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際網路上，有個神秘傳說，說每台自動機器背後，其實都藏著一個真人。ATM機裡面有銀行職員在點鈔，自動販賣機裡面是甜點師、咖啡師……還真有人拿這個傳說，做出了各種沙雕圖，非常爆笑。
但是，看完今天的故事你就會發現，「人假扮機器」並非笑話，而是一則預言。
01 在菲律賓上班的日本便利店員
近兩年，日本的連鎖便利店裡興起了一股新潮流，減少真人店員數量，採用機器人來管理倉儲和補充貨架。
這些機器人看起來非常智能，能準確識別各種不同的商品，並且精準抓取，擺放到放到相應的位置。機器人可以24鐘點工作，不知疲倦，並且能適應低溫的冷庫環境。有時候它手滑了，或者不小心打翻了東西，還知道自己動手收拾，看起來非常高科技。
除了比較基礎的單臂款，部分門店還部署了更高級的人形機器人，尺寸更大，有身子有腦袋，兩隻手協同工作，能抓更大的東西，做更加複雜的活。
目前，全家、羅森都引進了倉管機器人，部署在東京超過300家便利店的倉庫中，另外一個巨頭，711，也馬上要加入。
而這些機器人，都來自同一家公司，Telexistence。
該公司的自動化AI，獲得了微軟和英偉達技術支持，且有多位知名教授作為顧問，今年還拿了日本初創企業大獎首相獎，軟銀、富士康都在給它投錢，這履歷，聽起來就像日本版的宇樹。
但Telexistence的思路，跟宇樹等其它機器人公司有明顯不同，別人官網都是說自己的AI如何如何牛逼，能夠獨立完成多少多少工作，Telexistence就很另類，他們非常直白地講了，自己用混合智能，以人機共管模式為核心。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由AI自己執行絕大部分貨物管理任務，當AI出了錯誤，或者碰到什麼複雜情況，人類控制員就遠程接管，直接通過VR和體感設備操縱機器人。
有意思的來了，Telexistence的人類控制員，其實並不在日本，它們全部由外包給了菲律賓的 Astro Robotics公司，這是一家機器人勞動力初創公司，他們僱傭大量的本地員工，專門負責遠程控制位於世界各地的智能設備，人在菲律賓，打日美歐的工。
以便利店機器人的控制員為例，他們面前都擺著多塊大屏，上面分割出N個的監視窗口，對應自己負責的50台機器人，不斷查看它們的狀態。大多數情況下，機器人都能表現良好，但是大約有4%的情況會出現手抖、手滑等失誤，把瓶子罐子掉一地，然後AI機魂不悅，進入迷惑狀態。這時候控制員就要快速穿上VR設備，進入手動模式，親手把東西撿起來擺好，並且要祈禱，自己忙著收拾爛攤子的時候，其它機器人沒有搞砸。
根據接受採訪的菲律賓控制員描述，一個8小時班，他們大概要接管50多次，每次解決問題差不多是5分鐘時間，幫AI擦完屁股之後，他們還需要詳細記錄問題的詳情，以便之後AI加強學習。
現在的VR設備，本來就算不上完美，很容易產生眩暈症。眼睛在 VR里看到移動的畫面，但身體卻靜止不動或只有輕微動作，這種視覺信息與內耳感知到的信息不同步，導致大腦產生感知混亂和眩暈感，而且他們頻繁在電腦屏、VR跟現實之間反覆切換，每次進入機器人視角，看到的還是不同場景，就暈得更嚴重了。再加上日本很多便利店是24小時營業的，控制員也需要不斷切換夜班白班，非常折磨。
而他們的薪資卻低得要命，每月賺取250美元到300美元，折合人民幣才2000元出頭，要知道，日本的便利店員普遍薪資過萬，上夜班的話還能拿得更多。
可能在十幾年前，人們會覺得，控制機器人是個聽起來很高大上的活，能幹這事的，都是高薪精英，結果歷史車輪往完全相反的方向開了，機器人控制員，不過是AI的一個廉價備用大腦罷了，賽博龐克中的高科技低生活已經露出了冰山一角。
02 世界外包之都
要說走在科技前沿的國家，可能沒人會想起菲律賓，但這個毫無製造業積澱的國家，又確確實實參與了網際網路科技革命的，而且算中流砥柱，它的參與方式就是外包。
在菲律賓，有超過200萬人從事各種各樣的業務流程外包（BPO）工作，產業規模超過380億美元，為全球之最。
這裡工資水平極低，普通上班族的月薪，差不多是人民幣1800元左右，干體力活的建築工，大約是2400元的樣子，遠遠低於西方已開發國家。而且菲律賓有著非常年輕的人口結構，教育水平相較於其它開發中國家也算不錯，作為前殖民地，菲律賓在學校中重點教授英語，大約93%的人都可以使用英語完成日常溝通，對於已開發國家來說，菲律賓是個人力資源寶庫。
十多年前，歐美企業逐漸把電話客服等等線上業務，外包給菲律賓，不管你打電話給AT&T之類的通信營運商，還是呼叫美航、達美，又或者撥給摩根大通的客服，信號都會傳到世界另一頭，由菲律賓人接起電話。
隨著自動化大潮的來臨，一些巨頭又打起了降本增效的主意，覺得AI能夠替代菲律賓外包，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菲律賓人，沒準比機器都好使。
首先，訓練AI需要標註數據供它學習，不然就跟新生兒一樣，啥啥都不會。這個工作需要海量的人力來完成。
僅僅Remotasks平台上，就有上萬名菲律賓人，為微軟、谷歌等超級巨頭從事數據標註工作，每天坐在電腦前，不斷觀看圖片文字，然後一遍遍分類、一遍遍篩除污染信息，不僅枯燥，而且壓抑，因為網際網路數據中有大量的不良成分，什麼血腥暴力極端，都得往自己肚裡吞，這樣的精神肉體雙重打擊，能拿到的日薪才6到10美元。
而Remotasks背後的美國初創公司Scale AI，估值有140億美元，公司的兩位創始人，一個身價20億美元，一個家身價13億美元，成為了全球最年輕的白手起家男性/女性億萬富翁。
除了數據標註之外，還有一群菲律賓人在充當虛擬管家，他們為歐美客戶提供私人助理服務，通過電郵、信息、通話等方式，在家中為客戶服務，需要快速響應、隨叫隨到。
工作內容包括，訂機票訂車票、幫忙預約餐廳、為客戶撰寫文案、管理社交媒體帳號等等，甚至幫僱主購買送給家人的生日禮物……但凡是遠程能辦的事，客戶一句話，她們就得去忙活。
相比起AI智能助手，真人要靈活得多。畢竟AI手裡沒啥權限，只能給你彈出幾個連結，讓你自己去選擇，要麼就是，只能在幾個有合作的網站自動下單，有時候AI還未必理解你的需求，得一遍遍跟它對齊顆粒度，而菲律賓人只需要你一句話。
近兩年又出現一個新的玩意，遠程收銀，美國很多連鎖餐廳直接不要收銀員了，就擺一塊屏幕，顧客其實是跟身在馬尼拉的菲律賓人遠程對話，點單、對帳、付款，都是她在管。在沒有顧客的閒暇時間，她們還要負責接聽外賣電話、處理網絡平台上的客訴。
美國人剛看到這玩意的時候，覺得很好玩，也奇怪為什麼餐廳不直接弄個機器來收銀算了。提供這一服務的公司Happy Cashier認為，機器非常死板，很難應對「蘑菇都不要」、「多放肉」之類的特殊要求，也不懂人情世故，平時有客人講菜不好吃什麼的，店主往往會打個折抹個零，機器只會冰冷地告訴你：「請付款」。
所以，收銀這個活還是人來干比較好，相比起時薪15美元起步的美國員工，菲律賓人的時薪只要3.75刀，她們拿的小費，還會跟廚師服務員平分，不管是店主還是同事，都樂見其成。
這麼看下來，你就會發現，幫日本便利店遠程控制機器人，只不過是外包之都的又一項新業務而已。
由於人口老齡化越來越嚴重，日本面臨嚴重的勞動力短缺問題，不管是便利店，還是其它的體力勞動崗，都需要開出很高的薪資才能招到人，營運成本太高，而日本又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移民國家，在外國人入籍方面一直持謹慎態度，明年只開放少量的名額，而且日本人本身對於移民也極度排斥，目前衝突還有愈演愈烈之勢。在這種情況下，日本唯一的選擇，就是拿機器人去替代一些崗位。
但AI控制機器人，並不是完全可靠的，總會出現各種奇奇怪怪的問題。所以，Telexistence等企業選擇了混合智慧機器人作為另一種解決方案，AI和人交替控制，人收拾AI的爛攤子，同時標記錯誤，供AI進一步學習。
與此同時，由於控制員無需親自到場，那麼也沒必要招日本人了，直接外包到工資非常低的菲律賓，降低了公司的營運成本。
03 人和機器，誰才是廉價勞動力？
過去我們總是覺得，機器比人力更廉價，但菲律賓的現狀說明了，事情沒那麼簡單。
目前所有的AI都有個共性，可以完成人類95%甚至99%的工作，而且做得更快更好，但AI始終沒有辦法，面對那5%的特殊情況。典型例子就是智駕，雖然大家都在說自己的智駕模型牛，幾千公里0接管，但幾乎所有的自動計程車公司，都保留了真人駕駛員作為備份，時刻準備遠程接管停止思考的「傻蘿蔔」們。
智駕模型也好，各種通用或者垂直大模型也好，現在所謂的AI競賽，全都是在解決那最後5%的問題，並為此瘋狂燒錢，去年特斯拉花了100億美元訓練AI，而今年上半年，Open AI就掏了67億美元的研發費用，一般的初創公司根本就玩不起，而大公司花出去的真金白銀，最後也要從用戶身上賺回來。
退一步說，AI背後，是海量的算力在支撐，需要電，需要無數張高性能GPU。根據國外研究機構 Epoch AI的分析，在英偉達 H100 GPU基礎上的大模型，一次普通的對話，大約消耗0.3瓦時的電量，如果是最大輸出對話，要消耗40瓦時，這甚至還沒算上，數據中心冷卻所需的海量淡水。
相比之下，人腦根本不需要研發，不需要高性能GPU，也足夠成熟可靠，每句對話僅消耗0.0001個饅頭，到底人和機器誰更廉價，還真不好說。
大概在六七年前，就已經有人想出來拿人來假扮AI的點子。
有兩個印度人，創立了Builder.ai公司，當時吹上天了，號稱可以通過AI自動「組裝」新的代碼，按客戶需求，自動生成網頁或者軟體，這樣客戶就不需要專門雇程式設計師了，你只管提需求，剩下的都交給人工智慧。Builder.ai剛面世的時候，震撼整個科技界，大廠們想破頭了都沒想明白，這麼牛的大模型是如何被訓練出來的。
時間一長露餡了，全是人工，毫無智能。有員工爆料，這公司甚至連個AI團隊都沒招，只是通過模仿成AI對話框的界面來接單，然後把需求外包到印度去，讓工資很低的印度程式設計師來編寫軟體，消息一出，老闆跑路，投資者痛哭。Builder.ai現在已經倒閉，只留下一個地獄笑話流傳於世————AI= Actually Indians。
就在Builder.ai被爆料的同年，谷歌的AI助手Duplex，也被曝出是人偽裝的，這款AI能夠自動打電話訂位子，說話流暢自然，還能理解各種細節要求，媒體一度狂吹它能通過圖靈測試，不過媒體邀請會搞了幾輪之後，有記者發現了問題，Duplex不像siri等助手一樣，有固定的嗓音，每次通電話都可能出現新的聲音，而且語氣語速都有不同……
面對質疑，谷歌全招了，在Duplex捕手的需求中，約25％仍需真人客服親自幫忙辦理預約，另外15％，則需要人工介入，這些客服崗，毫無意外地外包給了勞務公司。谷歌的自白，可能還摻了水，《紐約時報》親測打臉，訂座十幾次，他們只成功了4次，其中3次還是由真人客服完成的，僅有1次為Duplex親自預定。
這就是所謂「混合智能」的早期珍貴影像，用高科技外衣，套廉價勞動力的內核。
幾時間過去，被資本寄予厚望的AI，自動化程度似乎還是沒有達到理想標準，Telexistence就是最好的例子，它證明了，用人給機器兜底，客戶才會放心用，找的人薪水夠低，產品才能賣得出去。
04 跨國雲外包時代
只要想明白了，打工人比「更完美的AI」更廉價，那思路就打開了，我們也許會進入跨國雲外包的時代。
國外學者認為，已開發國家的服務業崗位，如便利店補貨、掃地擦桌、端盤子送菜之類的工作，今後可能會因為機器人和遠程控制系統的發展，而全部轉移到擁有廉價勞動力的國家，從而同時解決人口減少和成本上升的問題，非洲、東南亞將會新增很多就業機會，但都是低薪資的崗位。高情商，為第三世界創造大量就業機會，低情商，壓榨剩餘價值。
而擁有大量數量技術工人的國家，可能會向美國之類嚴重「去工業化」的國家輸出勞動力，老外還舉了例子，像美國的船廠就嚴重缺乏熟練工，但船不是標準化流水線產品，難以依靠預設程序的機器完成工作，所以產能一直上不去。以後可以找中國工人救急，讓他們在千里之外控制機器人，完成極其精細的焊接、組裝工序。就像現在遠程的手術一樣，只不過因為相關設備的大規模普及，成本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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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類推，越南的熟練技術員可以直接加拿大的設施中，遠程組裝和測試電路板，印度的工人在德國的工廠中對外科器械進行精細的組裝工作。
Metrofuser
要是這個趨勢真的越滾越大，那整個世界秩序，可能都會隨之悄悄變化。過去，國際關係都是圍繞著勞動力，跨國企業，因為勞動力素質和成本的變化而不斷轉移工廠，一些國家對於勞動力的需求，又產生移民問題，商品集中在勞動力充足的國家製造，再出口到世界各地，又帶來了關稅風波。
如果人人都可以通過遠程操縱機器，來實現跨國外包，那人口減少的國家再也不需要引進勞動力，製造業選擇落腳點時，也不會將勞動力看成主要因素，反而會優先考慮跟消費市場的運輸距離，考慮當地電力是否便宜、穩定。
與此同時，又會有一批企業崛起成為世界級巨頭，誰能夠提供無死角的高速網絡，誰能夠大規模生產機器人，誰就會在國雲外包興起後收到海量訂單。
或許在我們不知不覺間，世界已經來到了大洗牌的前夜，只不過，在這個奇葩的混沌系統中，你輸入已知條件，也算不出最終的結果，很難預測哪個國家受益最多。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這代打工人最後任務就是，假扮AI，給機器當備用大腦。
直到AI在某一天完全成熟，徹底取代我們。
