品牌起來了,市場認可度高了,企業才能真正發展好。」Herman說。

為了打造品牌,Herman所在公司正著力塑造差異化競爭力,重點研發「免填充運動草坪」新品——傳統運動場草坪需鋪設橡膠顆粒與石英砂,但自2015年「毒跑道」「毒顆粒」問題曝光後,橡膠顆粒的健康隱患與環保問題引發關注,歐洲市場已出現抵制橡膠顆粒的趨勢;而「免填充草坪」無需添加橡膠顆粒與石英砂,既能實現資源回收最大化,又兼具安全、環保屬性。

在Herman看來,目前中國企業在中東的全球化競爭力,主要還是在成本和技術上。老外對中國產品的印象還是「便宜」,這背後是我們的勞動力優勢和完整產業鏈優勢;技術方面,現在各個行業的技術差距都不大,國外有的技術,中企也能快速跟上、快速響應。唯獨缺的就是品牌影響力——「歐美企業特別會做營銷,能把品牌效應做起來,我們在這方面還差得遠。」

Herman記錄下的杜拜

如今,Cheevin正在與公司商議,將勞動合同從國內外派轉為歐洲本土長期僱傭,雖然這會讓她的薪資打些折扣,但隨著年齡逐漸逼近「35歲」這一deadline,在某處 settle down的意念也越發強烈。

「在過去的十年,我一直非常漂泊,雖然帶來了職業加速,但同時也始終動盪辛苦,在體驗了這麼多不同的職業環境後,我覺得還是歐洲的工作氛圍和生活節奏更適合自己一些。」Cheevin說。這或許是外派經歷所帶來的一種豐饒——跳脫出既定的生活秩序和價值理念,體驗到生活其他的可能。

在Cheevin看來,選擇外派的人,最重要的是要有更堅固的主體性,「你得有一個發力點,要麼是為了完成職業的加速,要麼是拓展視野,甚至單純是為了多賺些錢」,有了這個錨點,才不至於因為脫離熟悉的既定軌道而迷失自我。

齊承聞同樣認為,只有「不迷茫」的人,才適合外派出海。海外的生活節奏、工作氛圍、發展狀況與國內都相差迥異,還要面對衛生與安全、跨文化合作、水土不服、單調孤獨等諸多問題,「很多人來到非洲都待廢了,也不知道自己要幹嘛、能幹嘛」。

齊承聞的項目組在過年放假了一天,營地裡面最有年味的地方是夜空下食堂門口的兩盞燈,讓人很想家。

他形容自己是「天生外派牛馬聖體」,計劃一直外派下去,可能換行業,也可能換國家,也可能某天用積攢許久的積蓄,送自己留學和環遊世界。

Herman在外派杜拜一年後選擇回國,他形容自己用一年的時間在杜拜「建了一個廠」。現在,他計劃沉澱一段時間再物色新的工作機會,他有底氣要出與自己能力相匹配的薪資漲幅。

1998年,從北大社會學系畢業的項飆,來到英國牛津大學讀博。從趕往機場的那一刻起,他就決定,博士項目要不同於他原來做過的題目,一定要做一項關於非中國的案例的研究。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衝動,與他當時強烈的國際意識有關。

最終,他的博士論著《全球「獵身」》問世,聚焦於研究世界資訊產業中流動的印度技術勞工,這本書讓他獲得2008年美國人類學協會安東尼利茲獎。在書的序言中,項飆寫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大片的沉默著的真正的邊緣,比如整個黑非洲、南亞和拉美的許多地方。他們究竟怎麼想?當權者——或者是把自己想像成當權者的觀察者——總希望會當凌絕頂,看高聳入雲的孤峰,認為山峰決定了地貌;而事實上是山底無數石塊、泥土和植被託付著山體。為什麼不能根據山底的豐富景觀來構想我們身處的地貌?為什麼一定要氣喘吁吁往頂上爬,高處不勝寒的,而不去欣賞、呵護或者乾脆加入山麓美麗的樹林?」

這是彼時年輕的項飆,對傳統「大國中心主義」的反思與解構,在那個年代頗顯先鋒與另類。而如今,隨著全球南方的崛起和多元共治的趨勢,正有眾多的年輕人們,與全球化同頻共振,親身奔赴異域,探索廣闊天地。

畢竟,與貧乏僵直的單行道相比,廣袤無垠的大海,更能承載關於未來無限的想像力與可能性。

責任編輯: 李冬琪  來源:霞光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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