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在CND網站上看到王友琴女士發表的關於文革罹難者林永生(王廣平)的文章,想起了我的中學同學白成海在文革中被活活打死的慘劇。白成海,男,文革開始後改名白血,生前是山東泰安二中高中一年級的學生,來自泰安縣徂徠公社一個農民家庭,於1967年夏天的某一天隻身路過泰安煤炭學校時,被該校造反組織「烽火兵團」的一伙人抓進學校,隨後在一間辦公室里被套進麻袋中用棍棒沒頭沒腦地毒打,二三十分鐘後即死於非命。白在被毒打的過程中始終未發一言直到臨咽氣前說了一句:「我不行了。」
當年我是泰安二中初中二年級的學生,見到過白成海但從未說過話。他出名的部分原因是因為改名,另一部分原因大概是由於他是造反組織「紅總司」在泰安二中的頭目之一且與「紅總司」的一號人物張熙春過從甚密。白成海罹難時我並未在場。上述簡單經過是聽高中二年級同學李俊明說的。據李說,打人時他自始至終在場但他本人並未下手。抓白是因為「烽火兵團」屬於「紅總司」的對立組織「紅衛兵指揮部」。
無論抓白的原因及打他的過程如何,白被活活打死是縣城特別是青年學生中盡人皆知的事實。在那個時代,一個人被造反組織打死,公檢法機關不會有任何反應。人的生命變得跟一隻螞蟻,一條毛毛蟲一樣輕賤。如此血淋淋的世道能是什麼好世道!
我還聽我父親講起過幾個文革中在勞改營地死於非命的人。可惜我記住名字的只有一個。丁西河,女,文革中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在地處山東章丘王村的勞改農場服刑。因被發現有新的反革命言行,後被判死刑立即執行。我父親告訴我,丁屬於鐵骨錚錚的女傑,至死沒有低頭。在臨刑的公判大會上,她被勒著脖子,嘴裡還塞著東西。可惜我知道的只有這麼一點;而且我父親也早已去世了。
另一個我父親提到過的非常慘烈的發生在勞改農場的例子,是有人跳進了烈焰熊熊的窯爐去自殺結果屍骨無存。可惜死者的姓名和身世他也不知道。
我又回想起了兩位當年被迫害自殺的人:一位是山東農學院的教授(抑或是副教授),叫王夫之,66年下半年在該院主教學樓的6樓跳樓身亡。王教授的兒子王復生是我的同學。他雖高我四級但我們很熟。我曾請一位同學跟王聯繫一下(我沒有王的聯繫方式),問他是否願意把當年的境況寫一寫。可惜王斷然拒絕了。王一家人(母親,弟弟)於父親去世後被遣送至農村。王與一位農村女子結了婚,結果文革結束後還是沒資格返城直到他離了婚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被安排到泰安縣教育局任職。還有一位罹難者是我同學的母親,姓應,生前是山東章丘幼兒園的負責人,人極和善,68年夏在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服毒自殺。我這位同學是我和我姐姐的好朋友。雖然如此,當我跟她取得聯繫並請她寫一寫她母親被迫害致死的經過時,她說要考慮考慮,跟兒子商量商量。結果沒有了下文。文革結束都過去四十多年了。在所謂改革開放的中國,文革罹難者的至親卻如此噤若寒蟬,連發聲為自己的親人留下一點記錄的事情都不敢做。這樣的改革開放,是我們想要的嗎?
文革期間我家住在泰安地區社會福利院。在被收容於該院的三百餘名老弱病殘鰥寡孤獨(稱為院民)中,受迫害自殺者大概有5人。在被強制遣送回原籍(說是為了備戰備荒)的一百多人中,又有數人因生活無著走投無路而自殺。要知道,這三百多人中的絕大多數在中共建政前就已在該院生活了多年,不少人還是盲人,回到原籍(全在農村)後即便不自殺也是舉步維艱,傻子都明白這一點。
福利院是個小單位卻是個廟小妖風大的單位。文革中,除去上述被迫自殺者,還有一連串不明原因的自殺事件。66年冬天,在果園工作的一個技術員上吊自殺。此人自稱姓王,當然也有個名字,東北口音,講話細聲細調,人也非常低調,但沒人知道他的真實來歷。人們都說他是被文革的風聲嚇得自殺的。他的屍體是被少年郭希水發現的。郭是孤兒,人很白淨,個子高高的,一點脾氣沒有,曾得過肺結核,所以不用參加勞動,也不參與文革。可是大概在72年,這樣一個看起來文文弱弱,與世無爭的人,也莫名其妙地上吊自殺了。秦玉芝,地主家庭出身,40多歲,院民,以乾淨利落被人稱道。文革中期,經人多次勸說,嫁給了根紅苗正的院民食堂炊事班長劉泰和。可是,只過了兩年多,秦就自殺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沒過多久,劉泰和也自殺了。文革後期,福利院的自殺身亡者又增加了兩個:一個叫王會清,中共黨員,職工,趕馬車的;另一個是劉某某,職工食堂炊事員,探親後再也沒回福利院。其屍體後被發現於返程途中的一口井裡。
泰安福利院由一對美國傳教士夫婦於1931年募捐創立。中共建政後,福利院歸民政局管轄。文革中,泰安地區民政局幹部鄭新道成了地區革命委員會常委。鄭在福利院的代理人劉衍朴,劉培泉,鼓動福利院的院民造反。造反者中,為首的叫從相海,尚未成年;僕從崔來泉,缺一根胳膊,諸春明,缺一條腿,祝炳臣,侏儒。這幾個傢伙在文革中橫行霸道為非作歹,我曾遭受他們的毆打不止一次,也親眼看見他們毒打老弱病殘的院民。盲人解玉祥,就因為常去我家串門兒,有時跟我下下棋,吃了我的掛落。造反派逼我說出母親的下落時,竟然把解玉祥作為陪綁。幾個惡魔圍上前去,劈頭蓋腦地扇解的光頭,直到大概是感到自己的手也打疼了才住手。文革中期,軍宣隊,工宣隊進駐了福利院。從相海被送去參軍但又很快復員;崔來泉,諸春明被遣送回農村原籍;祝炳臣本來就有城鎮戶籍,所以離開福利院設籍在泰安縣泰山區。而被他們逼死的院民們,恐怕將永遠冤沉海底了。眾多的莫名其妙的自殺(或是他殺)事件的原因,估計也將永遠塵封於世了。
《華夏快遞》2019年9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